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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处与止步与困局 ...

  •   这一场命中注定的谈话并没有如朋友们期待的那样很快发生。起先众人都以为是王宫执勤的阻碍,然而一直到战争结束全军凯旋、甚至全巴黎的狂欢都偃旗息鼓,这只为极少数人暗中注目的小小局势依然安静得纹丝不动。莫尼莱一如既往——除开恢复了本来面貌之外——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待人冷淡中透着友善,古道热肠中含着尖刻。阿托斯和平时一样沉默,仅仅是饮酒时节制了一些——以阿托斯的标准。有鉴于他之前的狂觞滥饮,将此作为两次大浪之间的间隙也未尝不可。总而言之,两人像之前一样相安无事,亲切友好。即使我们的几位火枪手都是背后不轻易谈论他人私事的绅士,他们也能从彼此交换的眼色里看到他们相同的感受——这平静实在已经让人恐慌。
      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这对夫妻已经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的暗语进行了无声的交谈?那么在华美的锦缎帐幕后充满窃窃私语的宫廷、在嘈杂到必须大声吼叫才能保证传达命令的队部、在巴黎城众目睽睽的街道上屈指可数的短暂交汇中,一定蕴含着难以置信的复杂密码,帮助他们完成了本该令人心悸的彻夜长谈,而巧妙略过了其中的所有失控、惊怒、面色惨白和泪如雨下。
      在周围不下数月前等待密信送达的焦虑和压抑中,阿托斯不动如山,仅以清明的沉默地将美酒送入口中。而倘若莫尼莱有掩饰什么,那么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根线条一定都由精钢淬火铸成。这两个人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假如莫尼莱的根源确实是一根肋骨,那也一定是从阿托斯身上取下的。或者两人是由同一双手、同一种材料塑成。

      然而谈话是注定要发生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因此才显得从容。即便他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阿托斯显然依旧拥有全部的知情权,而半途而废或拖泥带水决不是莫尼莱的作风。沉默只是等待的附属品,悬而未决的只有时机。默契依然存在。双方都默认了规则——即使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规则——毕竟这仍然是一件家事。
      说实在的,除了他们两人,还能有谁呢?
      美味的西班牙酒沾湿了阿托斯的双唇。他端杯的手依然稳健。格里默默然占据了房间一角。
      阿托斯不执勤时费鲁街小公寓日常的黄昏。
      如今饮酒已经更多地成为了习惯,而非埋灭痛苦的手段。阿托斯唇边掠过一丝奇特的微笑。他当然无可避免地在想龚朵琳。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那是他的妻子——龚朵琳十五岁就嫁给他了,他们毫无磕绊地度过了十年,其中有四、五年是夫妻。他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即使是他。

      龚朵琳做出选择,他接受结果——像以往的每一次重大转折时那样。唯一不同的在于这一次是阿托斯将选择权双手奉上。在他们漫长的关系中,这是他仅有的一次可能不让她踏出引领转向的一步。他为他几乎是强迫她继续导演这倒错的舞蹈感到抱歉。可是他难以自抑,他无法就这样走上几步外那幢房子的二楼,敲开房门然后由来自过往的幽灵处得到真相——假如他能够,她一定会告诉他的。
      她将态度审慎而没有犹疑,推敲和停顿仅单纯为了词句的准确。既然这是迟早的事而他又出现了,那么于她就连最意外的打扰都算是正确的时间。
      那是他的选择,她负责的仅只是尽其可能地正确传达。
      然而他已经如此愧疚,再多一点也难以分辨。
      可是她一定已经意识到了他的软弱与无法自持。龚朵琳是多么敏锐啊,她机敏得几乎叫人害怕!在他们寥若晨星的几次会面中——他简直诧异于旁人的迟钝——她眼中漫溢慈悲。她毫无怨言地接过了为他放弃的权杖,对他剥夺她的选择毫无怨言、逆来顺受。而那是龚朵琳,桀骜的龚朵琳,他难以驯服的龚朵琳永不盲从!与她的牺牲相比,些许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纵然忍耐这种美德确实不属于十年前的奥利维·拉费尔,但十年后——天主保佑——他总算学到了一点。
      况且龚朵琳不会让他等得太久。他忧伤地想,此刻他的虚幻的安宁很快会被打破,而他无法预知那是怎样的情景,也不知道那景象来临的时刻,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龚朵琳的态度不可逆转,纵使他不知道内容。他欣慰于龚朵琳历经岁月也毫无变化的品格,仿佛变幻莫测的海洋中矗立着灯塔,又觉得为此欣慰的自己过于可耻:倘若安娜·布伊勒是他们二人悲剧的罪魁祸首,他也并非完全清白。他没有吻龚朵琳的手的资格。
      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龚朵琳当时的表现,试图从那片言只语中推断她可能遭受的厄运。他不该这样,龚朵琳知道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会觉得困扰,但是他无法克制。婴儿——那个让他颤抖不已的词。他曾以为龚朵琳的自戕已经是最能令人吃惊的事了,而后他却见到了百合花,此前他从不曾想到有一天他要亲手处决他的妻子。若干年后他发现他的两任妻子都没有死。他杀死了一个,另一个早就被杀死,连同两名婴儿。
      那是他的孩子吗?两个孩子,他和龚朵琳的两个孩子。

