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12、情错付

　　直到回到白泽，琉凰才想起来一直没有问毕方，被囚在承之国的精魅到底救出来了没有。

　　也不知道封篱还会不会来和她为敌，若果真敌对了，那也没有办法吧。除了拼个你死我活，还能如何呢？他们终究占到了对立的两面。不是因为封篱被承之国所救，而是因为，白泽欠他良多……

　　“阿凰，在想什么？”青鸾突然出声。

　　“啊？”琉凰吓了一跳，抬眼看了一眼青鸾，复又低下头，绝对不能让姐姐知道承之国囚禁了十方精魅的，不然姐姐身子刚好，肯定会受不住的。她低头闷声道：“毕方……是不是很生气啊？”

　　“他生不生气关我们什么事？”一提到毕方，青鸾瞬间冷了脸。青鸾止步，略微顿了一顿，道：“我从前以为他能将你照顾得很好，能够让你一生喜乐安定，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把你带在身边，让你早些知道这人世险恶，也是好的。”

　　“姐姐，他一直把我照顾的很好啊。”琉凰不解。从小到大，没人欺负她，十方之界随她游荡，她的法力甚至有毕方亲自教导，这样的照料难道还不好？

　　青鸾却笑了一笑，说：“不说这些了，阿凰可还是要到白桓身边去？”

　　“当然。”

　　“那我们，便分开吧……”

　　“姐姐又要走？”琉凰委屈地拉住青鸾的衣袖。

　　青鸾低头看着琉凰拉住自己的手，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她狠下心来掰开琉凰的手，温言劝慰：“阿凰，你既然选择了白桓，选择了助他匡扶白泽，便要与他齐心。虽然，北堂复今生都给不了我名分，可是世人皆知，鸾凤属意嘉隆王，是嘉隆王的人，我随你去，是不妥的。”

　　琉凰点头，突然问：“姐姐身子如何了？”

　　“没事。”青鸾别过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姐姐，上次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那场火，可不是涅槃啊。”

　　“……”青鸾默了一默，缓缓道：“护佑承之国国运昌盛。”

　　“什么？！”琉凰惊。

　　青鸾面无表情地立着自己的长发，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她说：“白泽国力强盛，你以为承之国和堰之国能存活多久？堰之国是北堂复的心血，我不能让它被白泽吞没，当初昏庸无能，北堂复开辟堰之国，带着他们善巫蛊之术的族人建国立业，是我舍了三百年的修为助他……后来白桓即位，白泽终有一日会再次强大，白桓心中有着宏图霸业，他不会放任这两个小国强大的。北堂复担心刚刚建立的国家会被吞并，我便舍了五百年的修为，将涅槃之力赋予堰之国，百年之内，不会消亡。”

　　“阿凰，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放弃涅槃？”青鸾虽是问琉凰，却并没有等到琉凰回答，就自顾地说道：“若是选择涅槃了，就不能献出修为护佑他的国祚了，你明白吗？”

　　琉凰呆住。她想过很多次青鸾放弃涅槃的理由，却从来不知道原来，青鸾不去涅槃，是为了护佑堰之国的国祚。

　　“姐姐！”琉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青鸾，问道：“那你如今身上还剩下多少年法力了？”

　　青鸾看着琉凰一脸担心的模样，微微笑了，她说：“傻丫头，咱们身上的法力同有多少年的修为关系没那么大的。姐姐的法力啊，怕是一直不及你的。凤凰一族，向来以火凤最为厉害。只不过，是舍弃了那么多年的修为，身子会弱一些罢了。所以，姐姐要回堰之国，其实是偷懒呢。凰儿不会怪姐姐吧？”

　　“不会不会！”琉凰赶紧摆手答道：“那姐姐快些回去调养身子吧。”

　　青鸾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琉凰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姐姐，姐姐，若是北堂复对你不好，你可要告诉凰儿，凰儿会帮你出气的！”

　　青鸾猛地顿住，她回过头来，脸色复杂地看着琉凰，问道：“阿凰，若有一日白桓负了你，你当如何？”

