《砒霜》陈子期

2、第二章 我下意识

　　我独自在家待到傍晚时分才出门。如我所想，集市是非常的繁华喧嚣，街上到处都是行走的游人。我随意的随着人流朝前走着，也没有什么玩的心情，只是闲逛着。
　　“公子，买个面具戴着玩玩吧！”路边小贩的面具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摊上的面具我只认得几个，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见我停留，精明的小贩忙说：“公子买个面具玩玩吧！我的面具可都是上古神话中的谪仙呢！”
　　“这个是什么？”我随手指个一个通身为乳白色，两颊用赤色勾勒，有些妩媚的面具问小贩。
　　小贩道：“公子，这个是女娲娘娘！”
　　我歪着头想了想，原来这就是女娲呀！我喜欢看一些野史，也知道一些上古天神。女娲的传说也了解一些，传说她人首蛇身。起初造泥为人，而后世间天塌地陷，于是她便溶彩石以补天，轩龟足以撑天。
　　“那，这个是什么人？”我又指了指一个四四方方，头上有两个冀角，周身为墨色，面上面上有四个洞的面具。
　　我想这个应该是就是蚩尤吧！因为我记得《述异记》中曾记载过蚩尤，说它“食铁石，人身牛蹄，四目六首。耳鬓如剑戟，头有角。”
　　果然小贩回答道：“这是蚩尤。”
　　我点点头，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突然想到了伏羲，忙对小贩说：“伏羲！伏羲的面具长什么样？”
　　小贩从众多面具中找出一个鼻子尖尖如鸟喙，两颊都是五彩的鸟羽图案，然后递给我。我忙接住，长的真是好看呢！我只知道伏羲为东方木帝，代表着太阳，女娲还是他的妹妹。
　　我拿着那个伏羲的面具，付了银子戴上。突然瞥见角落里有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这个面具在别的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凶神恶煞。我指指它问小贩：“这个是什么面具？”
　　“这是修罗。”
　　小贩还没来得及答话，便有人在我的身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清冷的凉意，却让人听着很舒服。我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便看见了他，这个几乎与我羁绊了一生的人。
　　他戴着一个与小贩那的不同表情的修罗面具，只是依旧狰狞。可是他的眼睛很好看，让人不自觉的把目光放在他面具后的眼眸上而忽略了面具本身。狭长的丹凤眼却不显得妩媚，反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阴郁，却深深吸引着旁人。仿佛为他沉溺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裸露在外的皮肤透着玉脂般的白皙。
　　我似乎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忙用傻笑来掩饰慌乱：“...修罗啊...什么是修罗啊？”
　　他也不恼，似乎已经习惯被人这样炙热的注视:“修罗，就是阿修罗的简称，佛祖称他为，堕落的天人，他是喜爱战斗的鬼神。”
　　我点点头，装作懂了的样子，其实我一点也不懂。
　　”你的面具很漂亮。”他微笑着对我说。
　　“谢谢，”良好的家教告诉我，必须再说些什么，“你的面具也…很有个性！”
　　他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然后不知道哪来的默契，我们便一起随人群走去。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他所说的修罗的故事其实并没有说完。修罗他也是被上界所不耻的恶神，他的果报殊胜，只能生的有如天人般享福，但却没有天人的德性。
　　也许一切，都由着他选择这样的一个面具开始，已然万劫不复。
　　和他并肩走在喧闹的街市，彼此也没有开口说话，我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他，发现，他比我高了半个头。他身穿暗红色的单衣，上面有用金线勾勒出的芍药?花纹。并不花哨，很妥贴的样子。身材也很好，不像我偏瘦。他看起来与我年纪差不多的样子。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侧过头来微微冲我笑了一下，有转过头去。我忙装作看别处。
　　要命啊！就算戴着狰狞的面具，他依然给人感觉像谪仙一般的美感，而不是邪恶的。那种深沉而内敛的感觉让我十分有冲动把他的面具摘下来。
　　“咳咳，街上真热闹啊！”我试图同他搭话。
　　“是啊。”他说。
　　“你是本地人吗？”我估计不是。因为没道理这么好看的人在江淮我居然不认识啊。
　　“不是。”他轻笑。
　　“.....”