      也许他根本不必再从龚朵琳那里听说什么,他想听什么呢?她不会比圣母玛丽亚更悲惨,强迫她述说一次难道对任何人有益吗?只不过是他的私欲。纵使如此他还要退缩,压逼一个女人、依赖于她自创世至永劫的理智来将最伤痛的过去呈现在他眼前,满足他由于胆怯而却步的愿望,使他不得不看。
      这个刚硬的汉子在他漠然的外表之下早就伤痕累累,沉重的罪恶感压在他心上。他已预见到龚朵琳的拒绝。比谁都骄傲的龚朵琳是不会接受他的道歉的——他几乎能看到,她会怎样沉着地告诉他出走不过是她选择下的结果,甚至诚恳地向他道歉,为她错误地推荐了安娜·布伊勒作为她的继任。
      而他所犯下的伤害无可补偿;就算他还有能力作出任何补偿,也一定不是龚朵琳需要的。时至今日,龚朵琳还需要什么呢?还是她选择继续做莫尼莱,做一个微妙的朋友。不不不,以龚朵琳刚烈的性情,他将面对的必定是再一次出走与永世的分离……
      如果她不会来找他就好了……他每天都会这么想,却明知这不过是一种幻想。于是蓦然间他也平静了下来,不再焦躁于龚朵琳的迟迟不至。

      莫尼莱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只是长年的自持已经捆绑在她的灵魂上,替代了骨架作为支撑与血肉长在了一起。在钢铁的躯壳下,她自绝望的等待中立起,仅凭惊人的意志接过选择的重负。她懂得阿托斯的彷徨不安,因此无法责怪他优柔寡断。撇开她是他的妻子不论,由她做出决定或许更为合适,毕竟现在她知道所有他的往事,而他还有重要的一段不曾了解。
      可是之后呢?之后他们要何去何从。他不可能永远当个火枪手,而她也不希望在巴黎这样空气糟糕的地方终老。她仍然是拉费尔伯爵夫人,是吗?他一定没想到过还会再见到她……
      这会让重逢沦为一场质问和清算。这只能破坏过往的温情增添今日的苦难。天知道他是不是觉得她的离开是背叛。他不会怀疑她的贞洁——也许不会——但是他会接受她离开的原因而不感到愧疚吗?她不需要他的愧疚。他当时是多么开朗的一个年轻人阿!如今他额头上的阴云简直让她心碎。
      莫尼莱没有撑着头的那只手迅速的挥了一下,仿佛要驱散阿托斯的抑郁一般。她花了两个多月时间一点一点褪去了伪装,显露出本来的面目。由于她做得很小心,加之先前就深居简出,又生了一场大病,此举并没有带来太大的问题。一个社会边缘的女人的微小变化,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既不有钱也不漂亮,性情古怪又独自居住。好在已经不是中世纪,否则她说不定会被当成女巫烧死的。
      她扪心自问,她想要怎样,而奥利维又想怎样。她想得太多,以至于整夜枯坐,熬红了双眼,黑眼圈使她的颧骨看起来更峭拔。年轻时尚圆润的下颚如今显得尖削刻薄。
      她不能这样去见他,即便再度相见不可避免。虚荣是次要的,她并不是去博得怜悯,也不是去控诉哭泣、激起羞窘的。她只是要去讲述该讲述的,然后……然后怎样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谜团,开头和结尾紧紧衔住,没有打破关键的亚历山大之剑,她无法解开这个难题。她有的仅是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莫尼莱焦躁地咬着下唇,直到鲜血淋漓。
      铁锈味的腥气稍稍冷却了她的热度,她重新靠向椅背。

      她又是抱着怎样的愿望在雨夜奔驰,追逐着火枪手们的痕迹到达修道院,又在去往阿芒蒂埃尔的半路上加入了他们呢?内中的冲动似乎已经成了无解之谜。因为从她披上斗篷跨马急行开始,她显然就已经为自己设定了这样的命运。她是想要公正吗?不,公正早就存于她的心中,远在她化名莫尼莱之前。那么她是想要向奥利维坦白吗?不,她宁肯他永远也不知道这件事。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不管不顾,哪怕揭开腐烂的伤疤也要再次面对安娜呢?

