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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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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五更里妖风忽起,窗外浓重的树影狂乱地摆起来,卷起涛声。四壁漏风,呜呜咽咽,经久不绝:黯淡的小提琴,如泣如诉,梦魇般的低语。吓得他一刹里辗转,遑遑不知所之。一刹又怨愤起来。
周忆总是说走就走。说什么“在高处相见”,也不过是个寄托。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缠索缚,好像多么在意似的。他懊恼地撑着眼,想到两人的前因后果,并不后悔,却也无理可讲。
她要嫁了吧?滕宇忽的想起这件事,想起她手上的戒指。十三年,要结束了么?暧昧这种东西啊……
那么,临了又该说些什么呢?这么一个人,眼泪也是不往外流的,决定了要走,怎么可能为一个人改变?思及此,自个儿在床上蜷成一团,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睛。
总是梦到以前疯狂的日子。白日里想想都觉得不真切,梦里倒格外清晰,历历在目。他原来真是做过少爷的。美院的肖城在雾城大学圈里颇有名气,赞曰谈吐不俗,处事稳健,滕宇也还算健谈,跟着见了些世面;家里寄来的钱绰绰有余,他也没什么癖好,多用来请客吃酒,搏了个慷慨好客的名声;加之长得又端正明朗,本校外校,女生男生,都有觊觎过他的。他那时也是春风得意,又自由放纵,不爱伺候那些女生,天天就与肖城等人聚在一处交游。游徵和楚哲也是那时候认识的。雾城是大城,同性恋并不少,美院更是众矢之的,这是不必宣明的。美院这么多对里,游徵和楚哲算是高调的。
认识游徵和楚哲时,他们在圈子里已算有名的人物了,不过圈子里称作司和渚,渐渐地滕宇肖城也这么叫了。这两人本来不住宿舍,怕人嫌疑,滕宇和肖城倒邀他们同住,能省些钱。四个人,两张上下铺,滕宇是最放荡的。肖城总有许多工作,学生领袖嘛,有时倒不能全顾学业,是个忙碌人。司和渚是油画专业,成绩很好,闲时就去给杂志摄影赚外快,或者设计服装。相较之下,滕宇真乃第一庸人,成日瞎上上课,写写生,高兴了就乱涂鸦,闲时去给朋友的独立杂志做美编,报酬都是象征性的给一给,他也不在乎。倒是姑娘们偏爱庸人,爱他的姑娘天天约他,一起看电影,一起采风,一起旅行,一起吃饭……
“啧啧啧,你倒是来者不拒。”游徵倒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看着滕宇第三次挂了电话。滕宇这人,就是脾气好得没话说,搞得全寝室都向着他,跟吉祥物似的。可就这一下午连接三个约会的趋势,令人怀疑其本质就是一个渣男。
“什么啊?刚才那是我妈!”
“那前面那个呢?”
“我姑姑。诶?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再前面那个呢?”
“哦,是周忆啦,哎说了你也不认识。”
“呵!还说了我也不认识呢!”游徵大拊掌,“哪个系的呀?肖城肯定认识。”
“不是咱们校的。”
闻言肖城也从床上往下探,“真长进你!什么状况啊?哼?”
“初中同学,在美国呢,下周回来玩。”
那天是五一小长假第一天,周忆给他打电话,说是到了校门口。滕宇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靠在大槐树下玩手机。早春的天最是鲜艳,油墨般的纯蓝上有洁白的绵云。槐树粗壮而繁盛,仿佛是一夜之间长起来的,随风鼓荡着澎湃的绿。周忆有心穿了条裙子,再加上双肩包,怎么看也还是个高中生的样子。滕宇端详了一下站在门边的小小人影,却见她抬头冲自己打了个招呼,并施施然走了过来,娴静舒展,临水照花。一刹惶惑,念起旧时她光明正大地直望着他,蓦地笑起来,微垂着头,眼底波光潋滟,流彩浮泛。
周忆有时是很痴的。
哎,如果永远是那样痴痴的就好了。
长不大的就只有我自己呢。
于是又是一片辗转中苏醒,幸而没有梦到接下来的事,紧张,额前略潮湿。回忆昼夜不停地被生产着,永远在重蹈覆辙且毫无意义。滕宇极度怀疑它的真实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假的。他想他从未离开那教堂前的藤萝,诺园最终的安慰与荫庇,他大概一辈子都要交代在那儿了。
无论如何。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两个小时后便醒了,旧房子在一片青光里静默,滕宇也跟着静默。挨到六点终于坐不住了,驱车往周忆家里去,试着给她打了个电话,听她说“我看见你了”,然后略微急促地走过来,自己把行李往后备箱里甩。她穿着牛仔裤和休闲衫,瘦小而敏捷的样子,晨光下满身的清爽和干练。
一路都试着说点什么,想学老城人那样随便搭讪,周忆似早就准备好了似的避重就轻地一气答题,除了表情,什么都不坦诚。
到了机场,安检口前面了,他除了帮着拎箱子,什么也没干。还是周忆踮起脚尖拥抱了他,像极了那第一次别离,对他说“好好的”,一如他惯常的语气。呐,这么多回忆,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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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希?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你要结婚了?”
