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15、荭影

　　封篱在一旁看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一向风流不羁，在遇见长欢公主之前，他也是经常流连这样的场所的。他自然是能看出，这个叫做荭影的女子，从前必然是花魁之类的角色。却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做了琉凰的侍女，还如此的任打任骂。

　　而琉凰，也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时常脸红，时常温柔的笑着的小凤凰了。她变了，虽然他不说，但是她真的变了，变得……

　　像人了。

　　是因为失了法力修为的缘故吗？封篱皱眉，想不出缘由。

　　三年前，琉凰随青鸾离开十方，毕方只是跟琉凰赌气。可三年后，毕方从棠樾郡回十方，却是真正的怒火滔天。

　　他就知道，这个小凤凰一定是又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即便知道自己若再来人世，可能会激起体内被承之国下的蛊，可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他却不得不出来走这一遭。

　　他着实好奇，那个温柔单纯的小凤凰，到底是怎么把毕方惹急了的。

　　可是如今，他却有些后悔了。

　　如果没有来，那么他永远不必见如今的琉凰这副凶巴巴却又妩媚的模样。小凤凰是不适合妩媚的啊。

　　虽然，她的确有着绝世的容颜，可是那张脸应该单纯明净，不染世俗。而不是这副满身香脂味，一勾唇一弯眉便是勾魂摄魄，令男子为之千金一掷的，风尘模样。

　　也难怪，毕方会生气了。他一手看大的小凤凰，在人世消失了三年，他寻了三年，寻到的竟是这样的琉凰，他心里怎么好受的了？封篱无奈，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倒不如自己动手来的轻便。

　　他不顾琉凰与荭影在说些什么，只是悄悄地拔了自己一根羽毛，悄悄地插到了荭影发间。

　　琉凰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封篱冲着琉凰笑得风流倜傥，他笑嘻嘻地同琉凰说：“小凤凰啊，你都没法力了，你还想快过我？嘿嘿，我就是好奇这丫头的来历，你……”莫要担心四个字还没有说出，就完全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光，原来琉凰是这么过的——

　　三年前，琉凰从承之国上空坠落，正巧落在了忘乡居。

　　她昏迷十日，醒来后白桓已率领大军回到帝都中京，棠樾郡已恢复歌舞升平，一切都似乎跟从前一样，可琉凰知道，一切都已改变。

　　她不再是白桓宠着的小凤凰，她只是用来佑护白泽的妖。

　　“这是哪儿？”

　　“这儿是忘乡居。”有人推门进来，正巧回答了琉凰的疑问，看到琉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笑道：“姑娘的心上人一定很优秀吧？”

　　琉凰一怔，道：“我哪儿有什么心上人。”

　　那女子掩唇而笑，扭着腰肢道：“荭影我阅人无数，还看不出姑娘的心思，岂不白混了？”

　　琉凰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问：“你叫荭影？”

　　“是，我叫荭影，姑娘听说过？”荭影倚在门边，风情万种。

　　可惜琉凰不懂风情，虽是女子，随看得出荭影的风姿，却不懂荭影是希望被别人夸奖，只是略微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

　　荭影诧异地瞥了一眼琉凰，才说：“你不是本地人吧？”本地人，哪有不知道忘乡居荭影姑娘的。

　　琉凰点头，就听到荭影阴阳怪气地说：“难怪呢，我在院子里看到你的时候你可浑身是血，把我这暖红楼都给弄脏了。姑娘我可从来不会发善心，可我却救了你，你可要知恩图报！”

　　琉凰皱眉，道：“我又没求你救我。”

　　“哟——”荭影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没求着我救，敢情我这是帮倒忙啦？你想死啊？出门左转去跳河啊！”

　　看着荭影倚着门不耐烦的模样，琉凰翻身下床，连带着浑身一疼，荭影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一点上前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聊是琉凰再愚笨，也看得出荭影不是良善之人。这个忘乡居，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她才走过荭影，身后就传来荭影阴测测的声音。荭影说：“你就甘心这样被人辜负？”

　　琉凰一震，扶着门框一个劲儿的咳了起来。

　　“我说过我阅人无数。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一个名字，你说你不信，你要一个交代。”身后荭影不停口，“那个人是谁？你想不想他回心转意？”

　　“他不会回心转意了……”琉凰叹息，一行泪从脸上划过。

　　荭影笑道：“我可是这忘乡居的头牌，这世上，可没有人比我更懂一个男人了。”

　　琉凰转身看着荭影，紧紧地颦着眉，有些不相信地问道：“不管什么样的男人，你都能看懂？”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荭影走到了床边坐下，浑身柔似无骨，“便是神仙，我也能让他对我服服帖帖。”

