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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完 ...

  •   三折的雪白便笺如同主人一样,简洁到没有半点矫饰。没有香气,没有赘语,甚至没有签名。阿托斯想象莫尼莱的手指干净利落地滑过信纸,留下一丝不苟的折痕,笔直锋利如白刃。
      他还记得他在年轻时收到的那些家书。它们在站岗与之后的岁月中被一读再读,至今仍收藏在壁炉上的匣子里。手折的信封,用婚戒盖的火漆,不易辨认性别的笔迹——礼貌又仅是礼貌的“致拉费尔子爵”。
      如果说莫尼莱有双重身份这件事对他有任何震动,他唯独惊讶于在无数蛛丝马迹的指向下,他从未真正怀疑过关朵琳的死,纵使连当时的情况都可谓疑虑重重。
      很难说哪件事对他的打击更大:是关朵琳的自戕,还是安娜·布伊勒的背叛。可命运永远有层出不穷的创造力。带来光明世界的力量也善于用缠绕交织的丝线编造出奇诡精绝的图案,考验它的信徒。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凡人,身在其中、应接不暇。他在左支右绌中精疲力尽,终于只有闭眼接受一切。假如时间可以施展神力,调和一切苦酒变成香甜佳酿,他唯有日复一日卑微地祈求那一天快些到来。
      为了他也为了关朵琳。

      会面的时间已经指定了,很快他将要延长他在鲸鱼腹中的时间了。不知道是出于尊重抑或谨慎,关朵琳将地点的选择交给他。这不比挑选时间更难——在另一个层面上——因为不论哪一间房子的楼板都嫌太薄,而没有任何打扰值得中断谈话或者破坏氛围。
      阿托斯皱起了漂亮的黑眉毛。
      那么卢森堡公园,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如何呢?还有哪里比那一片荒地更能保密呢?可时近深冬,冰冷的雾气和露水将会是她沉重的负担。长途奔波亦然。
      无论是谁深夜出入对方的寓所,总是免不了流言蜚语。在这个人心不古的现世,清白的名声几乎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唯一的依靠。尽管阿托斯是个男人,他也明白她立身不易,全靠她谨慎的权衡和敏感的天性侥幸维持。他无权也无意贸然破坏她苦心孤诣经营出的结果。要知道她满可以嫁人过轻松一点的生活。
      ——她没有嫁人这件事当然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甜蜜的宽慰,承认这一点并不难,只是让他更厌恶自己。

      事实上他知道最完美的地点,不是一直就藏在他头脑深处吗?温暖的房间,松软的厚地毯上散落数张舒适的沙发和扶手椅,也少不了消渴的美酒。厚重的石墙将隔绝一切不安分的耳朵,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足够盖过喁喁细语,火焰的松香混合着高雅的香氛,呼吸着就能缓和一切情绪,而纵使她痛哭失声,他也能及时递上细软的手帕,在柔嫩的脸颊尚未感到疼痛时就拭净所有泪痕……
      在遥远的贝里曾经是有这样一处地方的。

      阿托斯捏着信笺,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莫尼莱的房东是位年过花甲的太太,她衣着整洁、举止得体,看得出年轻的时候颇有风韵。自从莫尼莱用秘方治好了她的腰疼和头痛,格兰龙太太就变成了费鲁街上风度最好的房东。她孀居多年,生活安静,和莫尼莱十分合得来。她允许莫尼莱使用直通二楼的楼梯方便客人来访,有时也差遣女仆上楼去帮忙。
      阿托斯恪守礼数,从未使用过特殊楼梯。他以探病的名义带来了一束花。

      格兰龙太太笑容满面地收下了鲜花,她一向很喜欢阿托斯,尽管这位绅士极少亲自拜访。但风度翩翩的火枪手为人正直,并不需要频繁出现就能留下好印象。
      “莫尼莱小姐正等着您呢。”
      阿托斯点了点头。稳步登楼。

      莫尼莱确实在等待。她立在楼梯口。老太太的寒暄和花束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她都听得很清楚。然后是阿托斯沉稳的脚步。她不禁又托了一下头发,拉了拉裙子,垂下手的瞬间又有一丝懊恼。一个钟点以前她接到格里默送来的口信,他的主人将依约前来。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重新梳妆,换上一条更体面的裙子,随即对自己的装腔作势感到厌恶。她一面责备自己为了做作而差点失礼、使客人失去他应得的尊敬,一面作出各种准备。毕竟她未曾预料到谈话会在她家里发生。她本已预备好一次长长的散步。
      尽管她相信她冲动的邀约乃是出于内心深处的决定,她依然感到紧张甚至恐惧,她也好奇他会选择何处作为长谈的地点。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许她有足够的勇气,可她没有相应的智慧。曾经他们手挽着手在花园和树林里散步,她不用回过头确认他的神情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至少她是这么觉得。可是谁又能保证呢?隔了年份的记忆也不见得可靠。
      可是那时候他们多快活呀……
      实际见到阿托斯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反而令她踏实下来。她松开了手。她看到阿托斯抬起了头,眼中盛起自己居高临下的映像,他就此停顿。她提起裙子,屈膝行礼。
      “日安,阿托斯先生。”

      这情形太过久违,以至于阿托斯彻底愣了一会儿才抬步上到二楼。莫尼莱领着他进屋。
      阿托斯并不是第一次来,但这间房子从未显得如此凄清,橙红的火焰也不能温暖这冷寂分毫。他们在炉火边坐下。没有厚绒毯,没有让人深陷的座椅。只有整洁的地板,莫尼莱将屋里唯一一张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原先给病人躺下暂作休息的简榻上。一并设在壁炉边的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酒和一个华丽的匣子。阿托斯一眼就认出那是与他那只成对的一只。
      莫尼莱静静坐着,神色平淡。阿托斯的感到他上楼时才被惊动过的心又被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捏住提起,又仿佛从未停止过下落。
      他怀里的确有一块好手帕,可他宁愿用不到它。

