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6、战蛟龙

　　若不是姐姐的嘱咐，她才不会去和蛟龙争锋呢。那条蛟龙当年和毕方的一战她虽并未亲眼见着，却是听说过的。

　　十方风云翻滚，海水逆流，太阳被遮住了整整十个日夜。十方所有的精魅都蛰伏回本体躲避，修为低下的却还是没能避免烟消云散。

　　那一战，是十方众人不愿在回忆的过往，那是真正的生灵涂炭，比人间的任何战争都要令人生畏。

　　听说那一战令毕方整整闭关了三千年，才将养好了身子。

　　琉凰还不到一千岁，她的法力大多来自那五百岁时的涅槃，纵然凤凰有着至高无上的上古神力，却到底是同毕方是没得比的。这一仗，只怕十分艰难。

　　她不过是心存侥幸，希望蛟龙当年所受的重创依旧未能调养好，那么她或许还有三成赢的把握。

　　她沉吟片刻，终是现出了本体向那层层黑云奔去。

　　还未近得蛟龙之身，琉凰就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煞气，她拧眉，手中结印。

　　“吼——”蛟龙怒，黑云愈来愈厚，一丝冷光铺面而来。

　　琉凰扬起凤羽，红光接上。

　　一时，天幕光彩转换，白泽王朝的人抬头看到，都惊叹于天空的美丽，却不知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恶战。

　　琉凰在十方近千年的时光，大多跟着毕方四处溜达，并不曾真正与人打过架，不过三刻时间，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就在她一个晃神之际，蛟龙旋身一爪挥下……

　　“蛟龙！你又作恶。”清冷寡淡的嗓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微热的掌心抵上琉凰的脊梁。

　　一瞬间，琉凰幻回人身，回头笑道：“毕方，你来啦。”

　　毕方来了，再加上她，就不用怕蛟龙了。琉凰这般想着，看了毕方一眼，熟络地结着枷印。

　　她从小跟着毕方，对毕方的法术熟悉得很，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毕方是要封印蛟龙，便已凤凰守护之力在毕方周身筑起了一道牢不可摧的结界。

　　云层几番晃动，终于闪过金光。

　　黑云尽散。

　　琉凰还来不及看一眼白桓的军队如何，就被毕方扯住，拉到了一边。

　　毕方在生气。这是琉凰的第一个认知，眼风里撇到毕方阴沉的面庞，一时不敢出声。

　　“阿凰！谁让你去跟这畜生斗法的！”

　　“我……妖精不就是要和妖精打么……”琉凰搅着自己的凤羽，微微不甘，却又小心翼翼。

　　“和妖精打？”毕方瞪了她一眼，“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什么妖精你也敢斗！”

　　琉凰低下了头，嘟着嘴，十分地不服气地嘀咕：“切，反正你来了，我又没受什么伤……”

　　“那要是我来不到呢？”毕方眯着眼看她。

　　“啊？你，你听见了啊……”琉凰的脸红扑扑的，就像被抓住偷腥的小猫。

　　“哟，怎么？敢做还不敢承认？”毕方抱着手，闲闲地看着她。

　　琉凰猛地抬起头来，仔细地盯着毕方看了许久，突然欢呼一声：“耶！毕方你不生气啦？”

　　毕方嘴角抽了抽，抬起的手本是要拍她一巴掌，落下时却十分的温柔。“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下次一定先提前通知你，我再和人家打架。”琉凰眨了眨眼，忽视了嘴角又抽了一抽的毕方，继续道，“放心啦，我不会出事的。我出事了你不就没法和姐姐交代了么？嘿嘿，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怎么能这么没眼神呢？是吧，嘿嘿嘿嘿……”

　　毕方终于一巴掌拍了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黯然，快得令琉凰感觉只是她的错觉。

　　“我记得我是让你来寻青鸾回十方的，你怎么也和这儿的人牵扯不清了呢？”毕方像是终于想起正事一般，表情严肃。

　　琉凰一凛，道：“我没有忘记。只是，毕方我现在不能带姐姐回去。既然你出了十方，你怎么不亲自带姐姐走呢？”

　　“我……不合适……”毕方转了身，只留给琉凰一个落寞的背影。

　　沉默一会儿，毕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纠缠的军队，问琉凰：“你不去帮忙？”

　　“啊？”琉凰扭头看了一眼，沉了脸，又“啊！”了一声，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有些复杂地看着毕方。沉吟片刻，她还是开了口：“毕方，姐姐在人界遇到的那些事，你其实都知道吧。可是你什么也没有做，姐姐今日的局面，其实是你亲手造成的，毕方，我一直不明白，你如今的做法，究竟是对姐姐的偿还，还是真的一直恋慕？”

　　毕方一怔，只留了一句话，就隐了身形，消失不见。

　　他说：“你以后就会明白。”

　　琉凰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就听到有人一声一声唤着“凰儿，凰儿……”不用想也知道是白桓，只是刚刚不是还看到他在打仗吗？怎么这么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呢？

