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南都》宋祁一

1、浮城寂寂暗流涌

　　“你再静待几日，等一旬后到了上元节，你想要的，定会有。”
　　“多等几日也是无妨，只是近来南都袁氏屡屡犯我边界，野心可见一斑，我只怕夜长梦多。”
　　“是么，小小南都——”
　　范文成举起手中一只玉盏，眯着眼睛在眉前轻轻地晃了晃。
　　“竟也有这般能耐么？”
　　凌虚湖上乘舫游湖是淮阳城中墨客文人最爱的消遣，范文成此刻所在的画舫，外饰虽极朴素，内膛却十分精致。舱中虽是只有他和高云泽两个人，空气却也莫名地紧绷起来。
　　“内官不必担心，况且现在的你，也是没有退路的。”范文成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看也不看高云泽一眼。
　　高云泽心里自有一番盘算，周室的江山虽大，但是朝中混乱，连年内忧不解，加之外患重重，虽有几员大臣撑着，易主却也是迟早的事。
　　“仍按之前的商议行事。只是范先生，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周室盘踞淮阳凡三百余载，怕也不可轻视。”
　　“我与内官，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范文成并没有接过高云泽的话，舱内一时安静，一旁烛台上的灯花燃得噼啪作响。
　　“云泽定是与先生同成大事的。此时裘方与李冉均不在淮阳，对方兵力薄弱，正是动手时机。”高云泽道。
　　周室朝中大臣大体上分两个派系。范文成高云泽一系，掌握朝中政务；李冉裘方一系，手持周室兵权。李冉一个月之前才出征北方莫吉，两天之前朝中还传出消息说从莫吉传了战报回来。而裘方，则在千里之外的旬集城练兵。这次行动，高云泽和范文成便是选在分属不同派系的两员大将——李冉和裘方——不在朝中的时候下手。
　　范文成只是掂了掂手上的杯子，并不应他。
　　“既如此，想必先生都已经谋划清楚。云泽便先告辞了。”说罢，高云泽便起身整理了冠带，随即便有随从过来替他取了外衣披上。不多时，随从已走到舱口替他打了帘子。高云泽走到帘子下，却又微微回了头:“宫内种种，还请先生放心，云泽和你现在是在一条船上。先生行事，只多谨慎为妙。”说完便出了船舱，踏上岸去。
　　高云泽走后，范文成又遣了小厮，自在舱内酌了几杯酒，到了申时才出了画舫。
　　已经是正月初五了，凌虚湖畔的杨柳刚刚开始抽芽，飘摇在瑟瑟风中，打在脸上也是冷得刺骨。沿湖便是淮阳城最负盛名的章柳路，一众的青楼教坊都全在此。冬日里天色暗得早，虽然刚过申时，却也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各家教坊门口也都陆续有了驻足的人，姑娘们衣裳单薄花枝招展地站在灯影里。
　　范文成理了理领口的衣襟，脚下的步伐似乎比来的时候要更加有力。
　　自十七岁上考取了功名，慢慢学会了在朝为官的冷酷狠绝，到如今一步步走上丞相的位置，也已经十二年了。眼见周王朝日渐衰微，皇上继位以来连日沉迷声色，范文成心里涌动的野心也逐日增多。虽说已经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但是周王朝绵延几百年，朝中一派忠臣能将也是有的，年底时，皇上听了几位大臣的谏言，逐渐收回了些许范文成手中的权利，防备之心定是不假。朝中臣子都在暗自揣测其中的意味，怕是丞相失位，圣宠不再，一向见风使舵的朝中格局，似也免不了将一众党羽轮番洗牌的趋势。
　　范文成自是知道的，他没有时间再等了，自己在朝中这些年盘踞的实力，虽然只能勉力与周室抗衡，却也是到了必须动手的时候。越等，胜算越低。只是皇上已经对他有所防范，宫中运作便只能另托他人。而高云泽侍奉皇上十来年，虽为内官，但因为最得圣恩，内务府大小事物便都是由他打理，经年累月地，也积聚了不少实力。
　　想到这里，范文成心下毅然，与其坐以待毙眼见着君王一天天削弱自己的权利，不如拼尽全力争个成王败寇。
　　“大人。”听到侍卫的声音，范文成才抬头发觉，竟然已经到了自家门口。
　　进了大门沿回廊穿过花园，便听到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下了回廊一转角才看到两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大哥。”唤范文成作大哥的人是他的胞弟，范武渊。
　　范文成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就算是看了二十多年，也总觉得万分别扭。
　　范文成妻子早亡又没再娶，膝下并无儿女。范武渊倒是在年底的时候喜得一双儿女，现在也只两个月大，男孩名唤范言峰，女儿唤作范佳妍。细细一看，都是玲珑精致粉嫩玉琢的面容。而这范武渊，娶的正是亲王周宗的小女，周涵。
　　“小涵，你吩咐下去让准备晚饭，我和大哥随后过来。”
　　“嗯，夫君和大哥也不要太晚，小涵先下去了。”
　　范武渊温柔地看着周涵和一双儿女，直到周涵唤来奶娘抱了孩子掩了门出了厅，才回过头来看着范文成，只片刻，眼中便浮出凝重的神色。
　　“大哥，你心里想的，我知道，只是依武渊看，周室气数未尽，况且身为臣子，怎可有谋——”
　　“谋逆？这不是谋逆，休要胡说！你整日只知与些门客筹办诗会文会，踏实本分地教教那些个皇子皇孙，你知道什么。”
　　“不过表象罢了，武渊自知不是大才，如今——”
　　“你不必再说。”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无味，范武渊和范文成各自无言，周涵在一旁看着，也不敢多问半分缘由。
　　这样又过了四五日，白日里范文成下了朝便在书房会客，来的人都是一色的朴素衣裳，低沉神色。范武渊只觉得心内惴惴，却又不能阻止，回到房间只是哀叹。
　　“小涵，我们得做准备了。”周涵把怀中的女儿放到摇篮里，回头看着神情凝重的范武渊。
　　“眼下的时局，小涵看得明白，武渊言下之意，小涵也清楚。只是这样，今后恐怕是永别淮阳而不入了，终究是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
　　“小涵，得此一妻，武渊夫复何求。只是，辜负了岳父大人的栽培，欸......也是时局所迫，怪只怪范文成，他是我大哥。”
　　范武渊眼神忽然凄凉起来，周涵走过去握起他的手，低声说道：“我知你与他虽是同胞兄弟，但是脾气心性却是大相径庭，大哥生性狠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既如此，我们便是为了一双儿女，也要早作打算，既然大哥做事从没想过会牵连到手足，今时今日，我们也只能自作打算。武渊不必觉得愧疚。”
　　范武渊忽然觉得很温暖，在这样的时刻，幸而能有这样的人，能懂他的心思，能宽慰他，伴他左右。这样的人，值得他拼尽全力去保护。
　　“那小涵便先作收拾，这几日我便去交代手上事务，正月十四是淮阳莜梓节，那晚定是人多路杂，我们便在那天夜里走吧，越快动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