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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静静流淌,如白驹过隙。昨日还觉秋风瑟瑟,卷落满阶枫叶,今日已是朔风凛凛,吹得竹林呜呜作响。萧子倩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想起床。自幼生活于南方的她,从未领教过北方冬天的威力,那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是以自入冬之后,姑娘便把自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棉袍外还罩着厚披风,几乎密不透风。可即便如此,寒意依旧从衣料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像是整个人浸在冰河里。
      张良第一次看见她这身“装备”时,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真有这么冷?”
      萧子倩语气带着委屈,“师公自小在中原长大,自然不觉得。我可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况且这里连暖气都没有……”她后半句说得含糊,张良没听清,只当是南方女子畏寒的缘故。其实她心里清楚,此时尚未进入历史上的寒冷期,温差与现代相差无几,可没了熟悉的空调,这份冷便显得格外难熬,更添了几分异乡漂泊的孤寂。
      才入冬没几天,冰蓝色的天空就飘起了雪花,像柳絮般轻柔,缓缓落在竹叶上、屋檐上,转眼间便给小圣贤庄覆上了一层白。萧子倩倚在倚竹阁的窗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转瞬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窗棂边还未完全凋零的竹叶,喃喃自语:“不知道楼下花园的梅花开了没有……以前在家,这个时候,妈妈总会拉着我去赏梅,还说雪映梅花最是好看……”
      “子倩想家了?”张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自从每日去他那里背《诗》,两人之间渐渐熟络了许多。张良不再是她脑海中《史记》里那个遥不可及、运筹帷幄的留侯,他会笑她背书磕巴,会纠正她的篆书笔顺,会在她冻得缩脖子时,默默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而萧子倩在张良眼中,似乎也不再那么神秘莫测——她会对着飘落的雪花发呆,会在背书时偷偷打盹,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得眉眼弯弯,也会在独处时,眼底流露出化不开的惆怅。
      这份熟络,让萧子倩愈发矛盾。她明明想离他远一些,怕自己深陷在这份对张良跨越两千年的崇敬与喜爱里,可每日的接触,又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更多史书之外的他。她知道,张良心中装着复国大业,定然无心听她这些儿女情长、思乡之愁。能像现在这样,每日在他身边听他讲诗、论史,偶尔被他调侃几句,似乎也挺好的。
      只是这份平静,总被心底的空缺牵扯着。往昔,每当心里烦闷,萧子倩总会对着小狼,絮絮叨叨地诉说故乡的点点滴滴。她会说起现代世界里那林立的高楼大厦,说起那些小狼永远无法理解的生活琐事。那些话语,如同温暖的微风,轻轻拂过她内心的角落,给予她片刻的慰藉。然而,入冬之后,山林的氛围悄然改变。狼群感知到了季节的更迭,准备迁徙到食物更为丰富的地方。夜里,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声常常划破寂静的夜空,小狼听到同类的呼唤,也总以高亢的狼嚎回应。可不知为何,它却迟迟没有与狼群汇合,依旧留在萧子倩身边。
      萧子倩看着小狼,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她与小狼,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如今,是时候各自奔向远方了。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在雪地上,泛起点点银光。张良感觉后山的丛林里有异样,而萧子倩住的小院子离丛林最近,他有些担心她的安危,却在快要到她小院子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萧子倩静静地站在雪地中央,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木剑。昨夜,那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一夜未停,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也是生存的本能。她知道,如果再不放手,小狼可能会错过迁徙的时机,甚至会因为留恋她而被狼群抛弃。
      白狼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眼神中满是对她的依赖与眷恋。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手微微颤抖着,她眼神中既有深深的不舍,却声音颤抖,字字清晰地说道:“小狼,你该走了。狼群在呼唤你,你属于它们,属于自然,属于这广阔的天地。你要记住,以后,不要靠近人类,包括我……”
      小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却还是缓缓地往前迈出脚步,朝着她走来。萧子倩见状,闭了一下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猛地一挥手,将手中的木剑朝着小狼的方向扔去。木剑“嗖”的一声飞过,在小狼身前不远处落地,小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逼停,脚步戛然而止。
      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切的狼嚎声,仿佛是狼群在焦急地催促着小狼。萧子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着小狼声嘶力竭地哭喊:“走!快走啊!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狼嚎声愈发密集,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小狼站在原地,看了看眼前这个陪伴它许久、给予它温暖与关爱的“不明生物”,眼中满是深深的眷恋。
      终于,在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中,它缓缓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它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洁白的世界,与四周的白雪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萧子倩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缓缓地蜷缩在门前的台阶上,下巴抵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张良缓缓走到她面前。萧子倩抬起头,看到是他,鼻尖抽了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第一句话便是:“三师公,小狼走了。”那声音中,满是不舍与失落,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她的衣服上落了不少雪花,头发上也沾了几缕,看着格外单薄。张良回屋取了一件厚实的白色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肩头,冰凉一片。
      “好了,别哭。” 张良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诚如你所言,小狼是回到了它原本的地方,过着本该属于它的自由生活,这是好事,该为它开心。可你的生活,不能因它的离去而变得索然无味。”
      “……可是,在这里,我本就觉得……”萧子倩生生将“孤孤单单、索然无味”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跟着伏念学习百家典籍,跟着颜路学礼,跟着张良学诗,这些都是后人可望不可及的学识与文化。从夏季到冬季,她已在这个时代度过了许多时日,可她思念的那个世界,似乎离她已越来越远。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尽天涯不见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是能够,我多想回家……”
      手中的竹叶犹自带着几分墨绿,被风吹得打着圈儿落入雪地,瞬间被白雪覆盖。张良看着她略微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这姑娘总是装作一副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样子,可骨子里的孤单与脆弱,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他问道:“子倩为何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家乡在哪里?倘若我知道,或许可以送你回去。”
      萧子倩摇摇头,眼神黯淡得像蒙了霜,“你送不了,太远了。”
      “有多远?”
