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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季之尾(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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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不应该发生点什么么?
——题记
月斜东山,周忆悄悄下地,脚尖不小心碰到地板,凉意浸骨。她不管,就小心地坐在床上静静地望他。滕宇没睡着呢,听着对面突然有声又没声了,心里诧异,睁开眼看时,周忆正在喝水,没注意到他。他不想像家长那样,说什么你早睡吧,怎么还待着呢之类的,因为她看起来很孤独,像诺园后面教堂顶的猫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与横斜的枝桠。
她听得到蛙鸣蝉叫,以及隔壁的呼噜声,夜里水汽泛上来,像半空里的雨,使肌肤生出一股粘腻之感,偏又裹挟着未褪的寒意。然而那条蛇,嘶嘶地吐着信子伏地而来——那半夜里蜿蜒徘徊的不安、隔绝与空荡,附骨噬髓,挥之不去。她拿起手机反复读那条短信,发件人是让她触目惊心的两个字——多年来她已经快忘了这种恐惧感了,她一直努力地驱散它,像挥走苍蝇一样。那上面写着:秦江。
不是应有的血缘上的称谓,而是秦江。
秦江问她,今后打算怎么办,另对她说,爷爷奶奶那套房子规周景年了,遗嘱确认,只是周景年迟迟不愿给出来,等秦怡晗明天回来了大家一起商量下对策。她说,大概那个吴阿姨,也就是周景年再婚的妻子,也在争这个房子。
周景年。周忆猛地关掉手机,放在床头。她抱着头发了会儿呆,一地流银引诱着她回望旧年。
彼时周景年待他们已大不如前——他已力不从心。他39岁了,头发稀疏,满脸沧桑,一双曾经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也已被失败漂得浑浊(说是嫖的也可以),矮小的个子更令他显得憔悴。他穿着过时的大衣,那个岁数就常着老头鞋——那种黑布薄底儿的,只有街心公园里的老大爷才穿呢。
——总之,他老了。
他熟读古文观止,年轻时也曾想读法律。他的朋友们有的已是业界明星,事业正在腾飞,有的虽半生碌碌,却儿女成才家庭幸福,而他毕生力求道德无缺,坚信生活不会亏待他……
他39岁时是个经理,他什么也不是。39岁,妻离子散,人心疏远,终日惶惶。最重要的——他不开心,他从未开心过。
当然,人总是羞于承认自己的失败,这是男人的尊严。他周景年有一根骨头也要自己成全了自己!没有人能忍受秦江,他想,尤其是这些年,我们离婚后的这些年她变得愈来愈不可理喻,常常疯了般责骂,极具攻击性,我几乎被毁了。可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于是他渴望地等待着。这时他认识了吴莹,传统、严格的单身女人,带着她温驯可爱的女儿。将被救赎的预感不可抗拒。
而后他将要结婚,邀请周忆和秦怡晗去和新的周家一起吃顿饭。“别说什么强作欢颜,小器的是他们自己,”秦怡晗怜悯地瞥了眼彼处遮遮掩掩的老人长辈,私下里抱怨。那一年周忆和秦怡晗15岁,纵然是狗也该学会自处了。人狗俱同,哪一样东西是不用取的,哪一样情感是不用换的?事已至此,总要体面地去祝一趟罢?不然以后怎么过呢?
也不知秦江突然发什么疯,竟向着周忆嚷嚷起来。
“周全贺礼!你是想告诉他们你很喜欢他再婚,为他高兴么!周家以为咱们过得很好,更什么都不会给咱们!”
“以前哪次没告诉周景年我们需要!你觉得有用么?愧疚?!他有过么?你倒是想得好!表现出什么情绪,只不过能得到他几句安慰而已,其它是一点儿也不会有的。钱不会有,房子更不会。他结婚这事已成定局,我们在这块儿为难他没一点儿用,徒惹他厌恶而已。”
然后她发现秦江哭了,无声的,泪痕映着昏灯,显出无限疲惫暗淡。
她才知道自己刚刚傻透了。
这么多年,秦江握紧回忆圈禁自己,又要周景年陪她一起下地狱。
仇恨永无止休,如此。
远远的公路上驶过一辆车,噪音和车前灯一起,曲折地显影于暗夜中,又曲折地远去。对面床上的男孩儿安静地睡着,像夜空那样静。此刻,这便是她全部的救赎。
她半跪在滕宇床前,停在鼻尖相聚2厘米的位置上。她在感觉他。
滕宇轻眠里听到响动,早已醒了大半,听人鼻息凑近,只得睁开眼。
她慌忙凑上前来要说些什么圆场,他疲倦地捧着她的脸,嘴唇轻快地掠过眼睑,拍了拍她乱糟糟的头发,说:“早睡吧,晚安。”
他看到那人呆了一下,而后莫名其妙地乐了,露出了惯常的无聊的神态,说:“你也是,晚安。”
第二天他们找农民带着爬了野山——雾灵山因为下雨的关系封山了。下午他们就开着车往城里赶,晚上一起在美大附近的小馆吃了晚饭。
“昨天忘了问你,在这儿待到几号。”
“8月中旬,也许会更早。”
“哦,那么那个向你求婚的人呢,是你同学么?”
“不是不是,是个大叔,”她摆着手笑得放肆,“以前是华尔街很厉害的经理人,不过现在辞职了,准备做点有‘激情’的事。”她两手比了个引号,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说是求婚也挺可笑的,”她自言自语,嗤笑了一下。
“诶,我跟你说,哪天想哥们儿了,一句话,哥们儿等着你。”她颇有点豪迈地作完这种发言,很江湖地拍了拍桌子,就差一句小二上酒。滕宇夸张地做了个下巴掉了的表情,也忍不住笑起来,说行行,苟富贵,无相忘。
无聊的许诺结束了这次重逢。
离开的时候周忆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头。
秦怡晗回来后,一起商量周景年的事,未果。
虽然明知做不成,还是给周景年打电话,无疑地没有任何进展,明明没开免提,许是手机声音有点大,秦江在旁边就对着周景年喊起来,不是什么侮辱之语,却都是扣不得的罪名。
当她失控地大吼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时,周景年掐了电话。秦江脱力般坐在皮椅上,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久不能平。
5分钟后周忆收到周景年的道歉短信。
夜风荡漾,周忆在自己的卧室里抱膝坐着,隔着门能听到秦江焦躁地弄出种种噪音。曾有一段时间她习惯抽烟,不似这般吵闹。不爱烟酒是个坏习惯,她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活得太明白了早晚出事。
7月底,收到花旗的邮件,先恭喜她顺利完成MBA,然后通知将她调往本部。她告诉秦江,8月上旬就回去了。
“你也工作了一些年,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国外么?”
周忆嗤笑:“那你的公司呢?”在秦江说出下一句之前,她转身向屋里走去,“你现在不适合在国外发展,何况你出国了,我大姨怎么办?”
身后果然沉默了。
“那就这么办,我今年机会很好。”
“哦,还有,”她在门口回过头,“我明天去看我大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