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AdadadaXia

21、二十八至三十 (二十八）

　　(二十八）

　　一路送苏明远回到营帐，慕容沣也没说半句话，有来往的士兵向他打招呼，不过是微微点头。明天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多，苏明远却比以前还要安静。

　　“我走了。”依旧板着脸，声音突然冰冷的像是隆冬的寒风，苏明远这才猛然想起来，在军营的慕容沣是谁，“今天有点失态，帮我和那几个小姑娘道个歉。”
　　“没必要的……”苏明远背对着慕容沣，巡逻的士兵从身边擦过，“早点休息。”

　　“四少。”士兵停在慕容沣身边，耳语一阵，慕容沣眉头突然紧蹙，“您怎么看？”
　　慕容沣摆手：“你去通知朱军长，叫上十个几人，跟我来。”说罢疾走离开。

　　“你去哪？”苏明远叫住慕容沣。

　　“没什么。”慕容沣转过身，脚下的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去行么？”
　　“不行。”
　　苏明远有点着急，冲到慕容沣面前：“又不差一个人，我不会拖你后腿。”
　　“我没工夫和你废话。”

　　“慕容沣！”

　　周围人都奇怪的看向苏明远，他们很少听到苏明远这么大声的说话，更何况喊的还是慕容军阀统领的大名。
　　慕容沣一脸惊愕的看着苏明远：“好，要跟来？枪子下我只会一视同仁，不会特殊照顾你。”

　　苏明远看到慕容沣的人已经到了十几个，把枪从腰间掏出来：“不必。”

　　草尖上还沾着山间的露水，慕容沣带着几个人爬到小山头，拨开面前的树叶，看到的是插着日本国旗的军用车。
　　“日本人……”慕容沣低声念了一句，回过头，“朱军长那里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沈家平点头。
　　苏明远估算着日本军人数：“人不少，兵力也强，但是没有紧急备战，看来他们是来帮张宗昌的，比较好解决。”
　　“不管是干什么的。”慕容沣摸出胯边的步枪，“沈副官，朱军长的人来告诉我一声。”
　　“是。”
　　沈家平腿还没迈开，扎营处的荧光弹已经升上了天空：“四少，朱军长快到了。”
　　“恩，等会儿往他们的队伍后面开枪，明远，你行么。”
　　苏明远试着瞄准，“我试试看吧。”

　　一声枪响，一个日本兵突然倒下，为首的几个人令队伍一停。

　　“他们说什么呢？”慕容沣听日本话叽里咕噜的有些头痛。
　　“说让队伍暂停。”苏明远支起耳朵，“后面听不到了……”
　　沈家平看的皱眉，不过的确有不少日本士兵都已经开始向后张望：“多打死几个。”

　　“不行，会暴露方向。”慕容沣眯眼看着远处朱军长的人已经依稀可见人影，掏出手榴弹，把保险销拉下，停上一停，猛的扔到后方，脚下的路轰轰发抖，尘土扬到了山头之上，不一会儿人就被熏黑了，“咳……”

　　朱军长这次缴获不少物资，乐的眉开眼笑的，第二天拎着两坛子酒，蹦着就去找了慕容沣。
　　“昨天可杀的真是痛快，酣畅淋漓。”
　　“本来就不是什么过硬的精锐，好解决。”慕容沣倒了一碗酒，“苏军医，当初是自己要求参加北伐的么？”
　　“是的，他能力不错。”
　　“我想把他要到我这里。”
　　“既然已经说了是能力不错的人，只要我们长期配合，一切都好说。”
　　慕容沣面色发冷：“这么说，不同意？”

　　朱军长板着面孔，摇头。

　　“呵……”慕容沣仰起酒碗，全都灌入了喉中，伸手抹去嘴角的酒水，深深叹了口气。

　　四少他儿就乱起一个吧~好罪恶哈哈哈~~~

　　（二十九）

　　四月中，山东的雨还是有的。不远处山里的梨花和桃花盛开起来，覆盖了半山的青翠。
　　墨绿的军用车刹到一边，慕容沣猛的拉开车门，半跑着擦过苏明远身边。

　　“苏军医，药已经分配下去了，还有什么事么？”卫生员见苏明远愣神，也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怕是出事了。”
　　“哦……”苏明远自知失态，连忙回过神，“咱们快些回去，先收拾好，以防万一。”

