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空白时年 ...

  •   旅行箱静静地躺在后备箱里,小破车颠簸地驶在滞涩的车流中。那人透过窗去看,摩肩接踵的人们无序地穿梭在脏乱街道上。褐色的枯叶像穗子一样挂在细瘦的树丫上,在北风里摇曳不止。猛地想起,这里不是西雅图,那茫茫漂浮着的不是西边海上吹来的水雾,而是蒸腾飘散的尘埃。被笼罩的、迷蒙的雾城,因它的不诚的名字而受到诅咒。

      冬天的周末,女孩带着花色的毛线帽穿着夸张的羽绒服却别有用心地穿着黑色的毛袜和俏皮的短裙。她在心上人将要经过的地方和一群小子对战乒乓球。红色的衣衫下摆飞舞,格纹裙子像伞一样忽张忽收,那女孩长发未束,干净的黑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她一次次嬉笑着捡球,她打得不好,她知道他知道。她穿得过分漂亮,算是有心机还是单纯到底。当教导主任用审视异端的眼神看着她时,她也丝毫不惧地回看过去。我们年轻的萧姝如此鲜活大胆地在一所名校中来去自如,多少人艳羡,多少人唾弃。家长们像母鸡一样护着自己的儿子,对她避之恐不及。许多荒唐的指责,貌似合理的审判。
      这是谁赋予谁的诅咒,将美丽之物囚禁于晦暗的尘埃中?
      谁又知道,面具之下,有多少人暗暗为那生动而纯粹的眼神所触动,从此,开始了他们的反击。

      Jarvis第二次见到这个东方女孩仍是在那个海滨的公园,她仍然在“打禅”,手边放着一幅日出。但Jarvis不确定她画的是这里的日出,因为从西雅图的这个角落看到的日出不应该是这样的——喷薄、绚烂、奇幻甚至畸形——这个公园中的一切景象,都是平和、安详而静美的。日出只占了半张画布,似乎是没有画完,但那片空白却空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将什么画在旁边才能配得上那极致生动跳跃的光与热?是更加挥霍蓬勃的生命之焰,还是极致冷清静谧的死寂?亦或是如现在这般,无从表现的一片苍白?
      就在此时,那女孩睁开了眼。茶色玻璃一样浅淡的双眸,飘渺无神地望着他,苍茫中包裹着与生俱来的警惕。
      ——Hi,又见面了。

      在交往的过程中,Jarvis感到,萧姝一天天地“活了过来”。她的话一天天的多起来,衣着又一天天鲜妍起来,她的指甲变换着颜色,耳钉俏皮可爱。她将她的日出用灰布包起来放在Jarvis朋友开的Art Store的地下室里,笑说如果有人要卖了也好。从此日出的生命被人遗忘,而太阳一般洋溢着激荡的“力”的萧姝回来了。此时他才发现,她的瞳孔不是疏浅的茶色,而是凝实的黑色,那样完美连晕染都不带的分明。他说不清,从前与现在,哪样的萧姝更完美。
      其实无所谓的,人们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从前与现在,从没改掉过那副德行。
      何以改?
      何用改?
      何须改?

      有人说,他很怀念以前的Wenny,和他一起在维也纳的广场上画鸽子,在西雅图的海滨一起看日落,在纽约的街头速写喧闹的繁荣,在捷克的教堂上绘制玛利亚的容颜。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作为很有些天赋的艺术家,他也常常自问,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是他一时的怜惜将从前天赋异禀的萧姝变成了如今幸福而平庸的模样,可是如今,他不想要了。至于为什么,他不想去想。
      只有造物者晓得,人们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从前与现在,从没改掉过那副德行。
      所以,这无缘由的丢弃,何其自私。谁被谁带入天堂,又被谁告知,那不过是红海中的三千虚妄。

