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鸾歌》弦十三

7、第六章

　　连夏侯晏也没有料到，这深夜被他于后宫中捕获的可疑人物，竟是自己御封的皇后。
　　卫槿岚半启朱唇，被他强劲的指骨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她不敢挣扎，生怕一丁点的动静都会引得他掐碎她的喉骨。
　　汪烁见状也是傻了眼，这皇后娘娘不是因失宠被抛弃到冷宫了么？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再审视她一身宫女的服饰，心中不妙的预感腾升，汪烁额角渗出冷汗：难不成，娘娘是想私逃出宫？
　　夏侯晏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卫槿岚苍白的小脸，她清澈瞳孔中布满的恐惧昭然若揭，抹了胭脂的红唇在月色之下妖娆艳丽，落入眼中竟是无限的诱惑。
　　“皇后。”他薄唇轻启，轻飘飘的两个字诡异得让人窒息。
　　卫槿岚眼睛一闭，俨然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她是落入他手中的猎物，此等情形下，要杀要剐，只能悉随尊便。
　　“你……就这么怕朕吗？”这一次，他说话时吞吐的热气灼烧上她敏感的耳根，口吻掩不住戏谑，“这倒是奇了怪了。要是朕没记错，一个月前的皇后，可不是今天这个样子的。”
　　不知不觉间已被他揽进怀里，那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隔着衣料的肌肤相亲，仍能感觉到让人融化的热度。卫槿岚不禁讶然，此时此刻自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竟让她有些留恋。
　　感觉怀里的身躯不似刚才那般发瑟，夏侯晏直起身，深邃的眼眸在她清丽的面容梭巡，最后停留在那抹艳色樱唇上。
　　卫槿岚尚自愣神，看不懂他眼角眉梢的笑意，男人俊逸妖魅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不及反应，他炙热柔软的唇便压向她的，辗转啃噬她唇齿间的芬芳。
　　突如其来的侵占让她惊觉反抗，一双细嫩的柔荑在他结实的后背拍打，可男人的吻何其霸道，容不得她半途逃脱。卫槿岚愈是想要守住防线，他就进攻得愈是猛烈，灵舌翻搅，吸取她口中香甜。
　　“唔……”
　　那可恶的舌，撩拨得她意乱情迷，她又羞又恼，恨不得咬下去，可他锁住她咽喉的手未曾撤离，只稍一用力，就能让她香消玉殒。
　　这男人……实在恐怖。
　　缠绵中，夏侯晏却始终冷静地保持着头脑清醒，感觉到她一步步沦陷，他眼角露出不易察觉的轻笑。
　　忽然，卫槿岚咻地瞪大了眼睛，有什么东西从他口中渡到她嘴里，像是一颗药丸。被他大掌钳制，她动弹不得，药丸滑溜溜地滚至喉头，一骨碌地被她咽了下去。她目露惊恐，惶惶不安地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瞳仁。
　　他给她吃了什么……
　　此时，卫瑾岚眼里，夏侯晏眸光冷漠，方才的笑意全然不见。
　　他就那样抱着她，等着她的身体一点点被抽空了气力，最后只能软绵绵地挂在他胸前。
　　卫槿岚不甘地睁着眼，却无法阻止意识消退，终于，脑袋越来越沉，头一歪垂在他肩上。

