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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饭后,张良独自去找丁掌柜商议事情,萧子倩则留在客栈大厅等他。大厅里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客人让这间本就不小的客栈显得格外拥挤。据说天下还是七大诸侯国时,有间客栈在齐国便是一个信息集散地。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行商坐贾,总会抽时间来这里坐一坐,看看棋,喝喝酒……没准儿还能遇上一些有趣的事。
      萧子倩掀开盖在竹窗上的挡风布,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城镇,远处点点红意,似是梅花已开。街上行人匆匆,冬季确实是一个让人心情沉闷的季节。
      盖上挡风布时,石兰刚好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枝她刚才看过的梅花。梅花开得正艳,梅香缭绕。他将梅花插在柜台上,动作自然,却在萧子倩眼中构成了一幅别样的风景。
      她忽然想起南朝陆凯寄范晔的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自此传为美谈。
      这似乎比折柳更让人觉得情意萋萋。
      客栈向来是喧嚣热闹之所,萧子倩特意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静静等待着。然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张良现身,他和丁掌柜究竟在密谋什么?是关于反秦的大计,还是……她不敢深想。面对历史上那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留侯,她总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敬畏,哪怕他此刻就在身边。姑娘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客栈里形形色色的人身上。
      只见客栈里来了不少文人雅士,他们或围坐对弈,棋子碰撞间尽显谋略;或举杯畅饮,酒香弥漫中诉说着豪情;或吟诗作对,字句斟酌中抒发着才情;或品茶论道,茶香袅袅中探讨着人生。而他们所谈论的话题,最多的便是六国覆灭的种种。
      不同的是,斜对面坐着一个彪形大汉,案几旁斜放着一把钢刀,沉甸甸的。他之所以吸引姑娘的目光,是因为以他这么伟岸的身躯,居然只点了几个包子和一坛酒。姑娘摇摇头,这会不会才走出门就开始饿了啊?况且还耍这么一把刀,体力活啊……
      在萧子倩奇异的注视下,那大汉抹嘴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左手拿着一个还没吃完的包子,右手把斜在一旁的钢刀一抄,扛上肩准备走人。
      兴许是酒喝多了,步子有些不稳,还没走几步便摔了下去。地上一声闷响,加上钢刀落地的哐当声,在喧嚣的客栈里也格外刺耳。
      萧子倩忍不住笑了出来。
      客栈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一半,颜路略带惊讶的脸出现在门口。萧子倩顾不上行礼,只听她身旁“锵”的一声,那把还躺在地上的钢刀已经立在了她旁边。
      那大汉带着酒意,满脸通红地对姑娘质问道:“你笑什么?”
      这时张良刚好同丁掌柜出来,见萧子倩惹了事,蹙着眉朝她这边走来。半道上看见了颜路,两人便一同走了过来。
      本来心里还有点虚的萧子倩,此时算是“有恃无恐”了。
      萧子倩边笑边说:“没有。”
      那大汉将一只脚踩在榻上,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指着姑娘堆满笑意的脸说:“你这不是笑,难道是哭?”
      揉了揉发疼的脸,姑娘说:“我高兴不能笑?”
      “那你刚说你没笑?”大汉怒了,一身酒气直冲萧子倩的鼻子。
      颜路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张良拦了下来。他看萧子倩的眼神似在告诉她自己解决。
      姑娘瞪了张良一眼,对着大汉说:“我刚刚笑呢……绝对不是在笑你。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笑话,情不自禁就笑了,谁知你又在这当口摔倒呢?”
      “什么笑话?”大汉显然不信。
      “……就是从前有一只兔子和乌龟比赛跑步。兔子一溜烟就不见了,只剩乌龟还在慢慢爬。乌龟在路上遇见了一只蚂蚁,觉得它太辛苦了,就对蚂蚁说:‘我带你一程罢?’蚂蚁欣然同意了。又爬了一程,遇见了一只蜗牛,乌龟觉得它比蚂蚁还慢,也问了同样的话。还没等蜗牛回答,蚂蚁在乌龟背上说:‘兄弟!快上来!这小兔崽子实在是太快了!’”
      听完萧子倩这一长串的冷笑话,大汉沉默了。他皱着眉头,显然没听懂这乱七八糟的兔子乌龟蚂蚁跟他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这姑娘怕不是个傻子。他怪异地看了姑娘一眼,然后抄刀走人。
      姑娘又开始笑了起来。客栈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便各自回坐吃去了。
      萧子倩从榻上站起,走到颜路面前,东倒西歪地行了一个礼。
      颜路失笑道:“莫怪乎子房要罚你背书了,原来上次你便是这样思过的?”
      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半天也接不上话。
      倒是张良问自己师兄道:“师兄怎地也来了这里?”
      颜路看了姑娘一眼,说:“荀师叔要见子倩。弟子说小圣贤庄里寻不见人,我估摸着是来了这里,没想到子房也在。”
      萧子倩一脸惊讶:“荀师叔?荀子?”
      颜路在萧子倩的注视下点点头。
      姑娘怎么也不敢相信,凑上去又问:“二师公,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张良毫不客气地往姑娘头上又是一记狠敲。她捂着头退开,然后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有间客栈。
      路上还觉得这不是真的,毕竟要见她的人是荀子啊!那个写《劝学》的荀子啊!
      小跑两步,萧子倩跟在颜路身边。主要是怕说错话张良又敲她,今天已经被他敲很多次了,本来就不聪明的脑子,要是被他敲傻了怎么办?所以在姑娘眼里还是颜路最好。
      “二师公,荀夫子为什么要见我?”