      骤雨拍击着西雅图,那人的妆已被冲刷干净,她像个醉鬼般,脚步虚浮地循着旧街巷漫步着。一对情侣共披着一件大衣在雨中奔跑,经过她时,腥臭的泥水溅了她一脸一身。当她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间Art Store门口时,老板娘着实吓了一跳。这是Jarvis的两个中国朋友开的店,也算是他们朋友几个常去的据点。游徵赶忙开门将她迎进来,对着里屋喊道:“渚,Wenny来了。”
      另一个男人一脸惊讶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萧姝像个女鬼似的立在屋中央,立马觉出一丝不对。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换件干衣服?”
      摇头。
      “那先吃点东西,去把衣服烤干?”
      再摇头。

      之后的记忆是在那间地下储藏室里,天窗外传来鏦鏦铮铮的雨声,潇湘夜雨,胡琴泣血,却成了异域的乐音,与此处格格不入。昏黄的光亮忽明忽暗,混混冥冥中,眼前的日出又生动起来,舞蹈起来,扭曲起来。当第9根廉价的烟蒂被碾碎在脚下,她抬起了画笔。
      次日7点,游徵打开储藏室的门,刺眼的白光照进狭小的暗室,那人带着满脸泪痕睡去,浑身滚烫。而她面前的那副日出的另一半已完成,那是混浊的空茫,连孤独都不屑眷顾的荒芜。毫无缘由地,游徵浑身颤抖着,瞬间泪如雨下。
      她不记得那幅画的另一半了,她直接将画托付给那夫夫俩,只说想卖就卖了吧。然后以优异的成绩从学校毕了业。期间周忆来看过她一次,那人也还是那样清淡傲然。与她未道些什么,只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谁没点执著的事。所以,又哪来谁比谁更纯粹,谁比谁更勇敢。一个转身的时间,这一折演过,大家俱是悲喜几场,还不是什么都没变,依旧是罪恶缚身,孽债未偿。

      雾城的少爷总是数不胜数的。彼时周忆还未见同学聚会上的风度气派,却仿佛能预见日后的种种盛景,以及,种种幻灭。
      遇见不一定预见,预见不一定躲过。
      肖城卷了钱跑了,司和渚连夜飞往国外去投奔朋友,留他一个人仍旧漂浮在雾城。四个人走了三个,滕宇便成了唯一的解释者,唯一的原告。
      成为原告并不比被告要舒服,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事人们宁愿吃亏也不会去打官司,这个世界向来缺少同情,真正的同情。有时滕宇走在街上,步伐不自觉地就乱了,一种心虚感一瞬袭来。于是他深深地低下头,将拉链拉到最高,遮住口鼻,大步流星地超前走去。可是他无处可去。因为那些急切的家长们会一下将他围起来,咒骂着肖城,同时怨恨着他的愚蠢,甚至对着他哭诉自己儿子的失踪。有时他真想摔电话,或者对着听筒喊你儿子还不是被你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后来他只是沉默。
      “喂?”滕宇接起电话,掩不住的不耐烦。
      “抱歉,打扰了,请问……是滕宇么?”电话那头的女人努力说着普通话,声音里有十分的小心。滕宇觉得这声音陌生,紧绷的声带稍稍放松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不少。
      “是,请问哪位?”
      “我是游徵的母亲,请问你最近见过他么?他总是不接电话。”
      “……”
      “喂?是不是我这边信号不好,对不起啊我换个地方。”
      “不用了,我听得见,我最近也没见过他,您再联系联系他吧。”
      “这样啊,那谢谢了。再见。”果然又让别人失望了,滕宇这样想着,关掉了床头灯。
      闭上眼,却怎么敢睡着。
      想起第一天尝试睡眠时,他梦到了他们常去的小酒馆。他梦到司和渚在自己对面玩着暧昧的游戏,互相往对方耳朵里吹气。然后两人无措地偷奔厕所,而自己和肖城对着他俩的背影吹口哨。接着是一杯喷着火的鸡尾酒,然后是他们的洁癖者寝室。最后他梦到了肖城。
      然后他醒来。
      他的四肢相比睡前没有任何位移,他没有出汗。他的肌肉绷紧着,眼睛在黑暗中刷的睁开,视物清晰。那感觉,就像是根本没睡觉一样。
      他下了床,蜷缩在老沙发的一角,看着天上薄薄的一片银箔。夜里妖异的光与风可以侵蚀除它以外的一切,而它又是那样薄。
      司和渚正在前往阿卡迪亚的路上,此后暂时就是自由之身。
      如果一张机票就能买到暂时自由,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该买张飞去哪里的好?
      周身有一缕萦绕不散的旋律,他记得是一首离别的歌。那女孩的吟唱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今宵别梦寒。

