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恋爱II止爱之殇》温然

6、真实的幻象

　　“你的电话。”远处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谁打来的？”
　　倪明没回答，“总之接吧。”
　　殷绾乔毫不犹豫，“挂断。”
　　倪明有些为难，“不管怎么说……”
　　“我让你挂断！” 殷绾乔再次强硬地表态。
　　看倪明只维持着手持听筒的动作，殷绾乔无奈地走到他身边拿过听筒直接按掉了。
　　“喂！……”
　　“别想把你的麻烦转嫁给我。”殷绾乔用电话天线点点倪明以示警告的样子。
　　“他也是你姐吧？”
　　殷绾乔撇撇嘴耸了下肩：真遗憾。

　　徐夜拿着茶几上的咖啡壶倒了一杯咖啡给殷绾乔，“圣诞节至少要彼此问候一下比较好吧。”
　　“不好。”听起来有些孩子气的执拗，却异常坚定。鉴于自身的情况，徐夜也没有立场更进一步的劝告，远处的倪明则是一脸‘真是没用’的轻蔑表情看着他。
　　殷绾乔推了挡在门口的倪明一把，示意坐在客厅里的徐夜，“我们进去说话。”

　　殷绾乔的房间和电影上看到的许多美国孩子的居室差不多，简单来讲，就是很随性。有了新的海报就会贴在旧的上面，绝不矫情；名人的挂画被恶搞地在鼻子上沾上了乒乓球，恶搞的涂鸦：1美元，麦当劳不仅送给你两个派，还有一只中国人的球[这章起，注解一律随文附上，避免有看不懂的地方。全文完结后再挪走……中国人的球：此处用的是双关语，在美国通常称乒乓球是中国人的球，原因不言自明，中国人的乒乓球实在是很厉害很霸道；另一方面，球,英文：BALL，在英文里有阴囊的意思，这里暗指就是SEX的意思]；一块高档的尼泊尔挂毯被蒸汽熨斗变成了带有烫伤的抽象艺术；头上长草的植物娃娃因为错过了生长期，被一只袜子套住了脑袋用来遮丑；螃蟹形状的烟灰缸上折断的那只蟹摮，夹在某个不幸的公仔的敏感处摇摇欲坠。
　　徐夜瞥了一眼：会很痛吧。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反叛和想象，就像是大盗们的百宝箱，充满童趣的乐土，只有殷绾乔一个人知道开启的口令，而徐夜一直无用功地站在门口效仿[绿豆开门！绿豆，快给我开门！]，多年以来仍被拒之门外，直到殷绾乔的到来。
　　殷绾乔捡起地上碍事的棒球手套扔到墙角，“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
　　殷绾乔很神气的样子与其说是在表示就这样说定了，不如说这样徐夜就跑不了了。那种单纯的对一个人的感情‘喜’（爱）形于色，让徐夜受宠若惊。

　　从没有如此被需要过……
　　徐夜偶尔仍会想起那里的样子。有些印象已经模糊了，可是唯一清晰的是挂在玄关正对面的那副毛笔字【和】，整个字写得很圆润，就像是父亲和母亲以及那个家的感觉。
　　记忆深处的那个归宿，平衡极为微妙，就像随时会有一种狰狞的东西想要从这种伪装的平静中挣脱出来，直到说是去旅行的父母就此一去不返。
　　徐夜猜不透究竟是外婆和他成了父母试图探索家庭生活而又悔之不及的存在；或是对于波澜不惊的平静日子终于让他们耐不住了，决定从此分道扬镳，恰巧两个人都忘记了什么
　　在失去消息的日子里，经历着期望、失望以至于近乎绝望的轮回，有时候徐夜想到的哪怕是一纸讣闻。老人行动了。毅然决然地带着徐夜回去了自己的老家——香港。在那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苦和快乐，只是没有人会驻足，没有人会聆听，不是人不明白，是世界变化快。
　　孩子的逐渐茁壮注定目睹着老人的日益衰竭，熟悉的敲门声变得愈发罕见，外婆也变得孤僻了，这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是可怕的事情——他们敏而好学、他们善于遗忘——于是徐夜学会了适应孤独，却忘记了如何沟通。
　　很久以来刻意回避的关于父母的话题，外婆一段时间内却频频提起，每每讲起那些琐碎的事情时都会露出羡慕又有些不甘的表情，然后是久久的沉默，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徐夜就会格外怨恨起父母来——对于他和这个老者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被偷走了。
　　外婆就在夏日的一个宁静的午后，躺在那把最常坐的藤椅上睡着了，一如往常的平静。

　　一个人的生活对于徐夜来说已经不足为惧了，因为人是适应性强的生物。徐夜拥有繁华地上罕见地滋生的那份淡然处之。
　　喧嚣都是浮光掠影，孤独才是最深刻的本质……

　　可是那些小时候认为熠熠发光的未来，却变得无论再怎样成长也无法分辨的混沌。期许终有天会有人会用一缕强光撕裂内心无尽的黑暗深渊，对外界寄予无限的期许，责备气弱的自己，狡猾啊。
　　那种因陷入孤独而失去的本能；无力去爱，不懂爱。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累了……”——或许就是这样一抹骄奢的艳阳吧，周身温暖。

　　竟然轻易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只是盖了一层薄被，可是并没有感到冷。
　　徐夜闭上眼睛听着清晨一切重新回归的声音。
　　闹铃声；房间外有些故障的烤面包机工作的声音，徐夜几乎可以感到即将有一个人推开房间的门叫自己起床，而自己只是闭着眼按掉床头的闹钟，顺便伸出两根手指——‘再睡两分钟’；然后是一个人并不严厉的警告，‘只两分钟哦，否则会迟到’；然后是两片面包一杯牛奶的早餐……太逼真的错觉——久违的充满亲情的空间。
　　……
　　不愿醒……
　　不愿醒……
　　都是幻象……
　　曾经那个家井然有序的秩序，都是幻象。
　　却如此真实的怀念。

　　“不要太累了。”
　　谁在说？
　　是谁？
　　“累了就要休息。”
　　累了？
　　「お疲れ様です．」
　　我吗？
　　“你累了……”
　　我……是啊。
　　——我累了。
　　对于男人而言时时透露着脆弱是一种耻辱，可是这一次，徐夜宁愿脆弱地缱绻在这份温暖之中。
　　我累了。
　　徐夜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不熟悉的环境。
　　警惕的戒备却在听到身边规律的呼吸声的同时解除了。略微显得有些拥挤的空间里传来阵阵体香，身旁的人背对着徐夜猫一样拱着背蜷缩在床的一角，无法言喻的亲昵。
　　明亮的光照下，白皙得透亮的颈子，以一种得体的优雅曲线侧卧在身边。
　　徐夜拉起被子本是想盖上殷绾乔露在外面的肩膀，从背后将蜷曲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松开手，鼻尖可以抵到那个人光洁的颈子，却被有些凌乱的头发刺得发痒，徐夜强忍很久才忍过喷嚏的冲动。
　　“你醒了。” 笃定的声音。
　　徐夜倏地一惊。不知是人清晨固有的生理虚弱还是紧张，徐夜喉头一紧，什么也没问出口。
　　“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胸前传来了轻笑，“从你搂住我的时候我就醒了。”
　　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徐夜在搞偷袭，却不想被当事人发觉了，徐夜有些难堪地起身。
　　“别走！”原本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被拉住，“别走，再陪我躺一下。”
　　因尴尬而产生的僵硬也被温暖慢慢的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