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审判与行刑与重逢 ...

  •   “先生们,请等一等。”莫尼莱在阿托斯出声之前打断了他,自她藏身的阴影中缓缓上前。她全身黑色的装束,仿佛是地狱来的使者,连同声音也来自遥远的深渊最深处。
      “我要指控。”
      米拉迪发出了一声恐惧的低吼。莫尼莱一直没有摘掉兜帽,全身都紧紧裹在还在滴水的黑斗篷里,仿佛一具刚刚从冥河底爬上来的骨殖。她在方才的审判中一直沉默得像个影子,此刻她又陷入了沉默。而事实上她现在也单薄得和她的影子没什么区别。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米拉迪忍受不了这致人疯狂的静默,看得出来,她已经记忆中疯狂地搜索眼前的身影和昙花一现的声音,并且她失败了。如果她的力量还够她移动四肢,她早就上前抓住这个控告者的衣襟、亲手掀开他的兜帽了。她决不会在原地忍受这种折磨的。
      阿托斯无声地向莫尼莱靠近了一步。

      莫尼莱丝毫不为所动,兀自伸手解斗篷。浸透了水的绳结纠缠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难解,冻僵的手指没有任何帮助。尽管这双手已经由于过分瘦削丧失了光洁优美的外形,米拉迪依然凭纤细小巧的骨架认出这是一个女人。她抽了一口气,她知道女人的仇恨比男人的更可怕。但莫尼莱一直垂着头,动作不紧不慢,显示出无限的镇定。她的双手虽然枯瘦,还保持着灵活稳健,没多久就脱下了斗篷。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天空恰好劈下了一道眩目的闪电。青白的电光如同地狱的火焰,将她惨淡的脸色映得更加骇人。
      米拉迪张开嘴想说话,结果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咆哮。
      阿托斯的脸色变得和莫尼莱一样白。米拉迪紧张地注视着她。火枪手们和英国人看看原告,又观察了一番被告,相互交换了几个迷惑不解的眼神,将目光投回这最后的指控。