　　那天，我和他几乎走遍了江淮的大街小巷。我也同他说了很多话。其实多半是我在说而他在听，然后他给出很中肯的意见或建议。我同他讲家中的变故，聊朝廷的动态。我像打开了话夹子似的，一股脑的向他倒话。
　　每每看到他无瑕的侧面，我总幻想他面具下的模样。肯定是惊为天人的。再想下去便忍不住心猿意马。
　　“看！”快走到江边时，突然几声巨响。抬头望去我便被明艳的光所吸引。整天的阴郁似乎都被漫天绚丽的光亮驱散了。我连忙拉住他的手往江边跑去。
　　五彩斑斓的烟火自空中绽放继而枯萎，又有新生的一齐绽放，让人眼花缭乱。
　　我咧着嘴大声对他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看烟花了！把天空照亮真好看！”
　　他只是嘴角韵着点点的笑意，没有像我一样大声的说话，而是在我耳边轻轻的道：“可是烟花再美，也只是一瞬。”
　　他的声音好听。热气和湿意刺激着我的感官，我的心突然跳的很快。
　　为了掩饰慌乱，我大声说：“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只是一瞬！有人为它欢喜不就足够了吗！”
　　可惜，那时我并不爱读书，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谶，等到陷得深了才幡然醒悟。可是那时已经晚了太多太多了。
　　那一晚，我一直拉着他的手，看烟花缭乱。
　　等到烟花放完，夜也已经深了。我也该回家了。他仍和我并肩悠悠的走着。
　　“其实，”他忽然开口，有些迟疑。我屏息等着他说话，“今日是我的生辰。”
　　“原来你是鬼节生的啊？”我调侃他，掩饰心下的失望,“那你可以看见鬼吗？”
　　他有些无奈，却仍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看不到鬼的。”
　　我嘻嘻哈哈的打趣他：“怪不得你今天戴了一个这么丑的鬼面具！”
　　“……”他似乎想和我争辩一番，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了起来。
　　我忙说：“跟你开玩笑的，不过，若是你把面具摘下，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就考虑看看送你什么生辰礼物！”
　　“我已经收到了礼物了”他忽而笑了，“今日遇见你，便是上苍送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心仍是不受控制的飞跳，我不由的握紧了手。我甚至感觉到了脸上已经有了灼人的热意。奇怪，难道是我害羞了？我居然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眼神飘忽的不去注意他，硬着头皮和他瞎扯淡：“哈哈！礼物都收了，还不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的心就像被抛入高空又狠狠跌了下来，心中有些自嘲。不错，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就算以后见面也是毫无关联的过路人，并没有互相知道的必要。况且本来就是我自己一直在唱独角。心里这样想着，便忍不住失落。
　　我垂下头，有勉强打起精神来:”算了，不愿意就算了，小气鬼！”
　　“现在还不行。”他仍然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却很坚定。
　　我也不想跟他争辩些什么，大有心灰意懒的模样。
　　随着我的失落，于是我们又默契的沉默了。
　　终于，我看到了我家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说道：“我快到家了，夜深了，你就送到这儿，早点回家吧！”说完总觉得还不够，又继续说道，“现在江淮治安不太好，小心有坏人！”
　　没有话说了，我便转头走向江府。
　　过了今晚，我们便又是陌生人了。感觉我们虽然可以互相信任，但这个信任就像空气一样，不属于哪一个人，失去它却是非常容易的。
　　想到这儿，又后悔刚才没有多和他说几句话。心下正懊恼着。
　　他突然开口唤住我。然后走到我的跟前来。
　　他拉住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一笔一画的写了些什么。手心带着轻痒的触感，他的手很凉，也很瘦，但是却很好看。
　　等他停下来，似乎迟疑了一下，他定定的看着我说：“你可以叫我，以尘。”
　　心仍是不可扼制的狂跳。我不住的点头，看着他。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在我手心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就住在西城那边。”
　　我愣住，然后喜悦如同烟花般漫天其放。我忙反握住他的手。
　　“我叫江采！”太过激动我甚至连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我发现我整晚的失落原来都是在等他的这些话。“明天见！”然后我就跑了，思绪完全跟不上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