　　琉凰皱着眉，一时无语。荭影也不催她，半躺在床上，细细的挑着自己的指甲。

　　那一日的场景又在琉凰脑中回响，白桓说：你不过是一只妖精。

　　你不过是一只妖精。

　　不过是一只妖精。

　　她是妖精，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吗，一开始白桓就说她是小妖精，可是她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那些缱绻温情，那些担忧温柔，难道都是假的吗？她不是不知道白桓想要她的凤凰之力守护白泽，她也没有过不愿。她一直觉得，他们彼此相爱，那么便是她为了白泽法力受损，只要白桓还倾心待她，她便没什么损失。

　　可结果，她看高了自己，看高了这份感情。

　　白桓他，终是弃了她。

　　而她如今，竟然浑身一丝法力也使不出来了。琉凰心里有些害怕，却不敢做出害怕的样子。一个没了法力的妖，回不去十方，甚至也没了活下去的法子。她瞥了一眼荭影，看着荭影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倒似乎可以相信一下。

　　“你想要什么？”琉凰已经知道，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帮你，荭影对她，一定有所求。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荭影笑弯了眉眼，上前扶着琉凰，拉着她做到了床榻上。荭影甚至有了一丝扭捏，道：“我救下你的时候，看到……看到……看到你身上有很好看的红色羽毛，可是后来就不见了。先帝最喜捕捉肃羽，听闻织成羽衣数件，我却从未见过，你能不能让我见见？”

　　肃羽羽毛织成的羽衣，对这些人的诱惑居然如此之大？琉凰不解，只记得她初来白泽时，见过白泽人捕捉肃羽，那时候，她还同白桓说过……

　　居然，又想起白桓了。

　　琉凰苦笑。

　　“怎么了？”荭影问。

　　琉凰回过神来，像荭影道：“我没有羽衣。”

　　“怎么可能？！”荭影一脸的不信，“我明明见过！红的！火红火红的！”

　　“你说的，大概是我的尾巴。”

　　“什么？！尾巴？”荭影诧异，“呵，你以为你是什么？”

　　“我……我是凤凰……”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十方精魅？”荭影嗤笑。见到琉凰点头，她又说：“那你变出尾巴了给我看看啊？”

　　琉凰顿住。她失了法力，居然不是变回本体，而是人的形态，再也变不回去！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她居然现在才发现。一时之间，琉凰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荭影嘟哝了一会儿，看到琉凰的模样也吓了一跳，上前推了推她：“喂，你没事吧？”

　　琉凰默默无语，半晌，抬起头来，平静道：“我给不了你羽衣。你换一个吧。”

　　“啊？”荭影不解。

　　“我需要你帮我，帮我认清他的真心。”琉凰低头，居然要靠一个凡人，“可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荭影的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说：“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的婢女好不好？”这个姑娘若是稍加打扮，可会比自己漂亮得多，她可不能就这么让琉凰走了，万一抢了自己的风头……

　　琉凰不知道荭影在想些什么，只是感激荭影的收留。琉凰以为荭影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尖酸。

　　可是后来的日子却证明琉凰错了。

　　荭影的确不是尖酸刻薄的人，她只是个妒忌心极强的女人。她虽然是忘乡居的头牌，在棠樾郡名声响亮，却远远不如对面楼子里的姑娘，虽然长得比不上她，却在中京都很有名声。

　　她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她想要名声遍布白泽。所以她要帮琉凰，其实也不过是要帮自己。

　　琉凰昏迷是念着的名字她虽然没有听清，却听出了一个“白”字。白，是白泽皇室之姓。她想，若是真能为琉凰引来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保不齐自己就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了，对琉凰也便算是尽心尽力。

　　暖红楼里，荭影拉着琉凰问她和她心上人的那些纠葛过往，琉凰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凰儿？你说他唤你凰儿？”荭影扶额。一个称呼也能让她念叨个没完。

　　“嗯，从来没有人喊过我凰儿。”琉凰咬唇。

　　“还有呢？”

　　“他虽然……”琉凰知道白桓的身份不好泄露，不能说他政事繁忙，想了想，便改口道：“他可以放下手上的大事，陪我从中京去南浔找我姐姐，姐姐的房子起了火，他会冲进火里，去找我，只是为了我的平安。他还带我去了好多好多地方，跟我说过好多好多……”琉凰突然有些黯然。

　　“甜言蜜语？”荭影问。

　　琉凰点头，突然觉得不想说了。那是他和她的过往，为什么要说给别人听呢。

　　荭影也看出了琉凰的心思，便说：“算了，你也不必在同我讲了。不如我再给你出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