      斗篷底下的女人既是莫尼莱、又不是莫尼莱。雨水洗刷了她的面容,或者她为了完成她的指控卸下了素日的伪装。她栗色的头发和眉毛变得乌黑,发黄的脸色变得苍白,头骨的轮廓变得立体。原先模糊不清的面貌和神态终于和她周身的风度匹配了起来。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黑色的山峰,她的面庞就是山边悬挂的那一点点冰冷而沉稳的幼白新月。
      莫尼莱镇定自若,她挽好头发,眼睛却注视着米拉迪,神态里有一种不自觉的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米拉迪几乎能滴出毒汁的贪婪凝视。显然这个女恶魔还在思考她面对的到底是谁,但看得出答案已经触手可及。
      阿托斯又开始发抖,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一种抖动。他几乎纯粹是凭借着本能的勇武,摇摇晃晃地又向莫尼莱靠近了一步。
      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究还是被打破了。莫尼莱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我看到您,夫人,还在疑惑我的身份。我原本该在拉费尔伯爵指控之前说话的,这样我们就能完成对您人生的倒序追溯了。”她的声音比平常都要嘶哑,好像一个已经忘记说话太久的人突然开了口。
      “比起当年我大概的确有些变化。不过您惊人的记忆力之所以失败想必是因为您从不曾怀疑过我的灭亡。”莫尼莱冷静得像一尊石像,语气中森森的寒意让旁观者都打起了寒噤。“可惜您用匕首不如您使毒药一样好,而那道悬崖虽然致命,却没能杀死我。不过那是您第一次亲自动手,不够熟练也是可以理解的。俗话说熟能生巧,之后您可不是越干越好了吗?”
      米拉迪向后跌了一大步,神情中透露着惊恐与不可思议。她眼中刚刚熄灭的狂乱复燃了。
      阿托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像米拉迪,他在莫尼莱揭开斗篷的瞬间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太熟悉这个女人,毕竟五六年来他一直怀疑着,或者说有所觉察。他明白她超然的冷淡只能来自于刻骨的仇恨。他想起不算太久之前的红鸽舍客栈。他当时难道不是这样笑呵呵地和米拉迪谈论着往事吗?
      只有长久燃烧的怒火和永不缓解的痛楚才能造成这种无动于衷。
      不是因为嫉妒,也不像是因为谋杀。可人是会改变的,他确实熟悉她吗?即便他的认知仍然正确,他的思辨力经过一天一夜还发挥着作用,他经过战场磨练的直觉比从前更加精微,也只说明即将宣告的罪行一定更加可怕。正是这种认识大大加重了他本身的痛苦,使他几乎不堪重负。
      莫尼莱自然没有注意他的想法,毋宁说她注意到了也无暇关照,此刻她完全专注于眼前的俘虏。她安详的面容和气氛太不合衬,显出一种受难圣徒的威严气质,在米拉迪的眼中则不啻来自地狱的狰狞与讽刺。
      “的确,我是一个不该还活着的人。您给我安排的下场足够杀死任何一个健壮的男人。然而或许是您失误了,或许是我命不该绝,上帝或者撒旦的安排让我借尸还魂了。”圣徒石像的唇边掠过一丝阴郁的微笑,给圣洁蒙上了人间的色彩。“我从一个地狱爬上来,只为了迎接另一个地狱。有时我也怀疑我是否还活着,尤其在我从梦中醒来之前。”
      石像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即使我也必须承认,除了没能把我杀死,其他部分您完成得太过出色了。我不止一次希望我已经死了,您也确实杀死了我。如今站在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来自过往的幽灵。”石像的声音轻得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蛛网,然而粗嘎的音色破坏了语调的优美。高热烧灼着她的嗓音,沉重的内容则妨碍听者对于吟诵艺术的欣赏。“我曾经迷惘于天主仍然让我在人间逡巡的理由。我曾经以为我找到了,却在一开始就不能停止疑虑。而在您让我了解到回忆到底还是比见到活人少受痛苦之后……”她的声音渐弱,终于停了一下,仿佛痛苦已实在不堪忍受,生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也像确实被扼住喉咙一样抬起了头。
      可是莫尼莱毕竟是一个坚强的人,并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富有勇气。在她柔弱的女性躯壳中埋藏着一个光荣的骑士的灵魂,使她永不屈服。她的眼角没有泪水流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又看向米拉迪。“现在我知道啦。尽管您带着无法宽恕的罪孽,天主仍然派我来这里,仅仅是为了他的仁慈想要保全您获得完全宽恕的可能。”
      她逼近一步,带着一朵人间语言难以形容的微笑。
      “请告诉我,夫人,您不至于忘记了龚朵琳·德·拉费尔这个名字吧?”
      米拉迪大叫一声。她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瑟瑟发抖,仿佛野兽遇到了天敌。
      “拉费尔伯爵夫人,拉费尔伯爵夫人……”
      此时她仿佛恢复了一切美貌与魅力,却失去了所有头衔和特权,如同所有处在惊恐中的脆弱少女一样不断地念着面前人的名字,乞求着原谅与不知何在的援助。

      面对女犯动人的请求,莫尼莱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即使双颊由于发烧开始呈现一种病态的嫣红,她看上去依然冷漠如冰雪塑成。
      “是的,我曾经是,现在大概也是拉费尔伯爵夫人。人间的法律能带来多么讽刺的现实阿。我也想不出您还能怎么称呼我。”说出这个名字终于让她的眼眶湿润,似乎是她心情起伏的唯一证据。然而她是如此苍白淡漠,不禁让人怀疑是否连这热泪也不过是消融雪水的冰凉。
      她又轻轻抬起了下巴,滚动的泪水既没有改变她的神情,也没有影响她的威严。她已经忍耐了太久,以至于自恃收敛成为了最显著的一种人格,在她的精神上凝成了一重符号。“面对上帝和人类,我,龚朵琳·德·拉费尔,指控您,安娜·布伊勒,谋杀我本人未遂,杀死两名婴儿和纵火三项罪名。就不用提什么证人了,我想您也不会否认的。”
      她深吸一口气完成最后的句子。“毕竟这样一件事情对于谁都是很难忘记的。”
      混合着麻木、惨痛、怜悯的微笑雅丽而隽永,因此显得格外残酷。