　　“他，不会负我的。”琉凰毫不犹豫，眯着眼睛笑容暖暖。“姐姐，你不知道，白桓说，他要娶我，为后。”

　　青鸾猛地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琉凰。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琉凰没有看到青鸾眼底流露的哀伤。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曾经对青鸾说过要娶她呢，可是这么多年了，他根本就娶不了她……

　　琉凰看着青鸾离去，转身向棠樾郡奔去。琉凰身影刚刚消失，青鸾突然转过身来，看着琉凰离去的方向，紧颦眉头，久久不语……

　　琉凰回到白泽大军驻扎处，又一次震惊。她离开不过三日，这儿却已像一座修罗场，她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鲜血满地，遍地的断臂残躯，浓厚的血腥味直冲刺鼻，琉凰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凰儿……”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低沉地响起。

　　琉凰转身，看到白桓憔悴的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怎么回事？”

　　白桓快步走了几步，抬手将琉凰拥进怀里，脸埋在琉凰发间，深深地叹息：“我看低了他们，我看低了他们，也看高了自己，凰儿，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

　　琉凰抬手，拥住白桓，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凰儿，你怎么不说话？”

　　“我……”琉凰颦眉。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白桓的声音听在耳中似乎透着无尽的怅然。

　　琉凰一震，推开白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失败？白桓，你是白泽的夙珖帝，是要建立同御华大帝一样的丰功伟绩，你怎么能觉得自己会败？白桓，人最怕的，是输给自己啊！”

　　白桓看着琉凰，落寞一笑，道：“凰儿，怎么你才走了三天，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琉凰脸色一红，道：“怎么不一样了？”

　　“从前的你，可说不出这么多大道理。”

　　琉凰低着头，手无意的玩弄着自己的发丝，轻轻道：“我会长大的嘛。”

　　白桓一声轻笑：“长大？三天就可以长大？”

　　琉凰抬头还想在说些什么，却猛然感到额间火熬似的疼痛。

　　“凰儿，你怎么了？”白桓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若是琉凰出事，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可是看着琉凰皱着眉头，浑身发出一阵又一阵红光的模样，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呢？琉凰费力的屈起两手缓缓地放至额间，额间那抹妖娆的印记似乎焚着熊熊烈火。连触碰一下都似乎要将自己化成灰烬。

　　真疼啊。

　　琉凰终于低吼出声。

　　琉凰吼出的那刻，后背瞬时扬起了一对火红长翼。白桓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凤，真正浴火的火凤。

　　在显出原形的那一刻，琉凰突然就明白了那种在火中煎熬的痛楚是什么了。

　　这是她的千年涅槃，是毕方说她即将到来的千年涅槃。

　　没想到，这涅槃，来的居然这样快，快到她还没有准备好。

　　琉凰隐隐听到白桓的呼声，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向白桓，白桓身后不远处，是不足四万人的士兵，方圆百里外，是愈来愈近的承之国之军，琉凰想要煽动一下翅膀，帮助一下白桓都不行。一旦浴火，她便没了别的力气。

　　她闭眼沉思，突然明白了青鸾对她说的那番话。

　　“若是选择涅槃，便帮不了北堂复。我用涅槃之火，焚了自己五百年的修为，佑护他的国祚。”

　　涅槃之火！

　　琉凰猛地睁眼看向白桓，问道：“白桓，我若为你佑护白泽国祚，你可否帮我救十方精魅？”

　　白桓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火中的琉凰，点头道：“一定！”他说完，就转了身，不愿再看那烈火一眼。

　　他怕他再多看她几眼，就没有办法狠下心，没有办法做出最后的决定。

　　琉凰微笑闭眼，轻轻念着不知名的咒语。将自己五百年的修为逼出，熊熊之火愈焚愈烈，那种疼痛让她觉得她五百年涅槃的时候，简直就不值一提，那种疼痛算什么呢？原来，那时候姐姐是这般的痛苦，原来姐姐，对北堂复这样的无怨无悔。就像她，对白桓一样。

　　不知道这场火还会燃烧多久，琉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要被抽尽了。她自知自己的后果不会比姐姐好多少，只是不希望白桓太担心她。

