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9、奇石阵

　　琉凰回到中京，却并没有寻到白桓。他们相处时日众多，她对他的气泽已是熟悉得很，只是她找遍了中京城也没能找到白桓。

　　转来转去，竟又是来到了九重阙下。她想起她第一在这座塔下时被士兵斥责的模样，不禁有些莞尔。那时候自己还真是鲁莽呢。

　　想起这些守卫也是白桓的亲信，那么或许可以从他们那儿知道白桓在哪，便打算上前询问。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我不是要闯九重阙，我就是想打听点事儿。”琉凰连忙解释。

　　小侍卫一愣，脸一下子红了，他扭捏了下，道:“琉凰姑娘，我，我不是要赶你……”

　　“啊，这样啊！”琉凰松了口气，“那是有事吗？”

　　“嗯。”小侍卫点了点头，“国师有事要请教姑娘。”

　　“国师？”琉凰一愣，想起了先前在九重阙下同她说过几句话的老人。在白桓即位时，琉凰并没有见到国师，还以为国师已经……原来，他还健在啊。

　　跟在小侍卫身后，一路上，琉凰不住地猜测，国师找她会有什么事，却没想到国师见她的第一件事，居然又是跪拜。

　　“国师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琉凰从前受礼受得心安理得，是觉得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人界拜祭凤凰之灵，她也没什么受不起的。可如今，她跟随白桓许久，白桓都对国师尊尊敬敬的，她又怎么受得起国师的一拜。

　　“琉凰姑娘，这一拜是老夫对您的歉意。”国师没有听琉凰说的话，自顾地又拜了一拜，“这一拜，是老夫对您的敬意。第三拜，是老夫，一个不情之请。”

　　三拜之后，国师被人搀扶起来，琉凰突然发觉，这个老人已经很老了，可他还在为白泽尽忠尽力，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地笑了笑，问道：“国师您说。”

　　“琉凰姑娘，你虽然是一介凤妖，心地却是善良的跟神仙似的，将来您一定能修得正果的。我白泽历来有新帝登基立后的传统，夙珖帝心中所属我们不是不晓得。可是因为你是妖，我们白泽还从来没有妖做王后的先例，所以……

　　琉凰姑娘，这是我们白泽对不起你。

　　蛟龙一战，我也有所听闻，姑娘顾全大局，以身相助，不顾自身安危，我等佩服啊。这是我对姑娘的敬意。

　　虽然不知道姑娘为什么同陛下分开了，但是现下姑娘还能回来，便是对陛下还存有情谊吧。老夫，老夫恳请姑娘出手救一救陛下！”

　　“白桓怎么了？”琉凰一惊，她才不管什么为不为后，她只想知道白桓怎么了。

　　“陛下被困于棠樾郡以东。”

　　话音未落，琉凰已不见了踪影。她没有看到国师抬头看向棠樾郡的目光，神色复杂。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要问，他没有回来，他竟然没有回来！

　　不是说好了，要在中京等她回来吗？为什么他自己却没有回来！

　　琉凰飞上九天之时，似乎感到了一股灼人的视线，她转头看去，却出了孤寂的九重阙外什么都没有。一心想着白桓的她也就没有在细究。

　　可那个时候，如果她再仔细地看一看，她就会发现九重阙中有个女子，神情落寞，看着她飞舞的样子，十分的欣羡。

　　棠樾郡，不过几日不见，竟然令琉凰有种走错了的错觉。

　　棠樾郡的歌舞升平呢？棠樾郡的欢声笑语呢？怎么都不见了……

　　她甚至寻不到一只十方的精魅，这个与南浔想比，十方精魅更多的地方居然连一只精魅都没有了，巨大的不安在琉凰心里膨胀。

　　“咦？这儿还有只妖精，把她带回去！”一声呼喝从身后传来，令琉凰感到了一丝冷意。

　　她回头，看到几个十分健壮的人手中拿着奇怪的罗盘，一脸贪婪。

　　随着那些人的靠近，他们手中的罗盘渐渐的闪出光来，琉凰歪了歪头，问道：“你们是要捉我？”

　　“废话！除了你还有谁是十方的妖精！”其中一人说道。

　　“原本在这儿的十方精魅也是你们捉去的？”

　　“废话！不然……”

　　“你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赶紧捉了她好去收拾白泽的那些将士！”

　　琉凰眯了眯眼，心里有些明白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地问：“白泽的帝王也在你们手上？”

　　“你哪来那么多话！”那些人却是不在同她罗嗦，举起手中罗盘向她劈头打来。

　　琉凰冷笑，闪身一侧，双手结出封印向那些人打去。

　　“哼，小小的收妖符还想锁住我？简直不自量力。”琉凰一向温柔地笑着，横眉冷对的模样竟也让人心悸。“说，我十方精魅被关在哪儿了？还有白桓他们在哪儿？”

　　那些人被琉凰狠戾的模样吓破了胆，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我我……们，不不不不知知知……道……”

　　“在……我……我……山……承……国……”

　　“什么乱七八糟的！”琉凰又急又怒。

　　琉凰轻抬左手至眉间，灵光倾泻，直接在那人透过那人看到了他们说的那些事。十方幼小的精魅，被锁在一个大笼子里，周围贴满了镇魂的符纸。他们浑身血污，有些精魅甚至已经被逼出了原形，那样的场景，是她从未见过的凄凉。精魅为妖，若非无可奈何怎么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形？怎么能忍受的了那样的屈辱？他们本在十方自由肆意，却在这个人世，受尽磨难。琉凰浑身发抖，恨不得立时去将他们解救出来，却又看到了白桓的境遇，竟也好不到哪里。