“呵呵,”周忆愉悦又讽刺地乐了一声, “谁跟你说的?”
“自然是阿滕。喂,是不是真的?”
她也愣了,阿滕怎么知道的呢?虽然事情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了,但她从来都没打算过要告诉滕宇,萧姝、一凡之类的就更没说,那么滕宇应该是不知道的。既然不知道,以滕宇的作法,不太会妄加猜测。
“他怎么说的?”
“说你嫁了个美国佬。怎么?”闻言周忆突然另顺了个思路。自己在美国没人照应,应该抱紧土豪大腿。
“没什么。是真的。”
“啊?”梁希本是来套话的,现下马上追问,“什么人啊,啥时候带来我见见?你住哪?”行了,西雅图现在就是她娘家了,周忆有点小得意,话儿也俏了起来。
“纽约。要见自己来,你让我把人家千里迢迢拐到西雅图去见你,合适么?”
“也行,正好下月去纽约谈生意。不过你一定要来一趟西雅图。我家旁边不远有个画廊,现在可火了。你猜老板是谁?”
“别卖关子。”
“雾城美院的,一对gay。”
“那么我是须要去一趟的。”
“当年那事,”他顿了一下,“人都查出来了么?”
“查出来了,你放心,事儿早结了。我过去就是见见人……虽是一面之缘,我也惦着他们。”
梁希想了想,有些事兜着没问,不过基本目的已经达成,好向阿滕交差去了。那家伙好不容易主动一回,却已经是这个结果了,老实说也没什么好叹惋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嘛。嗯?
“你信命?”
“扯,”大洋彼岸的梁希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胡诌两句,发表点儿感慨。”
“嗬!瞅你内德性,跟周忆一模一样!她老说她什么也不信。我倒觉着……”
“您省省吧,人家不等你了。”梁希嘲讽道,携着无谓的笑意。
“我知道。”语气了然,倒也洒落得很。
“怂人一个。”
“……”往年舍友们也经常这么损他。一般都是对他认怂的表现给予肯定。
“怎么突然开始张罗这种事儿了?你是最近闲不住了要发春了,还是家里急了?”
“咳,我妈瞎折腾。”
“哎,那就应付了呗,反正单着也是单着。”
是了,反正单着也是单着。
这年头不要事事太认真。
周忆也真是,这么大的事悄么声地就办了,真像是她能干得出的事儿啊,忒不地道。
下午四点的太阳白晃晃耀在妈妈的阳台上,如果周忆在,一定最爱窗前的那株杏树,琼英飞雪,冷香暗盈。不过今年春花谢得早,妈妈的花盆里已具是一片浓绿。最最平凡的午后,滕宇坐在桌前上,感到了夏至将近的期待。
周忆生于夏至之时。夏至之时,万物肆放,生灵繁衍,以瑰异奇绝的想象铺张于泥土之上,昂扬于苍穹之下,赋灵气与最敏锐的感官。
他随手划出周忆和她的季节,线条不拘,笔随心至,若送给周忆作生日礼物,料她也会喜欢。突被推门声打断,原来是妈妈端着西瓜进来了。滕宇工作后,每个月来一趟,他妈挂念得紧,怕他自己吝啬了自己。这次说要相亲,是哪个阿姨说的,女孩能照顾人。本来他妈并不急,却恰好有人说了个姑娘,就让他去见一见,只叮嘱他,礼貌些,别让人等、让人花钱。滕宇都允了,看时间差不多,把画稿夹在书页里放进包,就动身往西旌路去了。
听说那姑娘是部队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