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鸾歌》弦十三

5、第四章

　　卫槿岚倚窗而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一条蚕丝帕子。
　　那是她从衣箱里翻出来的，里头都是这具身子的前主人穿过的宫衣，款式不多，但胜在颜色不俗，对她胃口。
　　来到这个国度大半个月了，梓萍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这些天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为了之前挨打的事情，卫槿岚心存歉疚，那时她并不晓得自己微乎其微的一个抽气声，竟会造成十几名宫人替她受罪。要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她就是咬破嘴唇也不会吭一声。
　　梓萍倒不曾怨过她，躺在床上，疼得咧嘴却还勉强挤出个笑脸，说：“娘娘不必自责，奴婢皮厚着呢，经得住板子。”
　　她这么一说，卫槿岚反倒鼻子一酸，更难过了。
　　由于之前选择瞒着梓萍谎称自己失去记忆，这些天，卫槿岚只要有空，便招梓萍陪她聊天。
　　梓萍是个善谈的丫鬟，和她讲起有关卫槿岚的过往时，总是滔滔不绝。
　　从梓萍的话中，卫槿岚大概了解到，自己的前身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娘娘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十七岁选秀入宫，不久便被封为国母，那时候皇上和娘娘感情融洽，这段姻缘，当年在民间更被传为佳话。”
　　“可自从芸妃出现，这一切都变了。从一年前开始，皇上到锦兰殿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梓萍说到这儿就没再往下说了，皇上之所以冷落了娘娘，自然是因为去了芸妃那儿。
　　从前的回忆再美好，结局也只会把人伤得体无完肤。这些日子她倒是觉得，如今的卫槿岚忘记了一切，反而是好的，起码，娘娘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成天郁郁寡欢，连笑容都被埋没了。
　　再往后，就是中秋那晚的意外。卫槿岚因喝下宫人送来的一碗甜汤而毒发身亡，多亏了慕容子骞的还魂大法才得以重生。
　　这下，卫槿岚总算明白，那天在她醒来之后，放置在床尾的蜡烛和铜镜是作何用途的了。只是没想到，世上还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存在。
　　后来，她还向梓萍打听了不少宫中的人和事，规矩等等，梓萍亦是言无不尽。
　　那天，梓萍一如往常地给她细数着往日，不知怎的就聊到慕容家两位公子身上。
　　梓萍起先是说起慕容子骞，说他为人大方，生性果敢，从小到大都不吃老祖宗那套的规矩。
　　慕容子骞十八岁时就和哥哥一起被封做熵国祭司，继承由父辈掌管的司天阁，但慕容子骞思想超前，相对于哥哥的稳健中规，他更喜欢探索新奇术法。因此入职不久，便向天子请辞到民间探访，皇上念他好学诚恳，也就答应了，并且为他保留了官职。
　　“那他这次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卫槿岚问。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梓萍答道，那晚在城里碰到慕容子骞时，梓萍也感到很意外。“不过前几天听汪公公说，皇上好像让子骞少爷官复原职了。”
　　“是吗？”
　　梓萍点点头，忽然笑了：“不过这样也好，如今有子骞少爷在，娘娘日后在宫中若遇上什么麻烦，也不会那样无依无靠了。”
　　听她说话时总是左一个“少爷”右一个“少爷”地喊慕容子骞，卫槿岚忍不住逗她：“梓萍，你喜欢慕容子骞，对不对？”要不然，怎么每回提起慕容子骞，梓萍都会眼睛发亮？
　　梓萍听了，粉脸乍红，慌忙摇头否定：“娘娘怎么跟奴婢开这种玩笑！奴婢是奴婢，子骞少爷身份高贵，怎能混为一谈……”
　　卫槿岚却不以为然，耸耸肩：“喜欢就是喜欢啊，和地位尊卑有什么关系？” 在她生活的时代，早就不存在什么媒酌之言、门当户对，敢爱敢恨，就是幸福。
　　可毕竟，古代和现代的观念，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当然有关系！”梓萍急切反驳，小嘴扁了扁，“总之，娘娘以后别再拿这些来笑话奴婢了。”
　　“好了，知道了。”
　　梓萍看了看她，踌躇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你真的不记得慕容祭司了吗？”
　　“不记得。怎么？他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
　　“这……”梓萍咬了咬嘴角，“也不是啦。娘娘若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冷宫生活的日子清闲而平淡，一开始，卫槿岚还暗自庆幸自己被皇帝抛弃了的事实，想着这样一来，正好可以远离后宫里的那些勾心斗角，何乐而不为？
　　于是，就这样又过了十多天，卫槿岚渐渐对这样了无生趣的生活方式感到有些厌烦了。昔日住在自家的三层豪华别墅也嫌太过宽敞，如今在这帝王家的宫殿，面积有多大就不必说了，且这倘大的地方只有她和梓萍两个人住着，可想而知有多么凄凉。
　　这天夜里，当梓萍收拾好了桌上的残羹剩饭，回头端着新泡的茶走进里屋，却见卫槿岚换上一套宫女的素色衣裙，低头正理着腰带上的结。
　　“娘娘，这是——奴婢的衣服？”梓萍越看越觉得那身衣服眼熟。
　　卫槿岚束好衣带转了一圈，满怀兴奋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梓萍将茶盘摆到一边，不明所以然：“好看是好看……可娘娘穿奴婢的衣服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出去走走。”
　　闻言，梓萍全身神经咻地紧绷，杏目圆瞪：“娘娘，万万不可啊！”
　　“没什么可不可的。”卫槿岚勾唇一笑，兀自从铜镜里审视自己的妆容，满意之极，“成天待在这宫里实在太无聊了，再不出去透透气，我都要发霉了。”
　　“可娘娘你是不能踏出这宫殿半步的呀！要被人发现了——”
　　“所以才要借你的裙子一用啊。”卫槿岚向她投以一个安心的微笑：“放心吧，有了这身打扮，别人也不可能轻易认出我来。我就在附近随便逛逛，不会走掉的。”
　　“可是……”梓萍一脸苦相。
　　“好了好了。”卫槿岚过去拉她的手，“就当我求你这一回了，我保证不出任何差池，这样行了吧？”说着，也不等梓萍回应，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终于，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梓萍败下阵来。
　　“娘娘非去不可，奴婢也拦不住娘娘。可娘娘得答应奴婢，最多不能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虽说这冷宫早就无人光顾了，更不会有人在夜里巡查，可梓萍还是忍不住担心。
　　得了允许，卫槿岚自然高兴，脸色也跟着雀跃起来，“一言为定！”

