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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章 胖子、狗、越野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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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纪念的。
马修的老友,社区教堂的牧师还有邻居女儿的乐队都来了,这么多人,在他们的别墅里丝毫不嫌拥挤。客厅里,吉他改编的婚礼进行曲奏响,很多祝福的目光。一袭火红的长裙跃入镜头,裙裾由街对面默特尔家的两个小天使提着,欢快地踏着节奏,跟着周忆向客厅中心的马修走去。高大的中年人著修身的黑色西装,期待地凝望着她,肃穆兼着风流。
这种时刻,当所有纯洁的眼眸为你点亮,善意地烘烤着时,你无法不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并微笑起来。你在勇敢地迈向幸福,他们这样坚信着,并为之祈祷。你也要相信啊,正如从你做出出国的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应相信,美利坚是自由的国度。
不要问我他们是谁。
突然听到身后有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可闻,有些惊疑,欲回头望一望,转念又想,怕什么,更何况,眼前已是一片白光。
“秦怡晗,我结婚了。”
北京午后窗前,绿草润泽,苍天倾盖,欲雨。接到电话时正在发呆,手机里传来令人错愕的新闻,口吻过于冷静。
“嗯?滕宇?”
“马修。”
“哦,”她稍一沉吟,兀自点了点头,“是了,应该是他。怎么着,恭喜一下儿?”
“不必客套。就是想跟你说,——别告诉秦江。我结婚不是为了作茧自缚。”
“明白。”她应得痛快。
“还有,滕宇应该已经知道了,别让他到处说,尤其萧姝和于一凡捂不住事儿。我就不给他打电话了。”
“好,我知道了。那么一起流浪的约定,”她稍稍眯起眼,向后躺在椅背上仰望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你还需要么?”
这语气夹杂着一点嘲讽,周忆想。于是回击道:“流浪不需要约定,不过——咱们会碰上的。”
“是的,”她猛的坐起来,挂上了了然的笑容“你闲不住。”
“那倒不一定,”周忆抱膝坐在窗下,从这个角度仰视天空,存在格外渺小,因而会失去焦点,于是又低头,漫不经心地玩弄手指,“看这次能待多长时间吧。会长一点,不过不会太久,”她顿了一下,“永远不会太久。”
“说说,你是怎么考虑的?”
“不说了,我这边已经很晚了,怕影响别人睡觉。你不是过几天就飞回来了么,到时候详聊吧。”
“行吧,拜拜。”
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大敞着的门口伫着一人,深蓝色的夜中更加深沉的剪影。
“Matthew……?”
那影子动了一下,似乎触到了这呼唤中的不安与迟疑,以及掩盖其上的坚定。他看向她,暗藏隐秘的情绪。
光暗在她的脚下碰撞,窗下人沐浴在轻漫的星光里,笑容浅淡,风情摇落。
——Good night, Zoe.
——Good night.
他转身上楼去,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清晰。她就坐着不动,僵直地抱着膝,凝神听那脚步声,像奇怪的打击乐回响在空旷的夜。
一下,两下,三下,四……
——你不要数。秦静曾说。数数是种怪病,凡事都要数,不是无聊到发疯,就是害了病,那病也是无聊闹的,更像是绝望罢。
她抱膝坐着,听那门咔嗒一声扣上,四下布料摩擦之声及秒针的声音就更加吵了。那一瞬,心里疯狂的念头如野草霎时燎开了天野。
可是她没有动。只是垂眸。
那个北京的下午,滕宇那么随意地按下了接听,说:“喂?周忆?”她启唇,左耳却突然捕捉到了那一刹的永寂,一时间,便忘记了所有语言。
“周忆?怎么了听得到么?”他的声线并不如周忆那般刻意压低了的深沉,总是犹豫而天真得让人不忍嫉妒。
她着迷于那片刻的沉默,企图从中获取点什么。这种时候应该要微笑着落泪吧,然后说……
说什么呢?
我爱你?
带我回家?
她一想到那种哀求的语气就觉得丢人,尤其是再想到他可能的安慰,无非是“你怎么啦,哎,别难过。”如若真是如此,他们之间,又剩得下什么。这种东西,一旦变得简陋俗套,就一文不值了。
起风了。
夏蝉又开始唱了,轮回的生命很难像它那样快乐,真的。它们只是想要快乐。
我们只是想要快乐。
那天晚上跟萧姝,不知道为什么就上了床。其实他知道为什么,不过,既然她不需要理由,那么不说也罢。早上起来第一眼是萧姝饶有兴致的表情,作为一个刚刚破处的男孩,面对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人,感到了些微的困窘和不合时宜的罪恶感,不过这种异样感很快就被一碗鸡蛋羹掩盖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对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屑一顾,做\\\\\\爱完了能一言不发地起床、吃早饭、上班。
“走了昂。”萧姝扶着门框,左手把鞋勾上脚后跟,右腿晃晃地保持平衡,匆忙地抬头瞥了眼滕宇,见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旧睡衣,心不在焉地啃着面包。
“我走了。”她重复,踢着摆好拖鞋又去够包,风风火火。开门前著意回头瞥了他一眼,察觉到含义复杂的注视,于是笑了,算是简单的安抚,嘴上却不饶人:“别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没有。”小声抢白,他转过脸去,吃饭。一大早起来,几次想跟她说点什么,几次都没有出口,人家倒大方,早饭都多做了一份。难道真如周忆所说,自己总是被占便宜的那个?
