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鸾歌》弦十三

8、第七章

　　出了门，汪烁侧立一旁若有所思。
　　刚才在外头，听闻夏侯晏的怒斥声传来，汪烁心里可是不安得紧。原因其实有两个，一是他不明白夏侯晏为何要将卫槿岚带回来，又将如何处置她；二是卫槿岚怎么就如此不识抬举三番四次撩拨虎须，惹那位生气。
　　好在，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汪烁暗自吐了口气，侧耳听着偏殿内悉窣的更衣声，眉头又不经意地蹙起。
　　方才在废殿之外，皇上显然是一早就识破了皇后的身份，却有意帮她截退了芸妃那边的人，对于卫槿岚私自离开冷宫，皇上并未另加责罚，这会儿，考虑到芸妃宫中的眼线可能会盯上她，于是还命他亲自“护送”卫槿岚回宫……
　　汪烁越想越觉得，这一切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久别重逢后，皇上似乎对皇后娘娘有着别样的上心呢——
　　殿门“嘎吱”一声徐徐打开，卫槿岚探出半颗脑袋，小脸微红。
　　“娘娘？”汪烁轻声询问，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卫槿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挪进月光照射得到的地方，身上那套暗紫色的宦官衣装尺码偏大，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骨还余不少松动，看起来有点儿滑稽。
　　“汪公公……”
　　“不打紧。”汪烁不自觉地对她笑了笑，“娘娘放心，待会儿随奴才同去，只当是夜间值勤，别人不会起疑的。”
　　卫槿岚忙低头答谢：“有劳公公了。”
　　汪烁福了福身，“娘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会折煞奴才的。”
　　走了两步，复又停下，踌躇了一阵，才道：“宫闱之中是非深浅难以叵测，娘娘日后还是小心谨慎为妙，勿要辜负了皇上今日的一番苦心。”