　　回到寝宫，汪烁奉命遣退了下人们，转身回里屋请示。
　　倘大的房间，气派恢弘，却了无生气，连空气都像结了层冰。
　　进来的时候，汪烁有些忐忑地瞄了眼龙榻上安静沉睡的人儿，这时，夏侯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吓得他硬是将视线收回。
　　“皇上。”
　　那年轻的帝王正斜倚在窗前，姣好的月色洒落在他半边身子上，回宫后，换下了暗色的外袍，那绵薄的单衣掩盖不住他键硕张狂的骨骼，远远瞧着，宛如天人下凡。
　　夏侯晏侧首，似是看着汪烁，又像是看着昏迷的卫槿岚，嘴角动了动，“你也退下吧。”
　　“是。”
　　汪烁轻应了声，向他行了跪安礼，无声叹了口气。
　　如今，他是越来越看不懂夏侯晏的想法了。
　　在这座皇宫里，除了先帝在位时参政的一些旧臣，大概没有谁会比他资格更老了。他是看着夏侯晏长大的，昔日那个顽皮爱撒娇，在先皇强大羽翼庇护地下成长的孩子，如今已是受举国百姓爱戴的明君了。
　　倘若先王还在世，能亲眼目睹殿下今日的辉煌成就，也该是欣慰万分的。
　　只可惜……
　　汪烁退至殿外，细心地将殿门阖上，抬头，夜幕之下已是满天星斗，月儿缺了一牙，看起来似乎总让人感觉遗憾。
　　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物？
　　汪烁走后，夏侯晏回头静静地凝望着床上和衣躺着的卫瑾岚，她被他灌下了迷药，这会儿还没醒过来，正好有时间让他好好思量。
　　一年不见，她真的变了好多，几乎都让他有些认不出来了。
　　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张牙舞爪的倔强跟凌厉，与从前的卫槿岚简直是大相径庭。他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年的冷宫生活，难道就能连人的性格都改变了？
　　久别之后，当她再次面对他时，她眼中再无往日的儒弱，当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对他说出“不可以”三个字的时候，她的不卑不亢让他为之惊异。还有今夜她的举动——
　　不得批准擅自离开冷宫可是死罪！
　　换作往日的卫槿岚，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那个胆。
　　种种细节交织在一块儿，夏侯晏忽然觉得，自己竟被眼前这女人给迷惑了。
　　抛却昔日，她如一汪清泉，身上永远藏不住秘密，这样的她，千依百顺，晓得进退，虽讨他欢心，却让他失去了征服的欲望。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喜欢有点小心计的芸妃。
　　想到这里，夏侯晏紧抿的嘴角有了一丝丝松动。
　　难不成，她的改变，就是为了吸引他注意，好让回心转意？
　　“嗯……”
　　细细的低吟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只一瞬，脸色恢复如常，他朝榻前走近。
　　卫槿岚抬手揉了揉眼角，视线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这是哪里？”
　　脑袋像注了铅一样沉，手脚的麻劲儿虽然褪去，却还是有些不适。眼珠子溜了溜，周围的一切好陌生，连躺着的床也是！
　　“周管家？小旬？”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清冷的声线自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眉头深蹙，分明听不懂她口中呢喃不清的字音。
　　“你——”卫槿岚神经一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皇、皇上！”
　　夏侯晏冷笑一声：“这下倒是清醒了。”
　　“我、臣妾怎会在此？这里是——”
　　“卫槿岚，你是故意的吧？”他挑眉问道。双手环胸站立在床前，忍不住在心里嘲讽。
　　还别说，装得倒挺像。
　　见她还一脸懵懂，他隐忍了一下，不悦道：“才一年而已，你连朕的寝宫也忘了！”
　　卫槿岚不由一愣，方才顿悟——
　　这不能怪她，她是真的从没到过他的寝宫啊。
　　只是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解释，她认命地低下头，也不知要如何回他。
　　身旁的床铺微微陷了下去，卫槿岚兀自回神，对上的是他猜疑的目光，心尖子一颤，不由紧张：他是看出了什么吗？
　　可很快，她的慌张就被掩饰过去，因为相较这个，她忽然忆起了自己为何会身处在他的寝宫。
　　于是，小脸立刻浮满了戒备，两只手紧紧攥住些微有些敞开的衣襟：“你喂我吃了迷药！”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幕，她甚是愠怒，一时间竟也忘了尊称。
　　夏侯晏嘴角一勾：“注意你的言辞。”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可胸口的怒意无法平复，不说话，只能狠瞪着他。
　　这男人，竟然在与她拥吻的时候，心里头却打着另一番主意！可见他之前对她，亦非真心吧？
　　想到梓萍曾经说过的话，卫槿岚现在倒是领教到了，这男人没有心，可怜那时候的卫槿岚竟傻得对他痴心一片。
　　“你到底是谁？”
　　闻言，她脸色僵了下，虽只有一瞬，但夏侯晏全看在眼里。
　　他凤眸危险地眯起，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突然，她笑了，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眸底的阴沉加深了几分：“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顶撞朕，还有深夜擅自离开冷宫，哪一条不是重罪？朕认识的卫槿岚，恪守宫规，严于律己，绝不会做出——”
　　“皇上，人都是会变的。”她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的话。
　　夏侯晏一愣，脸色更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卫槿岚抬起头，强迫自己勇敢地与他对视：“回皇上，臣妾方才道‘人，都是会变的’。难道，皇上就不曾变过？”
　　最后一句，让他魁梧的身形重重一震。
　　都会变，是吧？
　　从十七岁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被至亲背叛，眼睁睁看着父皇惨死，他虽手刃了逆贼，却换来母后拔刀相向和一个“恨”字……这叫他如何不变？
　　卫槿岚定定地瞅着眼前的男人，她不明白他眼中的萧然从何而来，那样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
　　她的失言让他陷入一片沉寂，再回神时，他冷冷地抬手点向门口。
　　“滚。”
　　她的一语道破让他无所适从，这些年来暗藏在心底的伤疤结痂了却永远无法愈合，他从不允许别人提起。
　　而她，又一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了大忌。
　　见她不为所动，他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甩下榻，额角青筋暴突：“朕让你滚听到没有！耳朵聋了吗？！”
　　卫槿岚被他吓得不清，也不管被他摔得有多疼，连滚带爬地逃到门边。
　　“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冷宫，下回再让朕发现你偷跑，定让你人头落地！”他愤怒地朝她大吼，想要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表露在她面前的落寞，殊不知越发泄心里反而更难受。
　　他脾气的阴晴不定让她乍舌，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头正在发怒的狮子，她惹不起。
　　匆忙翻身夺门而出。
　　卫槿岚，你这白痴！怎么就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巴？
　　突然，身后一声猛喝：“等等！”
　　她步履一滞，颤巍巍地回头，只怕他临时改变主意要拿她开刀。
　　夏侯晏仍一脸恶相，如狼似虎地盯着她，“汪烁！”
　　负责在门外守夜的汪烁，由于一直放心不下里头的状况，所以从头到尾把耳朵竖得老高。这会儿一听传唤，立马开门赶来，没来得及行礼已听夏侯晏发话：“你送她回去。”
　　卫槿岚这才发现，夏侯晏的情绪似乎已经镇静下来，此刻脸色和缓了些，态度和方才判若两人。
　　“是……”他的命令，汪烁不敢有违，忙不迭颔首答应。
　　侧首瞄了惊魂未定的卫槿岚一眼，说话的口吻也比先前客气了不少，只见他福了福身：“娘娘，请。”
　　临走时，卫槿岚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夏侯晏一眼，他正坐在她之前躺过的睡榻上，只是垂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怪人！
　　她在心中暗骂，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心有余悸，半晌，才咬着唇跨步走出房间。
　　出了皇帝寝宫，汪烁领着卫槿岚入了偏殿，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吩咐了小太监取来一套干净的宦官服饰。
　　当他将衣服递给卫槿岚并让她换上时，卫槿岚总算是明白了。
　　她双手将一叠衣物接过，抱在怀里，轻声道了句“谢谢”。
　　汪烁的目光微微一跳，对于她的聪颖不禁有些意外，良久，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娘娘请便，奴才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