“好好待着,”她只是笑,“晚上一起吃饭。”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他执意不愿抬头,右耳听得那声音微哑,又禁不住胡思乱想。
“走了昂,晚上见……”尾音收在锁头扣上的“咔嗒”里,他疾转过头去望,却只有一扇门。屋里屋外,一下子很安静。过了三秒,才传来清晰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天中午收到的邮件,更是让他一阵恶心,你知道的吧,为自己感到恶心。
从微信上得知滕宇和萧姝在一起的消息,周忆惊诧之余倒有些玩味。滕宇是出了名的任君釆擷不懂拒绝,萧姝历事多,曾经出了名的乱。这样的姑娘,滕宇也接得住?乱折腾。周忆兀自摇摇头。前一阵还给他写过一封邮件,就是那天晚上,开头还是“你好啊,滕宇”这样的格式。那里边说:“你不要我了么,从来都不主动联系我。你不要我,我也不是没处可去。我现在跟你说这些,只是告诉你我过得还不错。我是真心爱马修的,虽然一开始并不是,可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事呢?不会像爱你那样深刻纯粹地爱着别人了,不会了,或许那本来就是错误的……以后不联系了,之前都是我的问题,对你造成困扰我抱歉。抱歉。看完就删了吧,别回信,谢谢了。”她今天再看,倒有十二分可笑,赶紧删了,省得闹心。自己有时是很值得讨厌的,不过又没人争着要你别讨厌自己,所以还是别闹了,除了自己,没人给你折腾,讨厌她做什么。
门铃突然响了,开了门看,一只哈士奇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跳叫着冲了过来,起跳!眼前一黑……
“啊——!!!”
“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有液体滴在了脸上……
“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没心没肺的声音在蓝天下久久回荡……
很久之前就有人用鄙视的目光觑着他俩在大街上拿人开涮一个捧哏一个逗哏然后自个儿在那儿笑得跟什么似的,说:“这孙子真是你亲生的,周忆。”
然后周忆就说:“我孙子能是我生的?哈哈哈哈哈哈……”
周忆从地上爬起来,哈士奇还老蹦,前爪去够她的腰。
“够饬什么你瞎够饬!”
她做势踹它,哈士奇就灵巧地跑进屋里去了。周忆远远地骂了它一句,转头就看到那人正好用一个合适风骚的姿势摘下了墨镜,画面就更加喜感了—一个胖子,壮硕的、结实的不可以称之为胖子的家伙,穿着肥硕的短袖,两腿交叉着,左手插着兜,靠在一辆庞大的、比墨镜更加风骚的越野车上;他那像被一锤子闷过而压缩了五官的圆脸上挂着他招牌的表情,那是一种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笑容,却透出豪爽与豁达,以及一种似乎常见于天生土豪的单纯、善良和慷慨;他右手取下墨镜,朝她挥舞,就像一只错入七十年代香港警匪片的哈士奇,旁若无人还自娱自乐。
“嗨!”梁希神采飞扬地对她打了个招呼,小墨镜一甩,算是致意,却见周忆早就蹲在地上乐得一塌糊涂,于是挤着下巴作出了一个鄙视的表情。门前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屋里突然传出一阵狗吠,周忆立刻紧张起来。梁希却先一步进了门,嘴里念着“小兔崽子”。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一样,身上的肉要颤三颤,再加上他挺胸抬头的,撅着肚子,走得特别理直气壮,特别雄赳赳气昂昂。
“梁希,把它放到后院去,那有我们家的狗。”
“Okay!”闹腾的家伙被毫不留情地提落到后院,只听Bang的一声,后门关在它脸上。后院传来了更急躁的狂吠,夹杂着可怜巴巴的呜呜声以及尖锐的挠门声和乱鼓般的扑腾声。
“一开始都是这样,待会儿就玩欢了,没事的。”他透过玻璃冲它笑笑,不怀好意,又摆摆手,转过身来,看见周忆在那抱臂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临时起意,就指着她说:“喂,你的脸上有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