      萧子倩望着天际破云而出的日头,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说:“……很远,远到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想,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子倩在这里过得不好么?” 张良问道,见她不答,又补充道,“你性子要强,不愿在人前示弱。虽身为女子,可有时候……一点也没有女子该有的姿态。”
      闻言,萧子倩听不出他的这番话到底是褒是贬?其实他说得也对,没有哪个姑娘会盘着腿坐在榻上,会爬上树摘果子,更不会像她这样不拘小节,以致整个小圣贤庄知道她真实性别的,不过伏念、颜路、张良与子思四人。至于要强……那不过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保护自己的习惯而已,若是不装作强一点,不装作洒脱一点,她怕自己会被这份孤独与恐惧吞噬。
      不过姑娘还是不服气,挑眉道:“谁规定女子一定要温婉沉静?那种女子,恐怕只有书中才有吧?莫非……”她笑了一笑,“三师公好这一口?”
      话才说完,额头就被张良屈起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惩戒的意味。他神色并未恼怒,只笑道:“我倒不知子倩还这般油嘴滑舌。”
      萧子倩揉着被敲疼的头,心里颇为不满。
      张良看她一脸纠结懊恼的样子,淡淡笑了。此时空中又渐渐飘起了雪花,他率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问道:“子倩可愿与我去有间客栈?丁掌柜新酿了青梅酒,正好暖身。”
      姑娘立马忘了方才的不满,眼睛亮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丁掌柜做的美食——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研发新的菜色?
      她一脸向往,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几乎要追上张良的脚步。张良有些哭笑不得,放缓了脚步等着她:“丁掌柜的美食天天都可吃到,怎么子倩还是一脸神往?”
      姑娘这才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但转念想想,反正在张良面前出的丑也够多了,估计形象早就稀碎,尤其是在那次剑术课上……
      众所周知,儒家风流倜傥、俊美无双的三师公,教授的是剑术课。本来萧子倩是被伏念特许不用跟着儒家弟子上课的,可那日伏念却对她说,她基础已打得差不多了,该随众弟子一同听课,也好学学儒家的攻防之道。萧子倩当时只觉得是晴天霹雳——她连剑都握不稳,怎么学习剑术?
      可师命难违,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张良的课堂。那时她还在每天对着他磕磕绊绊地背《诗》,偏偏一见到他,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就会变得颠三倒四,每次背完都会被罚抄十遍。她私下里也怨过,可下次面对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依旧会紧张得舌头打结。
      跟着其他弟子一同行礼,她规规矩矩地说:“三师公。”
      张良转过身来,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姑娘心里一阵发虚,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悄悄瞟了张良一眼,见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张良对着学生们缓步踱了两步,停在中央,开始讲解儒家剑诀的要义和宗旨。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可说的内容却让萧子倩昏昏欲睡。前一晚背《诗》到深夜,又抄了十遍被罚的篇目,她此刻早已是睡眠严重不足,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张良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子倩。”
      姑娘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紧张地看着他,只听他说:“子倩似乎不怎么有兴趣,莫不是我所说的这些都太过简单?”
      萧子倩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三师公!我是没听懂!”
      “没听懂?” 张良挑眉一笑,头却转向了另一边,“子慕。”
      一名身形挺拔的弟子应声出列,张良说:“你与子倩实战演练一下,出手不要太重。”
      子慕对着张良一揖,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木剑,走到姑娘面前,又对着她一揖:“子倩,有请了。”
      萧子倩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遂将幽怨的目光投向张良,可他却一脸戏谑地看着她,显然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万般无奈之下,姑娘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接过弟子递来的木剑,只觉得沉甸甸的。
      子慕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出于礼节,他再次对她躬身行礼。姑娘只能勉力躬身回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怎么脱身。
      就在子慕作势要举剑攻击时,姑娘突然大呼:“等一下!”