      所有人震惊于这简短陈述背后蕴含的可怕事实,没有人敢于不合时宜地发问。对望几眼之后,默默依凭各人的感受力咀嚼着。
      三个朋友终于分别看了阿托斯一眼,这位硬汉的脸色看起来活像个死人,扶着桌子的手关节发白。
      在无限的寂静中,那张朽烂的桌子终于经受不起折磨,一块木板从中间断开了。
      断裂声惊醒了所有人。
      暴风雨已经停了,血色的残月终于破开了天空,好像死神的镰刀。

      阿托斯勉强振作了起来,继续这一场审判,尽管他的声音还有点虚弱。
      他问了四个人,两名指控人,两名审判官。答案只有一个。
      死刑。
      仿佛有某种默契存在,莫尼莱在指控结束后就退回到墙角,闭上了眼睛。阿托斯沉默地略过了她。他自己也没有提出罪名。

      #
      前往行刑处的道路无比漫长。在大雨过后无风的夜晚,潮湿的空气使新鲜的草木气息过于浓烈,仿佛一种毒药。闪电时而在天际蜿蜒,然后劈开整个天幕,照亮底下阴森破败的森林和废墟。一弯红月孤远地挂在天边,仿佛地狱窥视着人间。
      莫尼莱和她的朋友们走在一起,脸上始终带着宁静的微笑。出于友情的安排,阿托斯恰好走在她的左手边。事实上朋友们的安排是毫无必要的。即使杰出如阿托斯,现在也必须集中精神在眼前的行刑上,否则他会发疯的。他仅在视野中为他的妻子保留了一角,以防她的身体随时支持不住。
      他强迫自己把方才听到的一切先归拢到脑中的角落,尽管这只会使他在事后更难受。
      对于一个正直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良心的负担更重。除此之外他的确对龚朵琳怀有亲切温厚的情感,即便这种情感与男女间的激情相差太远,但至少在她还在世时敦促着他一直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他们不算太长的婚姻一直像贝里森林中的一道溪水一样平静而愉快,一路轻歌着缓缓向前。他曾无数次不无阴暗地认为如果他不曾遇见安娜·布伊勒,他的家庭生活无疑会十分美好,龚朵琳作一个称职的妻子是绰绰有余的。她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所有的事务都安然运转,一切都在轨道上;她也能完全欣赏他的兴趣和才华,并设法使它们变成娱乐和享受。
      甚至是莫尼莱,那战战兢兢的友情也是他的慰藉。
      他看着莫尼莱怀念她,他往日的生活,尽管相随的痛悔和哀恸不可避免。但是人除了趋利避害的本性之外,也有一种对于疼痛的需要。他选择小心翼翼地保持和莫尼莱的友谊,就像他选择酒精一样。
      而龚朵琳选择了离开。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难道他就一点没有怨恨过龚朵琳么?
      在他的余光里她又罩上了那件湿漉漉的斗篷,好像那样她就能暖和点儿似的。而浸透了水的斗篷只能加重她的负担。她的黑眼睛还是湿润的,但她已经不再流泪了,仅仅是眼圈儿还有点发红。这半年来她消瘦得是多么厉害啊!即使龚朵琳从来不算丰润,但她也不是一个干瘪的女人。而现在她确确实实病骨支立。她曾经美艳的黑发依然丰厚,却已经明显夹杂着银丝。
      拉费尔伯爵夫人已经死了。她说得对。他们两个都清楚往日不可追回。这发现让他欣慰,然而这欣慰又是如此苦涩。

