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16、素吟

　　“什么主意？”琉凰问。

　　“你想不想他来找你？”荭影眨着眼睛，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也像闪着幽光的秘洞。

　　明知道她不安好心，可琉凰却敌不住那样的诱惑。再见他一面，再见他一面就好，她想要问问清楚，这么多年，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将你的名字传到他的耳中。”荭影在笑，笑得魅惑众生。

　　琉凰念着她的这句话，只问了一句。她说：“你是说，让我像你一样？做忘乡居的姑娘？”

　　“有什么不好？”荭影依旧在笑。

　　琉凰在忘乡居这几日，已经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她堂堂十方火凤，怎么能做一个风尘女子？她心知，若她做了这风尘女子，他和她才真正的没有可能。

　　“不可能！我不会做的！”

　　琉凰一口回绝。

　　荭影却笑了起来，她说：“我骗你玩的。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被那些臭男人糟蹋了呢。”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给他跳过舞？”看到琉凰点头，荭影笑得更高兴了。“把你的舞教给我吧。”

　　琉凰定定地瞧着荭影，突兀一笑。道：“姑娘觉得我的舞能让你成名？可你还未曾见过我跳舞，怎知……”

　　“我瞧你身姿就知道的。”荭影打断琉凰，亲热地挽住琉凰的手腕，“我要的不过是名声，你要的是他的人，我们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琉凰沉吟片刻，道：“不是我不愿教你，只是我的舞，你学不来。”她可没有说假话，琉凰是给白桓跳过舞，她跳的最美的那支舞还是护佑国祚，拼尽一生法力的，九天一舞。凤凰之舞。

　　“你是瞧不起我？”荭影微怒。

　　琉凰叹气。她的舞，是以凤凰之力舞出的灵动啊，荭影一介凡人，是无论如何也跳不出的。可是若没有荭影帮忙，怎么才能让白桓知道呢？

　　她真的，还想再见他一次，哪怕一眼，也好。

　　“你可会弹琴？”琉凰绞着衣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

　　荭影表情有了一丝缓和，笑道：“忘乡居的女子那个不是才貌俱全？”

　　琉凰点头，道：“我教你一支曲子吧。”她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喧闹的大街，卖货翁，手艺人还有着来来往往的孩子……那样生机勃勃，同几日前的战乱相比，竟像是两个世界。白桓，果真有着治理天下的本事呢。琉凰苦笑，继续道：“他若有心，听到这支曲子，会来找我的。”

　　荭影喜形于色，立即搬来了一张上好瑶琴放到了琉凰面前。

　　琉凰手抚琴弦，音起，心痛……

　　这一曲，名为《长相思》。是白桓曾经手把手教她弹奏的曲子。那时候白桓说，以后不管去了哪里，只要她想他了，便弹奏这曲《长相思》，不管他身在何处，都会来解她的相思。

　　可惜那些年，他们始终在一处，她也不曾有机会弹过这曲《长相思》。

　　只是不知道，她若弹起，他还会不会像他从前说的那样，不管身在何处，都来解她的相思之苦。

　　琴音袅袅，余音仍在。

　　荭影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凰儿妹妹这曲子，可是《长相思》？”见琉凰点头，她便叹道：“《长相思》几乎每个深闺女子都会弹唱，他如何就能确定这是你？”

　　琉凰的脸白了白，手在琴上微微一顿，琴音陡起，时而低吟如同情人私语，时而高昂如万马奔腾，时而平淡如水涓涓而流……

　　“这是什么曲子？”荭影眼中闪过惊艳的光芒。

　　“《素吟》。”琉凰低声答。

　　“素吟？”

　　琉凰点头，眉头紧皱。这支曲子是绝对不会再重复的，也不会人人都会。这是她的曲子，他给的名字。素吟。

　　“这首曲子被他听到，一定会知道是我的。”琉凰肯定。

　　荭影跟着琉凰学了整整三日，便将曲子记了下来。当晚便在忘乡居奏了一曲，引起了极大的波动。

　　荭影同琉凰说，这样的反应最好不过了，只要这儿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这支曲子就会从棠樾郡传出去，传遍整个白泽。

　　后来，荭影还是缠着琉凰，让琉凰跳了一遍那支舞。虽然学不了十成十，但荭影自有天资，竟也学到了七成。荭影甚至找人做了一身琉凰那样的红裙子，白日红衣曼舞，夜晚抚琴轻歌。

　　果然，不多时，荭影的名字便传到了中京。

　　中京来人的时候琉凰并不知情，她只是按照荭影的嘱咐做她的婢女，去院子里给荭影打水，听到忘乡居两个小姑娘在那嘀咕。仗着琉凰是十方妖之身，即便法力全失，一些本性还是在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那满红楼里的荭影姑娘可走大运了呢！”

　　“姐姐是说的中京来人的事？”

　　“你也知道啊？听说中京来的是个王爷呢！哎呀，那可是大贵人啊！荭影姑娘怕是要熬出头了呢！”

　　“哎，真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那支叫什么吟的曲子，听说人家专门是点了这支曲子的。”