      子慕收了剑势,张良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想知道她又要会说出什么有趣的话。姑娘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豁出去般说道:“……子慕同学,我知道你此刻心里一定觉得我不堪一击,我也知道我肯定打不过你。可你想想,你一个剑术精湛的弟子,打赢我这么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人,传出去也不光彩啊,这不是胜之不武么?”
      子慕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茫然无措地看向张良。姑娘也将目光投了过去,眼底带着“师公我错了,快救我”的意味。她估摸着张良是读懂了,只见他缓缓开口:“既如此,子倩,你且退下。”
      萧子倩长出一口气,感觉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课后,张良取笑她:“子倩的应对能力倒是很敏捷。”
      姑娘假笑着说了句“不敢当”,心里却早已把他吐槽了千百遍——收拾人从来都不自己上手,这叫借刀杀人……
      悄悄觑了一眼走在身旁的青衫男子,她心里暗忖:有些人果然是不能惹的。豁然间,她又想到了日后会与他共事的陈平——那也是一个多机变、善谋略的男子。有这两人辅佐刘邦,难怪刘邦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登上帝位。
      寒风呼啸而来,吹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她的思绪。她拉紧衣襟,双手早已冻得通红。
      一件带着体温的青衣忽然覆在她的身上,紧接着,张良温热的手覆住了她冰凉透骨的手。他蹙眉道:“穿这么多,怎地手还这样凉?”
      萧子倩愣了一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她沉吟了一会儿,竟鬼使神差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因为心凉罢。”
      “心凉?为什么?”
      萧子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的身影。她说:“三师公……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啊。”
      除了荆轲刺秦王流芳百世,博浪沙刺秦亦是让世人记忆犹新。倘若不是国破家亡、锥心刺骨的痛,谁人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刺杀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每读战国历史,七国纷争,天下动荡,弱小的韩国在强秦的铁骑下湮灭,她总能想到张良——他本是韩国公族,锦衣玉食,却因国破家亡,沦为漂泊之人,心中的苦楚与寒凉,怕是比这冬日的风雪更甚。
      据《史记》记载,秦灭韩时,张良年龄尚幼,未宦事韩,可那份国仇家恨,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张良本想接着问,可看她眼底的落寞,便知她不愿再多说。推开有间客栈的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萧子倩立刻收起了眼底的情绪,笑着唤道:“丁掌柜!”
      正在记账的丁掌柜立马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还亲自端上一坛上好的青梅酒:“张先生,子倩,天寒地冻,以酒暖身最好。”
      雅间之中,只剩了他们二人,还有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盆,暖意融融。
      张良自顾自倒了一樽酒,浅酌一口。他透过氤氲的热气,目光落在窗外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深邃。
      萧子倩好奇地看着酒坛,没想到这时节竟也有青梅酒。她试着倒了一樽,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酒香夹杂着青梅的酸甜,口感温润。
      就在这时,张良清雅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手里还端着酒杯,自斟自酌道:“大父、先父曾五世相韩。那年秦兵攻破新郑,我尚在齐鲁求学。待两位师兄与我赶到新郑时,那里早已是一片血污,宗室亲族,无一幸免……”
      萧子倩很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张良竟然会主动与自己说起他的往事。这些事,她从史书中早已得知,可从他口中亲自说出,那种震撼与心疼,却截然不同。那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血泪的记忆,是他深埋心底的伤痛。
      她有些忐忑地打断他:“……师公,其实你……可以不用告诉我这些的。”她怕自己承受不起这份信任,更怕他说完之后,会反过来追问她的来历。
      张良轻轻一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动作带着宠溺:“怎么,子倩不想听?”
      萧子倩摇头:“不是。”
      其实她最怕的,是他说完之后对自己说:“你看,我都说了我的往事,现在也该说说你的了。”到那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经过了一个月的背《诗》以及上次子慕的惊吓,她算是彻底明白张良有多不能惹了,他的洞察力与分析能力太强,通常在他面前说谎,她撑不过三句就会露馅。
      “放心罢,我不会再问你了。”张良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萧子倩闻言,立刻凑了上去,脸上满是欣喜:“真的?师公你这么好?”
      他笑笑,却缓缓说道:“子倩以后就都跟在我的身边罢。”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了白狼,你眉宇间带着孤寂。或许将你带在身边,你能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生活也不会这般无聊。”
      “……什么?”萧子倩愣住了,她没想到张良会这样跟她说,但心里却暖暖的。
      兴许是不想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张良反问:“这是我的决定,子倩有意见么?”