      就算地球是圆的,再漫长的道路也还是有尽头,何况这漫长只是虚伪的。河边到了。莫尼莱,或者拉费尔伯爵夫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刽子手捆起了女犯的双手和双脚,对过耳的威胁、哀求、恐怖尖叫和无情驳斥无动于衷。她仅仅用悲哀的目光打量着一切,以除了阿托斯没人看出来的微小细节表示她确实在这里看着所发生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惊诧于米拉迪对于死亡的恐惧,随后即代之以一丝了然。此外,仅加斯科尼年轻人冲动的宽恕使她有些动容。
      但阿托斯还是拔出剑,拦住了达达尼昂。他随后发现莫尼莱手按剑柄站到了他身边。
      达达尼昂跪下来祈祷。莫尼莱以悲悯的目光抚摸着他的头顶,然后向阿托斯投去了感激而酸楚的一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阿托斯。
      阿托斯痛恨自己解读她眼神的能力,同时他又痛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获得这种能力。她感激他!天主啊,在他带给她这么多痛苦之后——已知的,他告诉自己暂时别去想未知的部分——她还是感激他!龚朵琳并不恨他,尽管仅仅看着他就使她感到痛苦,她依然没有怨恨他。
      他承认这是另一种安慰。他想他们需要谈一谈,当然,是在这一切结束之后,至少这里的一切。
      她会同意的,龚朵琳从来不用逃避解决问题。

      阿托斯转过身去催促刽子手。他知道的余生都不会为了这件事后悔,私刑并不防碍这件事本身的正义。然而他还是宽恕了米拉迪,安娜·布伊勒。他爱过她。他必须承认,他曾经怀抱着狂热的爱情,崇拜这个女人。她曾带给他无上的幸福,尽管那是虚伪的。但她的秘密暴露之前他们享有梦幻般的快乐。他并没有做出最正确的处理——像龚朵琳会形容的那样——就算时间倒转他也不见得能做得多好,这依然不能抹去他年轻时的错误。多年之后的今天他终于可以正视这一点:即使他没有亲手缔造这个恶魔,他也确实使她变得更邪恶。
      ——就好像她本身还不够邪恶似的。
      他想,正因为那美丽的身体里装载着几乎是纯粹的邪恶,死前得到宽恕才更有意义。尤其是他,他是应该宽恕的,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错误——如果那确实是个错误而不是什么上天的磨砺或者惩罚的话——起源于何处了。
      “我原谅您,”他说,“我原谅您对我作出的损害;我原谅您破坏了我的前途、毁掉了我的荣誉、玷污了我的爱情,以及您播下的绝望永远影响我对您的拯救。请您宁静地死去吧。”
      温特勋爵饶恕了他的嫂子,达达尼昂原谅了他的情人。
      现在轮到龚朵琳了。

      “我宽恕您,我原谅您在我身上犯下的罪行。”莫尼莱走到米拉迪跟前。“我原谅您谋夺我的丈夫、破坏我的家庭、危害我的生命,以及您所带来的绝望永远扭曲我的灵魂、毁掉了我的安宁。”
      米拉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但是我不能代替另外两条生命宽恕您。”莫尼莱的眼中已再没有泪水,代以一片幽暗。“它们还未曾沾染凡尘就回到了上帝身边。它们是无辜的。罪孽深重如我即使作为母亲也无法代替这两个纯洁无瑕的灵魂行宽恕。但是我以为您需要的并不是饶恕,请您宁静地死去吧。”
      她跪下来吻了米拉迪的额头。
      米拉迪的喉咙呜咽一般地滚动了一下。她用英语喃喃自语,仿佛至此才真正确认她将来的灭亡。她最后一次举目四望、侧耳聆听——她为仇敌环绕,她无路可逃。
      她爬上了小船。阿托斯拿出一袋钱,刽子手将袋子抛进河里。两人一船划向对岸。
      莫尼莱率先跪下来祈祷,她将脖子上的十字架紧紧握在手心,如今她没必要再隐藏它了。
      在祈祷的中途她听到一声叫喊,她知道她的仇人已经灭亡。尸体落入水中。多年悬心的重负骤然减轻带来了一阵晕眩。晕眩过后是一阵茫然。
      安娜·布伊勒,拉费尔伯爵夫人,米拉迪·克拉丽克·温特勋爵夫人兼谢菲尔德男爵夫人,无论哪个名字,她已经死了。身首异处,长眠在利斯河底。
      拉费尔伯爵夫人在七年前就长眠在河底了。龚朵琳·拉费尔也已经死于贝里的悬崖或者大火。
      奥利维和她相见了,在这么多年之后。阿托斯和莫尼莱,奥利维和龚朵琳……
      她深深地伏下身体,用新一轮祈祷淹没了自己。

      阿托斯的脸庄严得宛如坟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