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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季之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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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斜晖温柔地透过了轻扬的窗帘,吻在披着薄灰得书架上。老旧的房子里,风托起尘埃,在茫茫的白光下沉默打着旋。令人心碎的静谧中,只有秒针的齿轮发出有序的噪音。
——荒芜,冷清,晦涩,幽闭。
那窗前的塑料椅上静静坐着的妇人对来者置若罔闻,只有窗外繁茂的杨树叶子倒映在她眼里,盛夏,恣肆的生命之力在窗外交响,却未攻入这房间一丝一毫——这颓败的铜墙铁壁。房中唯一似乎能住人的屋的门呻吟着打破了这寂静,那里烟尘终年不散,本就浓重的烟味更加呛人。肉猪一样的肥胖男人走出里屋,因烟瘾而艰难地咳着。他穿着汗湿的白背心黑短裤,经过女人时哀怨地扫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走到门口套上老头鞋,对刚进屋的周忆简单问候了几句。
“喂,”他皱着眉,转头向女人喊道,“我出去办个事儿,你别忘了吃药。周忆来了,你们聊会儿。”他粗鲁的语气多少年都带着一股土腥味,可却是实实在在的担心。那女人并未动作,僵硬仿佛已是她的常态。他沉重地轻叹,披上旧夹克出了门。
随着门锁咔哒一下扣住,周忆一步一步地走到那石膏像般的妇人后,每一步都落得清清楚楚,像多年前那样,大方而恭敬地说:“大姨,我来看你了。”
这时东风又荡起来,抚过妇人褶皱黑黄的皮肤和眼角以及女孩光洁的额头和泛光的长发。周忆拉了把椅子坐在妇人旁边,看着妇人及妇人看着的风景。在秦静未“醒”时,一切交谈都是无效的。她所要做的,只有静静地等。
周忆常常感到,秦江对秦静的病负有大部分责任,剩下的该由全家平摊,然而任何一种立场都不会允许她这么说,这个事实有时令人感到缺氧般的憋闷。因为这样一来,就更没有人愿意为此事做出任何反省,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补救和治疗可以代替反省的过程。正如秦静早先常常感慨的,老秦家的人是一样的刚毅,又是一样的暴躁和不宽容。
周忆坐在那里,等着秦静直到黄昏,秦静在等什么呢?等着无知的、负罪的灵魂的忏悔么?
第一盏街灯亮起,身旁的座椅有了些动静。她的手指活动了几下,眼中有了神采,侧过头来就看见了周忆,暮色里,从容地绽开了微笑。
“是阿忆啊,来看我了。”
“是。”
“什么时候来的?”秦静脸上透露出微微抱歉的神色。
“没多久,”她笑得温和,“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之后可能会忙一点,不能常来看您了。抱歉。”
“明天下午的飞机,去送我么?”
“嗯。”
这是一场回避了策划的别离。
我们姑且相信吧,什么无论多少次分别都会相见的这种说法。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安慰了。
陌生人来来往往,嘈杂聒噪。这种地方是无法完成告别的仪式的。不过省略正式的告别,一贯是周忆的作风。她走近他,双臂环绕,想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呼唤他的名字,却终于哽在喉中,收敛了,小心了。
“呐……好好加油啊。”
“嗯。”
“记得给我回信。”
“嗯。”
请不要用哀伤的语气念出这段对白。它是这样庸俗,简直俗不可耐。
他向她挥手告别后,她便急匆匆地加入到安检的人海中。他很多次看到她回首凝望他,以无法回避的粘稠的目光。
她想她大概产生了错觉,看到了滕宇如教徒祈祷般沉默萦回的唇语:peace with you.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疑惑地大睁着眼睛,仿佛不相信这场匆匆的别离。
他们有那么多次错过,总是那样狼狈的、不期的错过。比如那一次她恰好去他的学校办公事,他却恰好有课。约好了去见面,学校却突然开会。还有一次也是恰好,她坐地铁恰好路过,他却恰好到了下一站。他们不屑等待亦不去追赶,只是说着“以后有机会吧”。只因为若扫了兴致,这等待和追赶便全无意义。
如今亦是也。
不过阿滕,你要相信我,在春天里错过的我们,一定会在秋天相遇。
一切得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