　　琉凰的眼神渐渐涣散，在火中，她莫名其妙地想了很多东西，她想到了十方之界，跟在毕方身后肆意妄为的日子；她想到了初入白泽时，初见白桓，他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姐姐，姐姐的淡雅娴静；想到了前些日子在十方的那场如同决裂的相见……

　　琉凰醒来的时候，白泽大军已全部整顿好，只待白桓一声令下班师回朝。琉凰一脸的不可置信，如今他们都到了承之国的边境，她付出的五百年修为，足以令白泽将士一鼓作气灭了承之国，白桓竟然就这般收手了么？他竟不顾及她的族人了么？

　　“白桓！承之国野心本来就大，此次即便你放过他们，他们还是不会感激你的！与其存着这个祸患，倒不如现在就除了去！你不是答应我，帮我救十方精魅的吗？”琉凰冲进大帐，拉着白桓的衣袖急慌慌地说着。

　　白桓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白泽将士怎能为了十方那些不争气的妖精而白白流血。”

　　琉凰张了张嘴，竟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个人她竟是不懂他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懂过他吧。

　　十年前她初来凡世，白桓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人，他陪着她去南浔，陪着她找姐姐，陪着她劝姐姐，陪着她度过了那段最难过的日子，十年，不过是她的转眼一瞬，可是却是她活了这么多年最充实的一段日子。

　　为了他，她甚至放弃了那千年的涅槃，可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说，不值得？

　　难道，这白泽的将士该怜惜，她的族人就不该怜惜么！

　　“白桓……”半晌，琉凰咬牙开口，“你莫要忘了，莫要忘了我……”

　　“你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桓冷冷的打断，“琉凰，你只不过是只可以佑我白泽的妖精罢了！你以为你真的那么重要么？”

　　砰——

　　有什么东西在琉凰的心里断裂了，你只不过是一只可以佑我白泽的妖精罢了，你只不过是一只妖精罢了！

　　“你说什么？”琉凰强自撑着一口气问白桓，她也不知道自己纠结的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琉凰，我是白泽帝王，怎么可能对你一个妖精动真心呢？今日一别，你我二人，永不相见。”白桓冷冷地说完，一拂袖，甚至不愿再看琉凰一眼。

　　一滴闪着红光的泪水从琉凰脸颊滑落，凝成一滴殷红的凤凰泪。

　　白桓有一丝的震动，可依旧不发一言。

　　第二日，琉凰独身闯进承之国，妄图解救那些被禁住的族人。

　　然而承之国并非单纯好武，亦是有谋，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弥天大网，只待琉凰误入圈套。

　　整个承之国根本就找不到一只精魅！

　　承之国根本没有抓住什么精魅！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抓住琉凰，为了动摇白泽根基。

　　琉凰震怒，直飞云霄，却被巨大的天网拦住，琉凰的翅膀感到被灼伤一般的痛楚。

　　姐姐不顾，白桓相弃，毕方相离。

　　琉凰低着头，慢慢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在众人不备之时悲鸣一声，冲天而起。

　　凤凰双翅硬是冲破了那张大网，鲜血淋漓中透着琉凰彻骨的哀伤。

　　她忍不住流了泪，似乎这一生所有的哀伤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刻落尽。

　　她的泪，落下成火。

　　那一夜，整个凡世都被那样的一场大火震撼到无以复加，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很多人说起来依然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世人不知，那场火是凤凰的哀鸣。

　　毕竟她没有经历那一场涅槃，本就虚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琉凰明白，她的一生怕是到了尽头。用尽全力的一声哀鸣，整个承之国都在红光里颤抖，琉凰看着那场至少要烧三天三夜的大火，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眸。

　　巨大的凤凰在天际坠落，不知归处。

　　白桓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只是不想让琉凰为了族人耗费太多的灵力以至于覆灭的结局，却不曾想到，琉凰的心血皆是为了十方存在，就像白泽的将士，为了白泽，百死而不回！

　　他虽然只是利用她，可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有些事，他终究不愿她知晓。

　　悔之晚矣。

　　他所钟爱的那一袭红羽，已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