　　“是《素吟》，是《素吟》啊！没想到一支曲子就能让她飞上枝头，哎，这样的好运气，咱们怎么碰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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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渐渐远去，琉凰端着水盆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找荭影。他来了，他竟然真的要来了吗？

　　她推开荭影的屋门，脸上有着难隐的激动。

　　荭影正对镜梳妆，听到门响，只是懒懒地到了一句，“把水放在门口，给我拧块帕子过来吧。”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琉凰的声音，她有些诧异地转头去看，只见琉凰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轻轻皱了皱眉，问：“凰儿妹妹你怎么了？”从琉凰答应教她琴曲歌舞那日起，她便一直唤琉凰妹妹，说会向亲姊妹一般对琉凰。

　　琉凰只是微微一踌躇，便忙不迭地问道：“荭影姐姐，中京可是来人了？”

　　荭影别过头去，对着镜子继续描眉，淡淡道：“中京来人了？我怎么不知道？妹妹是听什么人说的？”

　　琉凰看着荭影，暗暗忖度，荭影这一番话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琉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听花妈妈说的。”

　　荭影手一抖，蓦地打翻了桌上的胭脂。琉凰瞥了一眼，又道：“昨日姐姐还说今儿要去王员外家弹琴，还要停留数日。姐姐能不能带我一道去长长见识？”

　　“凰儿妹妹，那王员外是个色胚，你生的这般好，让那王员外看到会有麻烦的。姐姐就去两日，最多三日就回来了，你就在楼里等我，不好吗？”荭影低着头，收拾桌上的胭脂。

　　“哦。”琉凰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似无意一般说道：“姐姐进来也劳累的很，不如这两日的琴，妹妹替你弹吧。”

　　荭影猛地抬头，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琉凰低头沉思，突然抬头向荭影甜甜一笑，道：“我给你的我想要拿回来了，我也不必麻烦你去问一句真心了。”她在说假话。琉凰复又低头，极慢地梳着自己的发。她在等，等荭影的坦白。

　　一炷香过去了，荭影一句话都没有说。

　　琉凰叹气，起身出门。

　　门后传来荭影的一声冷哼：“琉凰，你以为你能比得过我？你是知道了吧？哼，你比得过我又如何？过了今日，我便能进入大户人家了，再也不用在这青楼里过这样的日子了。”

　　琉凰顿步，回头复杂地看着荭影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攒出一个极美的笑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是吗？”

　　过了今日，就能离开？真的会有这么容易吗？

　　琉凰扯起嘴角，脸上是极其失望后的冷意。原来人间女子也可以是这样的利用人心，随意践踏。

　　凰儿妹妹？哼，你也配做我的姐姐？

　　荭影，我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到底怎么写！

　　琉凰眼中伸过一丝深深的怨愤，转身下楼，去找花妈妈。

　　花妈妈是风月场里的老人了，一眼就看出琉凰的不俗，对琉凰笑得也是十分的讨好，她知道若是能将琉凰劝动，做这忘乡居的姑娘，她的忘乡居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银子。只是琉凰一直不肯，她也不愿强求。

　　强求来的，终究不如姑娘自愿来的舒心。

　　花妈妈没想到，这次琉凰来找她，居然是想要做忘乡居的姑娘。

　　花妈妈愣了半天，才问了一句：“姑娘不是说笑？”

　　“自然不是。”琉凰道，“花妈妈应该知道荭影的曲子是我教的，她的舞也是学的我的，就连着装，她都在学我，妈妈觉得我和荭影谁更胜一筹？”

　　花妈妈一顿，不确定地问：“姑娘这意思是？”

　　“我要替了荭影，做这忘乡居的头牌！”她说的斩钉截铁，就像是要斩断自己所有的后路。

　　琉凰不顾花妈妈反应，径自去了姑娘们梳妆的屏风后，看着镜中的容颜，决然一笑。

　　琉凰第一次对镜贴花黄，云鬓斜堆，一袭红衣妖娆动人。她甫一露面，连见惯美人的花妈妈都怔住，有这样一个姑娘在，可抵得过是个荭影了。

　　果不其然，那一日，琉凰隔着曼曼轻纱随意一舞，令人眼前仿佛出现一只随风舞动的凤凰，摇摇欲飞。琉凰隔着屏风抚琴，一样的《素吟》，在琉凰手下奏出后，竟令人再也听不下去荭影的琴音。

　　那一日中京来的王爷，隔着屏风看着琉凰，一丝反应也无。

　　屏风后的琉凰微微失望，原来来的，果真不是他。

　　她闭眼，一行清泪滑过。她知道，从她踏上这个高台的那一刻起，从前的琉凰就已经彻底不存在了。她受够了别人的利用和欺骗，她不需要别人来帮她扬名了，既然想要远在中京的人知道她，那么她情缘自己站出来，让他知道，他的凰儿，是忘乡居最美的女子。

　　既然是你喊得名字，那么，就让凰儿，成为棠樾郡众人皆知的名字吧。

　　满红楼里，荭影一脸颓然。她知道，从琉凰起舞的那一刻起，属于她的辉煌就不在了。

　　一切，不过是她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