　　她欢喜地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了下来。

　　姐姐的话，突然在心中响了起来。

　　“阿凰，我们一族终会被人世所累，凤凰之力要辅佐明君，却又要抵住人世的诱惑，不能有爱。阿凰，白桓对你可好？你对他可会动心？阿凰，你是要回十方的，你千万不可爱上他。”

　　辅佐明君。

　　无爱。

　　她每次见到白桓那种抑也抑制不住的欢欣，那种心跳的感觉，那种心动，会是，爱吗？

　　“怎么了？在想什么？”白桓来到她身边，伸手触到她的额头。

　　琉凰猛地一颤，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浅浅道：“没事。大概，大概是方才同那蛟龙斗法，太累了。”

　　她没有看白桓，自然不会看到白桓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她是不会说谎的妖精呢，那么明显的躲避，莫不是察觉了什么？白桓暗暗猜测。不动声色地牵起琉凰的手，安抚：“若是累了，便回大营休息休息。”

　　“不，不用了……”不知为何，琉凰竟有些哽咽。

　　她在心底问自己，若是就此离去，离开白桓，她可愿意？答案竟是不，竟是不愿。

　　他们认识不过数月，他和她之间，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却从此相依相伴。这世间的缘分，就是这般奇妙。

　　情不知所起，已一往而深。

　　“阿凰，你有没有办法终结这场战争？”白桓执着琉凰的手抵在胸口，一脸的诚挚，“战火纷乱，受苦的只是百姓。我不愿再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了。”

　　琉凰沉思，点头。

　　“白桓，有些事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你莫要让我失望。”

　　琉凰说完，化作火凤盘旋于九天之上，纷飞盘旋。

　　那副场景，是白桓永生难忘的画面。琉凰一身红羽在天空中展现万千芳华，她双翼轻扇，有凤羽落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凤舞九天，白泽可福泽安定三年。

　　白桓看着琉凰的身影，明明是冷笑却也有了一丝温柔的味道。

　　身为凤凰，即便是妖，也要记挂着良善的人民，那是上古神族的血统，是凤凰一族的宿命。即便是被利用，被舍弃。

　　很多年后的琉凰再想起当初的自己，都会有一种悲怆的幸福。

　　她那时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黎民百姓，只是为了白桓，那个冷血的帝王。

　　可惜，那时候的琉凰太过单纯，并不晓得帝王之心的残酷。

　　白桓平定了叛军，承之国亦受重创，撤兵回国。白承嗣至死不甘，他指着白桓，声声怒骂。一口一个冷血，一口一个狼心狗肺。琉凰听不下去，伸手欲要止住他的话，却听到白承嗣发狠般地诅咒：“白桓，你今日坐稳江山，不过是靠了一个妖精！难不成你还要和一个妖精过一辈子！白桓，你就算能成为一代明君，也注定永世孤独！”

　　琉凰突然止步，扭头去看高坐之上的白桓。他是人间的帝王，是白泽的主宰，他，会舍弃她吗？

　　人界几年的经历，她已知晓了人世间那些爱恨，她知道，十方精魅虽多行于世，可真正能同这儿的人结合的却是少之又少。就像姐姐同堰之国的王，就像从前的封篱同那长欢公主。

　　地位愈高，他们担的责任就愈大，受到的制约也愈多。

　　她和他，能有未来吗？

　　“白……”桓字还没出口，琉凰突然捂着胸口，十分痛苦地跪坐在地。

　　“凰儿！”白桓一惊，上前扶住她，语气中透着的是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关怀，“怎么了？”

　　琉凰靠着白桓喘息了一会儿，凝眉看着西北的天际，问白桓：“那儿是哪里？”

　　白桓顺着琉凰的目光看去，略一思索，答道：“堰之国。”

　　“堰之国？”琉凰低喃，“姐姐！”

　　她紧紧抓着白桓的手，情绪激动：“是姐姐！是姐姐！姐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白桓皱眉，没有说话。

　　“白桓，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堰之国？”琉凰咬了咬唇，问道。

　　“凰儿，我是白泽的王，此番天下初定，我不能离朝。”白桓放开琉凰，冷静地回答。

　　琉凰眼中有着明显的不可置信，“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虽知道一个王者，身上的责任，却总是只把白桓看做当初那个可以陪她去南浔找姐姐的男子，青衫玉立，温文尔雅。

　　“我会派人一路送你……”

　　“不必了。”琉凰打断白桓，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轻轻扯了扯嘴角，道：“你有你的责任，我知道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不必派人送我，我是妖，比你的那些士兵可厉害的多呢！只希望，你，你……”

　　“我在中京等你回来。”

　　琉凰猛地抬起头来，对上白桓温柔的目光，笑意从眼底蔓延开去。

　　“嗯。”琉凰点头。

　　他说他会在中京等她回去，便该知足了吧。从来没有人说过，会在哪里等着她。即便从前在十方跟着毕方时，毕方也是从来没有等过她的，也许是因为毕方始终都在她身边，不需要等她。当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会等她，心里竟然有一种难言的激动。

　　就像是她从前看的那些话本子，相爱的男女不得不分离，却始终有人等待着对方的归来。

　　琉凰不知道，她这一走，很多事情便不再如同她初见时的那般美好。

　　世事，向来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