　　等到慕容沣再找到苏明远的时候，却看到卫生员正在清点器械，完全是待发的样子。

　　“明远，你过来。”
　　“……好。”
　　苏明远脱下白色的长褂，把手套摘了扔到桌子上，跟着慕容沣到了帐篷后。
　　“什么事，说吧。”
　　“前几天的日本军的确是来接应张宗昌的。”
　　苏明远抬头看看慕容沣：“急匆匆说这些做什么，以后不都是要知道的么？”
　　“国内有日本的内应，正保护他前往德州，我已经安排沈副官接应下面过来的两军人马。”
　　“那你呢。”
　　慕容沣沉一口气：“我和朱军长商量过了，张宗昌必须跟紧，他和日本人来往甚密，后患无穷。”
　　“所以要亲自跟踪他？穷寇莫追，本不、不必……”
　　“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我……我知道，日本既然已经派来特务了……”苏明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我一起去吧，就当两个人散散心。”
　　苏明远心下一阵欣喜，但还是压制下去：“这么危险，你竟然当是散心。”
　　“要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愁眉苦脸的，命还在，日子总得过——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苏明远有点着急的答道，看到慕容沣的笑意赶紧沉下气“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那么，吃过午饭去找朱军长，把事情都安排下来。”
　　“哦。”

　　慕容沣走到半截回头看一眼苏明远，还呆愣愣的望着他戳在雨里，笑着摆摆手：“回去吧，别在外头挨淋了。”
　　“哦，知道了。”苏明远一个激灵，绕回了帐篷。

　　吉林 1928年4月

　　东北四月正是乍暖还寒，雪下了薄薄的一层。
　　藕荷色的旗袍颜色淡了些，苏樱有些担心儿子从学校出来能不能看到她。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
　　“辰儿。”苏樱笑着转过身去，牵起慕容辰的手，蹲下身子，用手背碰上他的脸颊，“冷不冷？穿的是不是少了点。”
　　“妈，我不冷……大娘在家么？”
　　苏樱犹豫的点了点头。
　　“我不想回去……我想爸爸和刘叔叔。”
　　“嘘，在外面不许提刘叔叔，尤其是你爸和面前，知道么。”

　　“哦……”
　　“走吧。”
　　苏樱才牵着慕容辰的手转过身，就被一个男人拦住：“让我送送？”
　　“刘叔叔！”慕容辰跑过去，刘文槿伸手抱起慕容辰，“还真是快抱不动你了！”
　　“快放下。”苏樱四处张望着，“免得让人看见。”
　　“你都已经是慕容沣的二夫人了，他在山东呢，你怕个什么？”
　　苏樱叹口气，无可奈何的看着刘文槿：“自己知道就好，我上头还一位大夫人。”

　　“你就说我是你远房亲戚。”刘文槿放下慕容辰，“你说你当了这个二夫人，还不是一样看人脸色，当初若是嫁了我，我可不会让你受委屈。”
　　“放你的屁，闭嘴，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半斤八两，敢和四少比？”

　　“好好好……比不了！辰儿，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啊！大娘在家……我正好也不想回去。”
　　“阿樱，一起去吧。”
　　苏樱为难的点头：“好吧，都顺着他了。”

　　（三十）

　　“小苏，来了啊。”朱军长坐在桌子一边，手里攥着钢笔，指着对面的椅子，“你坐。”
　　“慕容少帅。”苏明远看也没看慕容沣，背身打声招呼。

　　慕容沣也没放下手里的报纸，鼻里恩了一声。

　　“这回是四少点了你的大名，听他说你同意了。”
　　“是。”
　　朱军长了然的点头：“这次追踪张宗昌比较危险，他身边有日本人保护，四少那里没什么问题，我比较担心你，你是个年轻人，这种事万一走了风声可是不得了的啊。”
　　“我清楚，我会帮助少帅尽快完成返回的。”
　　“恩，这件事情我会和总司令那边反应，具体事情你找四少了解，务必在张宗昌赶到大连和日本人会合之前完成。”

　　慕容沣看苏明远的事儿完了，就把报纸放到一边，先起身离开营帐，站在不远处等着。

　　雨下过了，太阳比平时还要扎眼，风带来几丝凉意和雨气，慕容沣低头看着，靴边的草比之前要高了些。
　　“什么时候走。”苏明远的影子压到他旁边的地面上。
　　“下午。”慕容沣的靴子动了动，“越快越好。”
　　身后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慕容沣叹口气，幽幽道：“你跟苏家到底怎么了，也听不见你说想家。”
　　“你很关心苏家。”
　　“你也变了，变得那么冷淡，眼里头都没有光了。”
　　“呵……眼睛冒光的是狼，眼神黯淡也不是这么形容的。”

　　“不，不是暗淡，就是没了光。”慕容沣走到苏明远面前，“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了？”
　　“我和你都说过什么事？都是和信之谈。”
　　“你怪我。”
　　“没有。”苏明远闭上眼，“你知道人变得有多快么。”
　　慕容沣微微偏过头：“你觉得多快？”
　　“为了家业，一念间，人就变了。”