      难道她还有比复仇更高尚的动机吗?她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能够宽恕安娜的罪过吗?也许可以,毕竟她还活着。可是温特勋爵宽恕他嫂子杀兄、达达尼昂宽恕她杀死波那瑟太太的时候,她不是差一点就要仰头大笑了吗?——他们有什么资格饶恕根本不是由他们承担痛苦的罪过呢?即使活人要受更漫长的折磨,他们也无法代替死人进行原谅。不,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杀死她孩子的凶手!哪怕她死后要为此永受地狱业火,她也绝不宽恕!假如她自身所受的一切折磨苦难都是为了抵消她的罪孽,她也要诅咒夺走她孩子的万能的主。她不是约伯,永远不,决不!
      难道不是在她知晓安娜·布伊勒还活着的时候,就决定哪怕天涯海角也要取她性命吗?
      莫尼莱激动得站了起来,又因为动作太猛而跌坐在扶手椅中。她的恨意并没有在得知仇敌被丈夫处决后消散,而在这将近十年的岁月中酿出了令人胆寒的热度,因此一点点火星都能烧起燎原之势。即使仇恨还不曾扭曲她天性中的善良,也加重了她心灵的阴影。仇人的鲜血浇熄了闷烧的阴火,也永远渗进了灵魂。
      她再也不是那个快乐的龚朵琳了。虽然她这一生无忧无虑的日子实在短得可怜,即使是她最快活的日子里,她还是一样多思沉静。可是记忆中的少女时代和新婚岁月依然美得令人眩目,让回想充满了疼痛。
      她闭上眼睛以免被过去的光芒灼伤,可是在黑暗中回忆只不过变得更加清晰。
      美丽而生机盎然的的拉费尔子爵,年轻英俊的奥利维,她是那么、那么爱他,尽管她从没对他说过一个爱字。他喜欢她,她知道,纵使怕他没有用他温柔的黑眼睛看着她、纵使他自己都还懵懂,她凭着女性的直觉也能知道他喜欢她。更何况他时不时用他温柔机灵的黑眼睛看着她。哦,那青年人特有的、轻浮的狡黠……
      谁会想到急转直下的命运也许从那时就开始跌跌撞撞向悬崖奔去了呢?

      上帝啊!他看起来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高贵漂亮。岁月和磨难让她变成风霜摧残后的枯叶,却不曾缩减他的魅力——如果他没有比从前更加迷人的话。她几乎要嫉妒,要愤恨上天对男人和女人的不公……
      假如她不能治愈他内心的伤痕,她就应该避免再时时出现在他的周围,提醒那伤口的存在。即使她也许可以安慰他,那就说明她应该留在他身边吗?她还爱他吗?她真的没有恨过他吗?
      他恨她吗?在她死了的时候也许不会,然而在知道她还活着的现在呢?他的骄傲和自尊是否允许?告诉他她所经历过的苦难简直就像是博取同情而避免责难似的……
      她就是痛恨这个!她一定要告诉他吗?即使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又有什么资格一定要知道呢?说到底这些年来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存在过……
      莫尼莱知道高烧和虚弱使她的头脑不甚清醒,可是她并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是思绪较平时缓慢而已。当自省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要意识到她只是在尽可能地拖延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恼怒于自己的软弱,却又无可奈何——即便她只是在逃避,那些问题确实还是存在的。
      她又叹了口气,疲倦有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痛恨过命运,可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无力。再说痛恨命运又有什么用?是的,她必须坦诚,在她可以做到的少数事情中,她至少可以保证她的诚实坦荡,可是她不能避免他可能会受到的伤害,她也不愿意他将愧疚当成责任、以婚姻作为报偿……她还不如去死。

      是的!莫尼莱又咬住了下唇,刚刚凝结的伤口又破了,刺痛使她炯炯的双目更加灼人。她最痛恨的就是自己!她明知道、她明知道他的喜爱只不过是亲切和怜悯,她明知道他和从古到今所有男人一样贪图美色,她明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平等地……
      可是她爱他!她恨自己屈服于懦弱的感情。即使她囿于时代,必须嫁人;即使他确确实实是她最好的选择;即使她确实爱他,那也不能改变她屈从于弱点的事实!她恨自己曾经一定在心灵深处疯狂地嫉妒过安娜·布伊勒——哪怕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卑微而丑陋的灵魂……她和所有那些她瞧不起的、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女人一样为了遥远的妄想和虚幻的甜美就飞蛾扑火。这不在于她的选择正确与否,只要她的动机中带着这样的成分,无疑就是她引以为豪的知性面对天生兽性的败北……她否认所谓的女人天性,而天性却战胜了她将她踩在脚下,鄙夷她的天真愚蠢。
      还有命运……不惜用两个孩子为祭也要回轨的命运……

      时钟敲响了三点。莫尼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护窗板,喧嚣和阳光一起似乎就在跳进来的刹那间扫清了这间亡灵接管的房屋。莫尼莱有一瞬的怔忡,仿佛受到了惊吓,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而诧异于自己的行为。她狠狠晃了晃脑袋,闭上睃酸的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的房东格兰隆太太敲响了门。格里默来了。
      啊……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打开窗户。格里默去买酒的时间……突然间这一切都太让人厌烦了。辉煌灿烂的夕阳耀目而冷漠,不过是带来了明亮的假象,没有一点温度。
      她走到写字台前,飞快地写就一张便条递给格里默。在这番拷问和厌恨中,至少她还保留了一点冷静,能让她作为得体,措辞合适。
      快了,来了……那终结一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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