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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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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旌里离老城不远,和中央行政区隔一条马路、三个街区,因此十分繁华,是滕宇年少时聚会常去的地儿。周忆对此地深恶痛绝,不知是不是第一次约会太过失败的缘故?第一次牵手走在熙熙攘攘的商场里,她手足无措的慌乱滕宇至今记忆犹新。明明是不属于这种地方的,却还是硬要跟着他一起这样那样的聚会,从格格不入,到试图融入,从融入失败后的失望到不屑一顾,最后呈现出一种冷淡来,似乎很难被取悦,颇令人尴尬。后来再聚,就会特意避开这种地方。可见姑娘就像戏和曲儿,什么戏在什么地儿听,不能错的。
后来上了大学,人模狗样的时候不来西旌里,真耍疯了就到也门口去了,那儿酒吧多,还有个雾城最大的gay bar,都围着个体育场。也门口那地界,不管是体育场里踢球、办展览,还是酒吧搞活动、联欢,都有一帮妖男靓女游荡到后半夜。
到西旌里时时间尚早,推门进了一家星巴克,先给对方发短信说了下地点,把万年静音调成振动,瞄了眼窗外,委是观之不足,又拿出画来,描了几笔又觉气氛不对,再没意韵,只好烦躁搁笔,百无聊赖。竟没注意有人推门而入,径直朝他走来,脚步很轻快。
“请问是滕宇么?”相对安静的咖啡厅里,那人大大方方地问。滕宇抬起头来端详她:个子高挑,脸上画了极淡的妆,头发盘得高而利索,衣着很平常,没什么特别。
“是,请坐。服务员——”他招呼了服务员,又转向她,“喝点什么吗?”
“拿铁就好。”
“那么我要西瓜汁。”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自己也不好多犹豫,就随口要了一个,然后付了钱。
点完饮料后他先问对方姓名。那女孩话也利落:“罗叔卿。我知道你叫滕宇。”他有点羞愧,竟然不知对方姓名,而人家一进门就找着了自己,自己怕是过于怠慢了。
一开始基本上都是捡皮毛问一问,聊到哪儿算哪儿,去看了个电影吃了顿晚饭就散了。送她上出租车前依礼说了些“注意安全,日后再联系”之类的。九点的西旌里像是沸过的水,开始冷却了,地铁口挤满了人,毕竟不比也门口,这个点儿那儿还没开始呢。
站在雾城的街灯下目送出租车消匿在一片霓虹里,突然觉得不真实。雾城的大街和广场,永垂不朽的烈士,靖绥海里的首脑,街头苟安的闲乞,所有这些都从未真正存在——布景粗糙孤陋,演员自作多情,于是流年孤芳自赏。嗟!这一幕幕的,哪有人看呢?
陌生人可以一起看一场电影吃一顿饭聊聊无趣的话题,又怎么滕宇和周忆遥遥对望了十三年后一无所有?无梦无笔,无话可说。
你看,莫说她走得干净,连我也记不清晰了,许多事,——信,都扔了;邮件,都删了;礼物,都丢了;欢爱,根本就没有过。最重要的是,他突然忘记了,最初是怎么爱上她的。
他又晃晃地开到也门口去,坐在无人酒吧二层靠窗的第三桌,看舞池里渐渐聚起的人们,当真形形色色,令人玩味。所幸的是,人人都热情真率,没有人故作忧郁地歌唱,没有人强颜欢笑着舞蹈。
“先生?先生,请问您要喝点什么吗?”
“哦,抱歉,”他烦乱地翻了翻菜单,忽而觉得荒唐,拍上菜单起身就走,一路上撞歪了些椅子,引得那些靠在柜台前的风流人儿俱看他,见他一脸冷煞,目不斜视,便觉没趣,又转过不去睬他。
他需要做点事情,可是酒精?——已经够了。如果是周忆,那个烂人,失恋的话,一定会都写下来。哈哈,烂人,边写边哭鼻子吧?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假装自己是一只弃猫,歪着头端量这颠倒的地球。啊!圆圆的地球,旋转的舞蹈,重复的白天,轮回的黑夜。存在是这样的微渺,我们却要大叫:“我们活着!”——要昭告世界,还要昭告宇宙。人类是多么惹人怜爱的生物啊!
“滕宇?”
他仰头,金色高跟凉鞋,半透明小风衣,小S发型,唔,是萧姝。
“怎么在这儿发呆?喝酒啦?”她弯下腰来,温柔地胡撸了一下他的脑袋,声音却是平的。身后的两个女伴轻笑起来。
“没。”听起来委委屈屈的。
“你们先走吧,我朋友大概喝多了,”萧姝对两个女孩道了别,转身坐在了滕宇旁边,“怎么了?”
滕宇摇摇头。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挑眉转眼赏街景,嘴角的笑意丝毫不掩,仿佛只是觉得有趣才想听他讲讲:爱讲不讲。滕宇跟着弯起了嘴角,——萧姝总是这么温柔。
“周忆结婚了。”
“是嘛,”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呢?”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怂。”
“我也这么觉得,嗯。还有呢?”
“我不该来也门口,现在我觉得自己更怂了。”
“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到我家赶稿去,《诡目》要出单行本,你得弄三个番外。”
“什么。”他猛抬起头,懵了,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的。萧姝满意地露出了被取悦的神情。
“单行本,番外。”
“急么?”语气惊诧。
“周一要,你说急么?”笑眯眯地插着腰俯视他。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
然后滕宇就灰溜溜地打工去了。工作是雾城的哲学,没有工作的空寂和潦倒是难以忍受的。
说起《诡目》,应该算是滕宇的第三个正式作品,萧姝很喜欢这一部,以为是可以代表出道水准的——
“你已经可以画你自己了,算是正式出道了,”完结篇刊出后的庆功宴上,萧姝如是说,“接下来你可以考虑画画别人,这并不难,但是一定要认真。喂,我说,你确定要干下去的,对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有没有中途转业的打算?”
“油画么?暂时没有那个打算。你知道我。”也并不打算放弃任何一个。说到底,又有什么分别,形式不同而已。
“那就好,船总得有个港不是,安定下来才有自由可言呐……”
“或许吧。”他啜了口酒,将叹息混入舌尖的回甘轻轻吹散,沉重就化作了轻浮,感怀就隐进了暧昧。
落蕊流红,飘萍浮浪,辗转半世,不过为寻得一处安放自己。至于求得求不得,冷暖自知。
都说周忆最爱流浪,又无常性,去家去国,所幸行行都不难为她,干得都不错。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以为着,无奈地隐隐羡慕着。
——“周忆要漂到什么时候呢?”聚会上偶尔有人想起就会问问。这时就会有人答:“哎,漂着也好!”
就算如今结婚了,安顿在异国,也并不必然代表了什么。准确的说,他不相信婚姻能栓住她。想要挣脱的东西太多,流浪早已成为惯性。
相较之下,滕宇已经三年未踏出这座城市了,虽然这里比很多国家都要大上许多,终究也还是一座城市罢了。
安放、安置和流放,是意义截然不同的字眼。
“阿滕,我们是背井离乡的一代,没有人能跳出时代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