　　慕容沣没打算多问，总觉得苏明远心里头有事，一时半会儿探不出个所以然。
　　那就让他再自己愈合个几天。

　　“别带着军装，证件都已经办好了，带好枪。”
　　“知道了。”

　　苏明远中午没怎么吃下去饭，回了营帐先把衣服收拾好，怕睡得太沉，就打算支着头在一边眯一会儿，过一阵觉得快到时间了，就提着箱子出了营帐。

　　“苏军医？不看脸还以为哪个领导来了呢。”几个背着医药箱的女卫生员笑嘻嘻的打趣，“这是去哪啊？脱离队伍？”
　　“哦，没什么。”
　　“可别着急结婚啊，我不穿这身也漂亮着呢。”
　　“死丫头！干正事去。”
　　两三个人嬉笑着走开，苏明远正好看到慕容沣冲着他走过来。

　　“东西都带好了么？”慕容沣看了看苏明远的箱子，“够轻省的。”
　　“你不也只带了衣物。”
　　慕容沣点头，指了指停在一边的汽车：“走吧，咱们可以追的快一点。”

　　四人座的轿车，里面坐了两个司机，苏明远恐怕他想日夜兼程追上张宗昌。
　　前脚才上了车，苏明远把箱子往腿上一放，眼皮就粘到一起，低着头昏昏欲睡，这些日子他没怎么休息，累得不行。
　　“别撑着了，睡吧。”
　　慕容沣这话才说到一半，苏明远就仰到了车背上，身子随着汽车的颠簸左右乱晃。慕容沣伸手试着揽上苏明远的肩，却还是觉得有司机不对劲，刚要缩回去，汽车猛的一动，苏明远半个人都爬到了慕容沣身上。

　　“烦死了！觉都睡不好。”

　　苏明远突然的一吼把司机吓了一跳，慕容沣低着头，仔细看着苏明远从他腿上爬起来。

　　“最近没休息好么。”
　　“伤员不少……”苏明远用力戳着自己眉心，“最近闭上眼就是血肉模糊，今天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觉，还被这破车给搅了。”
　　“趴我身上睡吧。”
　　苏明远突然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慕容沣，眼里还有血丝，带着一些难堪和惊讶。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时候不是老缠着我。”
　　“恩……”苏明远断断续续的点头，犹豫着枕到慕容沣的腿上，瞪着眼看着他“也许我爱上的是一个回忆罢了。”
　　“现在也会成为回忆的。”
　　“但愿吧，看来今天我能踏实睡一觉了。”
　　“睡吧。”

　　吉林慕容公馆

　　程谨之剪了头发，比之前的还要更短一些，进了门，倒在沙发上，掏出镜子自己拢了拢，从镜里看到苏樱的藕荷色旗袍。
　　“外面下着雪，你跟小辰跑到哪去了，晚饭也不回来。”
　　“哦，辰儿……他、他想玩雪。”苏樱放下电话，走到程谨之身边，“姐姐这头发是不是有些太短了。”
　　“短点好，反正沛林他也不回来，我打扮那么漂亮给谁看——哎，倒是你，天天打扮那么花枝招展的，小心招惹人。”
　　“哦……我不像姐姐有正事可以干，辰儿上学去，一个家里除了仆人，就我一个，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瞎打扮了。”

　　程谨之面色一沉，瞥一眼苏樱：“是么。”

　　“恩……”苏樱慌乱的点着头，眼神一飘，“哦，姐姐，四少有消息了么？”
　　“没有，我给他写信，打电话，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七八天一点消息也没有。”程谨之有些不耐烦的摆着手，“我哥那边也打听不到。”

　　慕容辰钻到苏樱身边，害怕的看了程谨之一眼。

　　“小辰，来大娘抱抱。”
　　程谨之放下镜子，冲着慕容辰伸手，小孩却钻到苏樱怀里：“妈！我想出去玩雪！我爸不会来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别瞎说。”苏樱捂上慕容辰的嘴。
　　“他不是刚出去玩雪了么？”程谨之敲着二郎腿，摸摸慕容辰的头，却怎么也看不出和慕容沣相似的地方，也许是儿子长得像母亲的缘故。

　　“没有！是刘叔叔带我出去吃好吃的了！他不让妈妈说出去！”
　　“恩？”程谨之半低着头，抬眼皮看一眼苏樱，“谁啊？”
　　“我一个远房亲戚……知道咱家家教严，怕您不让，就不让我说。”
　　程谨之将信将疑的看着慕容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