　　白桓十万大军，被困在一个奇石阵中，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琉凰犹豫，到底该先救谁……

　　十方之众，是她的族人，她的亲人。白桓，是她心之所向。而白泽将士，是她，对姐姐和国师的承诺。

　　姐姐……心念一至，琉凰又想起了重伤中的姐姐，也不知现在如何……

　　一时，各种心情涌上心头，竟是难以自持。地上那几个承之国的人见琉凰颦眉深思，没有注意到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而琉凰脑中再一次响起了姐姐的话——

　　“阿凰，你要记得，我们凤凰一族的使命便是守护。你遇上白桓，便是宿命吧。命中注定你要助他坐稳这白泽的天下，助他匡扶朝纲，佑泽黎民。

　　阿凰，姐姐十多年前助北堂复成就霸业，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千岁涅槃要建立功德，而最大的功德莫过于此。我助他堰之国在白泽之临长盛不衰，日后涅槃之时也能少受些苦。

　　虽然，后来……

　　阿凰，你记得，你注定是要助白桓成就大事的人，他的成败关系着你的大业！阿凰，无论如何，你都要守住他的江山社稷，守住他的宏图霸业……

　　……”

　　琉凰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派坚定。

　　白桓，我一定会救你。

　　琉凰从头上拔了一根火红的翎羽，闭眼念了些什么，红羽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小时候她最喜欢同毕方玩的游戏，那时候毕方就已经是十方高高在上的王，而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时常奈不住寂寞，去找毕方。而毕方有时在同长老们议事，便不能同她讲话。琉凰便将话隐于羽毛上，传于毕方，毕方每次见了琉凰的羽毛，都会快速结束手边事宜，来她身边陪她。没想到这次，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毕方相助。

　　她要去救白桓，那么十方众人就只能通知毕方来救了。

　　奇石阵，其实并不难解。

　　琉凰现了真身在那些乱石上空飞了一圈便找到了出口，只不过，要出奇石阵需要按照太极八卦的一些卦象来走。琉凰不懂什么五行八卦，只能将奇石阵的石头方位按白桓说的画了出来，便坐在白桓身边发呆。

　　看着白桓同将领说着那些布局，她托着腮，慢慢地回到了她来的那一刻。

　　“凰儿。”白桓看到她来眼中掩不住的惊喜，不顾将士在侧就将琉凰紧紧地拥进怀中。他低头看着琉凰，眼中是浓浓的情意，他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琉凰扯起嘴角，笑得坚定而安然。

　　“救我？”白桓失笑，“怎么救我？”

　　“我能带你走出这奇石阵。”

　　“凰儿，这不是简单的奇石阵。是国师让你来的吧？”白桓略一沉吟，“是国师多虑了，不过你来了也好……凰儿……你，你先休息吧。”

　　白桓那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琉凰没有多问，只是一心的信任着他。

　　第二日一早，琉凰一出帐篷，便看到等在帐外的白桓，一脸凝重。

　　“白……陛下，怎么了？”

　　白桓听到琉凰这么喊他，一时愣住了。“你不必像他们一样，还是喊我白桓就好。”

　　“好。”琉凰答应道，一张脸笑得如花般灿烂。“白桓，是出什么事了吗？”

　　“要破奇石阵需要有人摸清这儿到底是有一百零八块巨石还是九九八十一块，我的将士轻功最好者也需要在空中借力，而只要脚触奇石，阵法必然启动。这便是我大军再辞驻扎多日的缘由。没有人能在空中长停不落，所以，你……”

　　“所以，我可以。”琉凰轻笑。“我不是你们这样的普通人，我是凤凰，可以飞在空中不触奇石。”

　　“嗯。”白桓展眉而笑，“就是这样。凰儿，你愿意帮我？”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帮你啊。”琉凰俏皮地眨了眨眼，瞬间现出真身，直飞而上。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琉凰便已按照白桓的嘱咐将奇石阵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画出了奇石分布图，看着他们讨论如何走出。

　　“陛下，琉凰姑娘，奇石阵，破了！”

　　一声惊呼将琉凰的思绪拉回。

　　琉凰连忙起身，快步来到白桓身侧，看着白桓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好！奇石阵已破，众将士随我冲出去以报被困之辱！”白桓振臂一挥，道：“杀——”

　　将士们神情肃穆，眼中却隐隐含着嗜血的欲望，他们被压抑了太久了。

　　不知为何，琉凰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不安。

　　她想要去和白桓说点什么，却看到白桓投过来的视线时，猛然打了个寒颤。

　　那个目光，那么的冷，那么的陌生。

　　她竟怀疑是她看错了。

　　再去看时，白桓已经转了目光扫视了一番整装待发的将士，然后翻身上马，率兵而去。

　　琉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他居然忘了她？他怎么忘了她？

　　琉凰一个人站在瞬间空落的乱石之中，慢慢地蹲了下来。她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他是一个帝王，一个御驾亲征的帝王，他的心里装着他的天下他的子民他的将士，却独独没有她吗？

　　“吁——”勒马声在她头顶响起。

　　琉凰抬头，眼泪蓦地砸了下来。她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扯了扯嘴角，喊了一声：“白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