　　亥时的更声一过，卫槿岚便悄悄地溜出了冷宫。
　　到底还是梓萍心细，出发前就先给她大概讲解了一遍宫中的行走路线和各宫分布，并且给她列出好些禁区。
　　她记性极好，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梓萍的话，只说一遍她就全记住了。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之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分岔口，按照梓萍的指点，向左是通往嫔妃们居住的后宫各殿，而右边则是通往御花园与藏书阁。
　　卫槿岚沉吟了一阵。
　　后宫，她是不怎么感兴趣，无疑就是皇帝身后那粉黛三千居住的地方，她又不是男人，这女人看女人也没意思。
　　还是去御花园吧——
　　脚步一抬，身后蓦然一声喝问：“你是哪个宫的奴才？站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卫槿岚吓了一跳，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转过身却不敢抬头：“我……”
　　“我什么我？谁是你的管事嬷嬷？连个称呼都教不好。”来者是一位稍微年长的嬷嬷，也是刚好巡视路过此地。见卫槿岚低着头，二话不说一手捏着她下巴，强迫她仰起脸，“哟，生面孔，新来的宫女？”
　　老嬷嬷手劲儿不小，卫槿岚觉得下巴都要被她捏碎了，但想起一个月前的教训，吃痛也不敢哼一声。
　　就在她以为身份要被揭穿的时候，老嬷嬷却徒然松手了，只是瞅着她：“为何大半夜还在外走动？”说话的语气依旧严肃，但神情却缓了下来。
　　卫槿岚暗自吐了口气，福身行礼，“回嬷嬷，奴婢乃晗菁殿宫人。姜妃娘娘近日胃口不好，所以遣奴婢去吩咐御膳房的人送开胃的甜汤过来。”
　　梓萍经常向她提到的一位好姐妹，就是在晗菁殿侍候姜妃，没想到这平日里随意听回来的琐事，紧要关头倒能拿来编织下借口。
　　嬷嬷听了，将信将疑，好在也就没再追问，叮嘱了两三句便放她走人。
　　卫槿岚不由在心里庆幸蒙混过关。
　　可另一方面，在嬷嬷的注视下，她却只能硬着头皮选择左边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