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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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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新年,淮阳城里一派喜气,城里除夕夜的灯笼还没拆,便有热心的城民在凌虚湖畔树枝上早结好了彩条,末端一色都绑着莜梓叶,为正月十四的莜梓节做着准备。
还是呵气成霜的时节,城里却热闹得很,章柳路跟一旁并行的琴录街要已人声鼎沸,加上连日来冬阳微醺,整个淮阳城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中。
抚承路虽然与这两条街只一街之隔,但大概是因为丞相府坐落在此,此时甚是冷清。
“绿芷,裘都尉和方将军府上,可有动静?”范文成站在听风楼的窗前,望着冬日清晨清冷的天色。
“这个把月来,日日都是一样,只是裘都尉和方将军府上这几日先后都换了一批家丁,我们的人被换掉了两三个,我已经问了被换掉的人,听他们讲,不过是寻常府上趁新年更换家丁,看不出什么端倪。”说话的时候,绿芷正在烫一壶茶,新开的茶水倒在杯子里,腾腾地蒸出热气来。
“哦?竟都换了家丁么?”范文成也不回头,只冷冷地问道。
“是的,相差不过三两天。昨日差人去盘问了两府内剩下的眼线,说是新换进来的一批,也只得二十来人,都不过是寻常家丁模样,脚底下也没有什么力道。”
“唔......这个时候,凡事总得多留心些。让他们继续盯着这些新来的人,不可有半点差池。”
“是,绿芷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高云泽转过身来。
“只是派到城外的人,昨日是申时来报的,足足晚了平日里一个时辰,说是路上坏了肚子误了时间,其他倒没问出什么不妥来。绿芷念及此人在丞相府多年,家中也只得他一人维持生计,便不曾遣了他。”
“嗯......你斟酌着便是。”范文成接过绿芷呈上来的茶水,又抬头对绿芷说道,“待会儿高大人走后,让武渊来见我。”
高云泽从初八头上便日日来府上与范文成会面,都是卯时来申时去。到了初十,抚承路上往来的小贩与行人都逐渐多了起来,沿街茶肆里歇脚的茶客也结了群。
与之相应的,丞相府里的家丁数,也是逐日增多,范文成给他们另安了住处,全聚在府内两处平日里不常用的别院里,两三日下来,也都集了三百余人。虽说全是一众的家仆打扮,日里也是做的家仆活计,但是细细一看,每个人脚下却都是步伐轻盈稳健,瞧着都是行家身手。范武渊日日见了,也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二十多年来,范文成与范武渊这对同胞兄弟,相处却甚是冷淡。许是因为彼此心性不同,政见不一,范文成是冷性决绝的人,范武渊也自是有一股文人的傲气,年纪轻些的时候,兄弟两人还会为了之间的分歧而试图化解,没想是逐渐演变成争执,相持到最后,两个人虽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有着分毫不差的面容,却互不接触互不干涉,甚至分属不同的政治集团。至亲变至疏。
“二爷,大人说让您去听风楼找他。”
范武渊刚行至花园回廊,便被人叫住,一听声音,他就辨出是范文成的内室丫鬟绿芷。
“大哥此时不用会客么?”范武渊也不回头,只是停下脚步问到。
“客人刚走。”
“唔......你自行去吧,我随后过去。”
“那绿芷便先下去了。”说完侧了侧身子对范武渊拜了一拜。
绿芷走后,范武渊对着一园子萧瑟的花枝木叶凝了许久的神。才转头踱步到听风楼。
“二爷来了。”刚踏入外廷,便有人来打了帘子把他让到内堂去,又有人来帮他除了大衣。听风楼是范文成的书房,一入冬,范文成便命人在内堂铺了毯子,此时屋里又生了火盆,很是暖和。
范文成正在书案上提笔练字。
“大哥。”
范文成并没有应,自顾自写着自己笔下的字。范武渊也不介意,寻了一方铺了裘绒的椅子坐下,自有下人端上茶水来。
约摸过了一刻钟时间,范文成才搁下笔。
“武渊来了啊。来看看我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范武渊负了手走到书案前,略略看了一眼。“大哥的字,越发地苍劲有力了,只是回笔依旧是急促。”
那宣纸上写的是两句诗:欲谈天下事,遥上九重天。
“哦?武渊是这样看的?”范文成饶有兴味地看着范武渊,“急促,是自有急促的好处。”
“大哥找武渊来,不只是为了谈字吧。”
范文成脸色一沉,绕过书案做到一旁椅子上,范武渊也临近着坐了下来。
“便是在这几日了。”
“大哥。”
“你不必多说,我今日叫你来,只是让你心里有数,他日不必慌张而已。”
范武渊叹了口气,他太清楚范文成的个性,况且眼下已是箭在弦上,挽回不了了的。
“大哥若是心意已决,武渊也无能为力,你的事,武渊自是从不插手的,各自好自为之吧。”范武渊站起来,把背挺得笔直。
范文成一席话被他堵在嘴里,心里怒气吐不出来,正待发作,忽听得房顶瓦砖上一阵清风掠过,窸窣似有佩环声响。
“谁?”范文成惊道,屋里的侍卫霎时警觉起来,都握紧了手中兵刃,有两个脚力好的,已冲出了屋里欲上房顶。
“天高霜露重,对此需惊寒。”分明是在房顶那声音渺远如湖上依稀的歌声,清朗明澈,字字扣在人心上。
范文成大惊之下,拔了佩剑正欲循声而去,刚踏出门,一枚银镖唰地直冲面门而来,范文成一扭头,那枚银镖“叮”一声钉在身后柱子上。带着一缕冬日的寒气,力道沉稳。
范武渊走过去拔下那枚镖,镖尾是精致的流云式样,流云的中央嵌着个“南”字,用的是江南柳家笔法,却又不全似,下笔回峰处是自有一番韵味。这枚镖线条柔美飘逸却透着丝丝寒气,浸得他一个激灵。
范武渊还没回过神来,范文成便一把拽过他手上的镖,拆下上面字条来。
上面是刚刚那人念的两句诗,笔法跟镖上的字是如出一辙。一字一句,分明就是在回应范文成先前的那两句。
“大人,大人——”不多时便有侍卫上来,“属下无能,没、没能追到贼人。”侍卫气喘吁吁地跪在范文成脚下。
“混账!”范文成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问到“朝那个方向去了?”
“回、回大人,那人出城了,我们一直追到城外,不知怎的,就没了踪迹。”侍卫伏在地上,声音甚是畏惧。
“都给我下去!”
范文成话音一出,一屋子的侍卫下人似乎都一下子松了绷紧的弦,不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范文成和范武渊了。
范武渊倒是很镇静。只缓声道:“想那来人不过是路过的江湖客,朝中人哪有这般身手。武渊也不曾听说,淮阳城里有谁是写江南柳书的。大哥要是无事,武渊也先下去了。”
说完也不等范文成回答,便径自拿了外衣披上,踏出门去。
范文成也清楚,就算是朝中真有这样的异党,自己哪会因此收手,况且那人是往城外去,想必也是同范武渊所说无异了。只是这白日里被人掠了房顶钉了银镖也罢,来人还窥听了他的谈话甚至留字威胁,对范文成来说,简直是实实在在的羞辱。
江南柳氏么,就算不是,也跟那儿有些许关系的吧。等到事成登上王位,还怕不能从江南查出这个人么。任你武功再高,也得屈于我膝下。到那时,何愁雪耻。
想到此处,范文成冷哼一声,望着窗外阴冷的天气,竟是有几分欲雪的征兆。已是正月十三。
听风楼听风楼,过了明日,便真是骤雨降至风满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