      “……没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萧子倩顿了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问道,“……三师公,如果以后我回家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张良放下手中的酒樽,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萧子倩看不出他的喜怒,只听他淡淡问道:“那么子倩是希望我记得你,还是不希望?若是你不希望,又怎会愿意离开;若是希望,此时又何必留下。”
      “……”萧子倩语塞。
      她知道所谓的“离开”意味着什么——那是跨越时空的永别,一旦回去,便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她不过是无聊时想知道,若是自己走了,会有多少人记得她,尤其是对面的这位青衫男子。可他的话,无疑将她逼到了绝境,像是一个两难的抉择——留下,亦或离开。
      “师公说话总是这么不给人转圜的余地么?” 她苦笑一声,心里有些酸涩。
      “太过优柔寡断,于乱世之中,并非好事。”张良的语气平静,却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是……我记下了。”她低下头,不再看他,伸手去拨弄将要奄奄一息的炭火,转移话题道,“饿死了,丁掌柜这次上菜好慢……”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咚咚的上楼声。接着雅间的木门被推开,丁掌柜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我倒不觉得是慢了,是子倩心急了罢?”
      姑娘敛去方才的烦乱,露出一脸讨好的笑:“丁掌柜还是这么一针见血!”她的目光落在丁掌柜身边的蓝衣少年身上,少年一身短打,手上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安静得像个影子。
      丁掌柜笑了几声,将菜安置在案几上,介绍道:“这是石兰,新来的帮手。”说完便带着石兰离开了雅间。
      萧子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其他,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夹了一筷子鱼,她才想起身边的张良还未动筷子,对着他笑笑:“师公,你应该不是一个太讲究繁文缛节的人罢?”
      张良笑着反问:“如果我说我是呢?”
      姑娘很放心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摇着头说:“一点儿也不像。”
      “何以见得?”
      她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食不言,寝不语’…… 你看,我们现在这算是在吃饭了罢?可是师公你不也在说话?”
      张良瞟了一眼案几上纹丝不动的筷子,失笑:“似乎只有子倩在吃。”
      姑娘夹菜的手生生顿住,立马转移话题:“对丁掌柜的美味佳肴,难道师公一点儿也不动心?”
      “这每日都可吃到,真不知子倩为何总是饥肠辘辘。”张良的语气里带着调侃。
      萧子倩不在乎地笑了笑,夹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其实她并非总是这么饿,只是丁掌柜的手艺,总能让她想起妈妈做的菜。以前只要一回家,妈妈就会想尽办法做她喜欢吃的东西,虽然有时候会咸,有时候会淡,甚至会突发奇想地发明一些看起来黑乎乎、奇奇怪怪的食物,可她知道,那都是妈妈用心做的。
      每每吃到丁掌柜做的菜,她总会想起饭桌前妈妈忙碌地给自己布菜的样子,想起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场景,想起往昔生活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慰藉。
      她放下筷子,为自己倒了一樽酒,刚想喝,却被张良的手按住了。他说:“女孩子,不要喝太多酒。”
      他将酒樽接了过去,放在案几上。萧子倩无奈地点点头:“也是,举杯消愁愁更愁……”
      她托着腮帮子,看着张良优雅地拿起筷子,慢慢品尝着盘中的菜肴。他这不叫吃,叫品,就像品茶与喝茶是两码事一样。他天生就带着一丝华丽的贵族之气,举手投足间儒雅非常,即便是简单的吃饭,也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子倩在愁什么?”张良问道。
      姑娘百无聊赖地应声:“我曾在书上读到一首诗,那位诗人颇爱云游四海,尤其一句‘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让我很是喜爱。其实他是一个旷达的人,可也会发出‘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的诘问……三师公,倘若是你,你会怎样回答呢?”
      张良呷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的飞雪,缓缓道:“楚国的屈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萧子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路,便自己找路;前路迷茫,便一步步探索。这果然是张良的风格,他也是一个执着的人啊。明明知道复国之路艰难险阻,明明知道前路布满荆棘,却依旧不畏艰辛,毅然前行。以他的才华,倘若就此留在齐鲁之地,留在小圣贤庄,或许中国历史上会多出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凶险的那条路。
      张良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戏谑道:“方才子倩还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怎么现在反而投箸不食?”
      姑娘笑得狡黠,说:“因为温良端方且俊美非常的三师公在我面前,怎么还有别样心思去吃菜?”
      面对她公然的调戏,张良应对自如,浅笑问道:“莫不是《诗三百》子倩还不熟悉,想要多抄几遍?”
      姑娘得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张良什么也没说,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萧子倩本以为自己这次又要万劫不复,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罚她,而且看他的样子,心情似乎还不差?
      雅间里,炭火噼啪作响,青梅酒香与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窗外雪花纷飞,屋内暖意融融。萧子倩看着身边浅笑的张良,忽然觉得,就这样留在他身边,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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