      更深露重,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夜雾朦胧中高跟鞋打出的鼓点由远及近。有人款步行来,眼角一抹暗紫偷晕三分艳色,最终停驻在他身前,带着嘲讽的表情。
      滕宇仰起头迎上故人眼眸——一双毫无施舍之意的温柔眼睛,流露着令人眷恋的同情之意——于是回赠一脸三月春风,犹言别来无恙。
      那人居高临下地对他伸出手,曙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抓住了那只手,站了起来。
      “铃——”
      滕宇从床上坐起,今天是给少年漫话週刊打工的第一天。许久未翻的日历被撕下厚厚一沓。

      坦白说,自从和秦怡晗一起在这家咖啡店打工以来,这是周忆第一次见到这么老的单身汉。并不是说只有单身汉才能独自喝咖啡,但是浓浓的单身气味是咖啡盖不住的。当然,这只是她们在调侃地猜测顾客而已。这个中年人是位体面的绅士,老客户,总是来不及换下西装领带就来这儿,为了不让严肃的装束显得和下班时间太过格格不入,他常披一件时尚而低调的黑色风衣。他喜欢一个人坐在靠墙第三个桌子的位置,背对门的方向。周忆和秦怡晗记得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从咖啡厅的小书架上拿下The Lone Ranger and Tonto Fistfight in Heaven (1)的人。那是一本老旧而充满黑色幽默的书,讲的是发生在Spokane Indian Reservation(2)的故事,扉页上还有Sherman Alexie(3)的签名,是周忆和秦怡晗在中国时的外教——一个迷恋着60年代的西雅图老头送的,为数不多的故人之贻。这个口味使周忆和秦怡晗觉得他有一点特殊的可爱,于是在她们的刷盘子歌“怪蜀黍之歌”中毫无恶意地编排了他。
      周忆有时候实在是很想跟他交流一下对Sherman Alexie和他的书的感觉,就像死宅们需要面基一样,然而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很多次都是在随时准备和他交谈的状态中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店门。
      之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很偶然地,那天他们橡树酒吧遇到了,在排队上厕所时。他换上了枣红色的休闲裤和藏蓝色的衬衫,披着一件铁灰色的风衣,看起来健康而随和。他站立的投影像峡谷里安静的水杉,举动中散发着优雅的气息。周忆冒冒失失地用赤裸裸的目光盯着他,直到确认自己没认错人才跟他打了个招呼。马修转过头来,忽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说:“哦,你也在这儿!”
      “你是第一次来这儿么?”
      “是啊,朋友推荐的,据说今晚有老电影节就慕名而来了。”
      “我是这里常客。这儿挺不错,老有类似的活动。下个星期还有小制作电影的试映……”
      ……
      他们获知了彼此的名字。而周忆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然后他们一起参加了当晚酒吧的老电影节。挺小的屋子中间,放映机喷出的光柱穿过迷幻的尘埃打在不大的屏幕上,放的是Twelve Monkeys(4)。这周是Terry Gilliam(5)的专场。影片结束时已是10点,马修主动提出可以开车送周忆,周忆答应了。
      马修的车低调而舒适,布置也简洁。周忆习惯性地坐在驾驶座的正后面,有点不知所措。马修上了车,转头扫了一下,却没发现周忆,正愣着,听到椅子后面传来一声Hi。他探出身去,看到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挥动的手臂,突然有点想笑。愉悦地发动了车子,随手按开了音响。
      在诺拉.琼斯葡萄酒般醉人的声音中,在缀着钻石的法兰绒夜幕的包裹下,人们关于梦境的回忆被唤醒。那晚,她梦到了她年少的恋人,从纯粹的欢愉到绵长的疼痛,都如此令人怀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空白时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