      “关朵琳。”她既没有凝望他,也没有望向别处。他几乎要怀疑那封短笺的真实性了。
      可他已向着孤岛跨海而来。
      “关朵琳。”她像了无生气又因为无感无语而惹人怜爱的冰冷木偶,她对于他叫她旧日的名字也无动于衷。却是这样的毫不动容才是他所熟悉的,使他的呼唤染上恳求的色彩。
      仿佛终于被这嘶哑的音色刺痛,莫尼莱转身为他斟酒。她亲手挑选的香槟自然无可指摘,纵然盛器说不上精美,环境也过于糟糕,但酒液的香醇不减。阿托斯没有品酒的心情。他并不想喝酒,只是出于礼貌浅呷了一口。莫尼莱慢慢喝完了一整杯,又将杯子斟满。
      “关朵琳·拉卢塞已经死了。”她轻声道。美酒并没有让她苍白的脸颊变得悦目一些,但至少给她的眼睛注入了一点活力。
      “关朵琳。”这熟悉的嗓音依然轻易就能拨动她的心绪,哪怕它的主人从未在她耳边倾吐过绵绵爱语。
      “你可以不必来的。”她发誓这伤人的冷淡并非她的本意,她从来没有任何欲擒故纵或出尔反尔的打算。然而只有此时两人独对,她才惊觉她埋藏的怨恨也许比她想象的都深。这让她感到不快和羞赧。她转开目光,低头饮酒掩饰着。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们并不相配,即使他们不再是当时的那对年轻人了。
      她已经为了私心付出了太惨烈的代价。而他们现在面对面坐着,没有任何余地让她完全平静下来。
      “对不起。酒喝得太快。”她扯了一下紧绷的嘴角。“其实我已经写了信。”
      阿托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打开的匣子里确实摆着一封信,和他之前收到的一样。
      “我并没有想到你会来。”他自己也曾以为他不会来。

      阿托斯凝视着宁静的壁火:“不,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我决心已定,不必再试探了。”
      莫尼莱也转向壁炉,沉默不语。
      “我是来请求您为我驱魔的。如果您允许而我又能够,也请让我为您驱魔。”
      他如何能不将那样一封简短谦卑的信当成一种谴责呢?他曾经放弃过,承认关朵琳的领导,屈从于自己的怯懦。使得关朵琳写出这封信的自己难道不可耻吗?他并非无所预感,现状却仍然使他悲伤。在无数日夜中他有太多时间能用来回忆和逃避回忆,凭着他对关朵琳与众不同的了解(多么可悲),他似乎也能在这层层包裹下抓住她了,不仅是她的思想,还有她的情绪。即使他还不知道他的目标,今夜大概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在黑暗与不安中仅凭本能行动,反而恢复了胆量。
      莫尼莱用第二次视线交会默许了他的开始。

      “请从您的计划开始吧。”阿托斯有感于她无声的凝睐,收起了逼迫。莫尼莱用忧郁的眼神向他致谢。
      幸好他来了。她更喜欢这样的收尾。
      “您恨我吗?”也许依赖确实是她的渴求,可是她到底不喜欢被主宰。也许她尚不知要用何种面目来面对眼前的男子,然而她至少知道仅仅思考是无用的,她也不可能退却。
      没有回答。
      当然她没有指望回答。她不能要求她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他的起始谨慎而适当,然而她要从何说起呢?假如爱恨是能够轻易以宣诸于口来分辩,人世间就一定是另一番景象了。
      当然,他毕竟是有理由恨她的。
      “当我知道您爱上了安娜·布伊勒小姐之后,我就决定要出走。”她并不是缺少了华服美饰就活不下去,她已经证明了她一个人也可以妥善过活。“也许您没有注意,我带走了我自己的钱。”
      阿托斯点点头。他不关心她在账目上动了什么手脚,也不怀疑她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欺骗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并不奢求您的原谅。我清楚举目无亲的感受,尽管我以为爱情足以抚慰您的创伤。”事实上他并有独身太久。当她半由于意外半由于好奇就近在贝里境内安顿下来,听到的也都是他生活幸福的消息。
      当然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宁肯设法离开法国。
      “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一对姐弟。姐姐叫作奥利维特,弟弟叫奥利弗。葬在贝里……也许您愿意去看看。”

      阿托斯握住了莫尼莱的手。莫尼莱的手并不冰凉,她的语气也不显得痛苦,只是有些困惑。似乎这段过去对她也是陌生的。这必然是她第一次讲述,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他作为唯一的观众却投入了演出。
      她一定未曾想过回到拉费尔,也不会将孩子遗弃。毕竟世界上有那么多寡妇都能独自将孩子抚养成人。阿托斯想,他毕竟是了解她。即使他不了解她的举动,他至少了解她这个人。她一直是择定了方向就再也不回头的人。她也许会隐瞒孩子的身世,但她不会让孩子忘掉父亲。
      “我曾想过,也许将来某一天,等我死后,或者等我永久地搬到国外,孩子们也长大了,有一天他们可以回到拉费尔,拜访您或仅仅是在森林草地上散步。我当时毕竟太年轻了……”莫尼莱将双手从阿托斯掌中抽出来。她自匣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厚纸递给阿托斯,回到她之前静默的姿势。
      阿托斯扫了一眼内容就用力扭开了头,不由发出了一声叹息。那是一张简单的素描,稍嫌生涩的线条描绘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可爱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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