　　回到冷宫，已是丑时，梓萍在殿前急得直打转，待见到她的人平安归来，眼泪“唰”地一下便涌了出来，死死抱住卫槿岚就是一阵哭。
　　“娘娘吓死奴婢了！”
　　一炷香时间过后还不见她回来，梓萍当真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该答应让娘娘出去！
　　卫槿岚顺势搂着梓萍，有些歉疚地轻哄着这个打从心底关心自己的丫鬟，也不敢将今晚的经历告诉她。
　　梓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声明：“以后，娘娘就是跪下来求奴婢，奴婢也不会再让您任性妄为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梓萍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简直能媲美干瘪的茄子。
　　卫槿岚见她两只水灵的眸子此刻都哭肿成核桃似的，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不忍道：“没有了，不会有下次了。”
　　说着，顺手往腰侧探去，想要拿绢子给梓萍拭泪，徒然，动作猛的顿住。
　　奇怪？怎么不见了？她明明记得出去的时候别在腰间的呀！
　　难道是刚才……
　　感觉她身子明显一僵，梓萍缓缓抬起脸，只见卫槿岚脸色铁青。
　　她不由紧张：“娘娘？娘娘，怎么了？”
　　“没、没事。”
　　怕她担心，卫槿岚忙掩饰掉慌张，三两句话敷衍过去，拉起梓萍的手和她一起进屋，心里只能祈祷那帕子是落在皇帝寝宫了。要不然，若是被芸妃的人捡了去，追查起来，她麻烦就大了！
　　梳洗过后，梓萍服侍着她躺下，忽又想起什么，转身跑了出去，过会儿回来了，手上端了只火盆。
　　“马上就要入冬了，房间里摆只火盆会暖和许多。”边说着，边熟练地生起火，又添了不少木炭，神情很是专注。
　　卫槿岚在榻上侧躺着看着，很是感动。
　　以前，佣人们对她好，是因为领了家里发的薪水。现在，梓萍对她好，却是真心实意地照护。在古代的社会里，虽然同样免不了金钱名利、□□横飞，可一份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却远远比现代的来得纯粹，在卫瑾岚看来，可谓弥足珍贵。
　　梓萍摆弄好了一切，回至床前打算跪安，卫槿岚却朝她招了招手，说：“梓萍，你过来。”
　　梓萍应了声，然后乖巧地凑上前，卫槿岚叹息一声，拍拍床前的空位，微笑道：“坐吧，这里只有咱们俩，不打紧的。”
　　梓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听她的话，轻手轻脚地坐过来。
　　卫槿岚满意地笑笑：“陪我说说话，好么？”她知道梓萍也该是累了，可经过了一晚上的折腾，到了现在，她知道自己肯定是睡不着的。所以，只好找个人聊聊天。
　　梓萍脸上虽然已经有了倦意，可对于卫槿岚的请求，她很乐意。
　　“娘娘想聊些什么？”
　　“嗯……要不，给我说说皇上吧。”
　　“啊？”梓萍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后转念一想，娘娘复生以后失去了记忆，对皇上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好吧。”于是，梓萍歪着脑袋开始思索，“可是，娘娘想知道些什么呢？”
　　卫瑾岚一怔。
　　是啊……关于他的一切，她了解得并不多，但被问到想知道些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思前想后，只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梓萍想了想，“皇上呀——嗯……怎么说呢，皇上是位明君，是百姓们心里的英雄，是咱们熵国的骄傲。”其实，只要不涉及感情，梓萍也不得不承认，夏侯晏的确是个百里挑一的人物。
　　他是熵国历代宗谱里最年轻的帝王，登基的时候才只有十七岁，但与生俱来的聪颖天资与王者霸气，让他在朝堂之上却丝毫不逊色于已逝的先帝。文官们佩服他才华出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武官则敬他雄才大略，胆识过人。想当年蛮夷背信盟誓，大举进犯，边塞之地民不聊生，那时年仅十五岁的夏侯晏虽贵为皇子，却主动请缨赴战，年纪尚轻却满怀雄心壮志，报价护国之心更是让先帝为之动容。
　　如此一位君主，又怎不得万民爱戴？
　　卫槿岚听着有关他的丰功伟绩，嘴角竟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是她头一回听梓萍讲起他的治国之道，那些无关风月的过往，听起来果然比较招人喜欢。
　　“看不出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可不是么——”因为正讲在兴头上，梓萍一时间也有些得意忘形，等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奴婢……奴婢的意思是……”
　　“我知道。”卫槿岚淡笑，轻声接道，“他是个适合当君主的人，却不会是位好情人。”
　　自古帝王风流多情见怪不怪，要不然也不会有六宫粉黛、三千佳丽一说了，而女人，在过去的社会里一直就不被重视，哪怕地位再高，到头来也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而在婚姻上头，讲求的是门当户对，全凭父母之意媒酌之言，就更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运气好的话，嫁户平凡人家，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个一心一意待自己的男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运气差些的，嫁入官宦之家，有地位的男人，三妻四妾在所难免，但只要懂得开解自己，乐观豁达，日子还是能过的。所以说，到头来最不济的就是像她这样的，嫁谁不好，嫁给当今天子——别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单单要与上千女人分享丈夫就够呛的，且这后宫之中勾心斗角，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活着就已经是件不甚容易的事了，哪里还管的了爱恨情仇？
　　“娘娘……”梓萍见她思考得愈发深沉，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娘娘别想太多了，往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皇上曾经为了芸妃抛弃了娘娘，他日定然也会为了其他女子而将芸妃撇下，要想留住皇上的心……太难了。”
　　好在皇上虽然冷落了娘娘，可还是没有削走她的后位，这不正说明了娘娘在宫中还是能占有一席之地么？如今，她们虽生活在这冷宫之中，暗箭难防无可避免，但只要小心谨慎，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卫槿岚当然明白梓萍话里的意思，这丫头是以为她为失宠之事伤神，从她穿越到这具身子到现在，梓萍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在为她考虑。
　　“谢谢你，梓萍。”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谢的话太多只会显得矫情，还不如认认真真的一句“谢谢”来得让人舒心。“你说的，我都懂。我答应你，以后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不瞒你，无论高兴的不高兴的，我都会跟你说，只要你不嫌我烦。”
　　梓萍也笑了，“只要娘娘愿意，奴婢都会听的，奴婢永远都站在娘娘这边。”
　　这样聊着，不知不觉便迎来了清晨。
　　彻夜倾谈，天亮的时候两个人都感到乏了，卫槿岚让梓萍回去歇息，自己也打算稍稍打个盹儿再起来。反正这冷宫向来无人问津，她们过着自己的生活，只要不打扰到别人，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