      “掌门师兄将你的事禀明了荀师叔,他要见你,也并不奇怪。”
      “荀夫子会不会问我什么问题?”萧子倩又问。
      这次倒是张良回答说:“你觉得师叔会问你什么问题?”
      姑娘咕哝道:“我要知道还用问么,你以为我是你……”
      颜路笑道:“无事的,子倩不必忧心。师叔不过是对你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儒家向来不收女弟子,而掌门师兄却破例将你收入门下。”
      姑娘“哦”了一声,果然自己在儒家就是一朵奇葩……连不问世事的荀子都惊动了。
      她对荀子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她深知这位“荀卿”的分量。他是继孔孟之后儒家的第三位代表人物,文章论题鲜明、结构严谨,逻辑性极强,素有“诸子大成”的美称。更别提他那两个名动天下的弟子——法家集大成者韩非,以及现在的大秦丞相李斯。
      只是……史书上记载荀子“生卒年不详”,学者普遍推测秦统一之后他应该不在人世了!可眼下……
      也正因为这种书本知识与现实碰撞的巨大冲击,萧子倩此刻的心里才更是没底。听子思说,貌似掌门师尊都很怕这位师叔……
      当颜路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姑娘已经觉得自己在冒冷汗了。跟着颜路和张良行礼,头一直不敢抬起来去看跪坐在对面的苍髯老人,只觉得他人虽老,却隐有凛然剑意,庄重威严自是不必多说。
      荀子闭目养神,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落在萧子倩身上。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青衫少女,问道:“你便是萧子倩?”
      姑娘低头叠手道:“是的,夫子。”
      “能让伏念那小子破例,想来你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萧子倩汗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荀夫子,姑娘实话实说道:“子倩并无过人之处。”
      荀子倒也不急着反驳她的话,手抚着白白的胡须,看着案几上的棋盘,问道:“懂弈么?”
      姑娘苦笑道:“不懂……”
      “琴呢?”
      “只学过笛子。”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至少比再说不懂要好些。反正琴奏出来的是音乐,笛子吹出来的不也是音乐?不过这在古人看来,琴与笛子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似乎他们认为,琴所承载的古老文化,是笛子所不能承载的罢?
      荀子略微顿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子倩可有取字?”
      姑娘一愣,遂摇头道:“不曾取字。” 接着又补充道,“我的名字是外公起的,他说《诗》云:‘巧笑倩兮’,倩者,含笑也。”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萧子倩抬头看着荀子说道:“我从小跟着外公和母亲长大,先父在我六岁时因病辞世。外公颇爱百家典籍,因此耳濡目染,我也听得了一些。也读了十几年的书,但所学甚杂,有时对师公他们说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其实都是我从书中看来的。”说完对着荀子恭敬一揖,“夫子,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你们,自从来到这里,我确实每天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这里与我的故乡一脉相承,却又大不相同……”
      荀子见姑娘一股脑地将他想问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捻着胡须只是静静地思考着什么。而萧子倩自己也不知道对于这些荀子到底信多少,反正她是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老爷子要是不信,她也没有办法。
      自打来到这里,她才知道要取信于人是多么的困难。每个人的心都像上了枷锁一样,不让别人走进去,却想知道他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七绕八绕的绕上几十遍,等说出来后,辞藻华丽却不见半分真意……
      真是有些厌倦这样的生活。所以在小圣贤庄,萧子倩也只是跟子思走得最近。他是第一个不对她设防的人。后来过得久了,她也渐渐知道,即便设防,其实也无大碍。张良不也常常会关心她几句么?伏念的悉心教授,也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恩情。
      荀子还在冥思苦想——至少姑娘是这样认为的……室内一片沉寂,连外面落雪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后来老爷子说:“既然子倩之名取自于《诗》,那么老夫问你三个问题,子倩以《诗》作答,如何?”
      萧子倩不安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躺回它该在的位置了。既然荀子这么问了,说明他应当是不再怀疑了罢?遂行礼道:“夫子请出题。”
      荀子望了一眼外面湛蓝的天,问道:“天有头乎?”
      萧子倩觑了一眼张良,他也在为姑娘捏一把汗。毕竟是三百首诗,不过好在之前他罚她去背,此时不至于黔驴技穷。说到底姑娘还得感谢他。
      想了一会儿,她说:“《诗》云:‘乃眷西顾’,是以有头。”
      荀子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已有了笑意,他接着问道:“天有耳乎?”
      “《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是以有耳。”
      “天有足乎?”
      “《诗》云:‘天步维艰’,是以有足。”
      萧子倩的回答令荀夫子很满意,他连连点头对着张良和颜路说:“能活用如此,实为难得。比闻道书院的那些榆木脑袋要强得多,不是死念书的人。”
      接着姑娘就看见张良与颜路一起拱手道:“师叔所言甚是。”
      萧子倩的嘴角又忍不住想往上翘了。张良平日里老是整她,原来也有如此一面?
      从荀子那儿离开时,已是黄昏。颜路因为还有其他事情先行一步,萧子倩便跟着张良慢慢走在后面,期间谁也没有说话。
      自打张良游学回来,她便一直待在他身边。这让萧子倩总觉得是张良刻意为之。
      踩在雪地上的“嚓嚓”声,还有寒风从耳际吹过的呼啸声,渐渐暗沉的天际,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压下来一般。这样的天气萧子倩最不喜欢,感觉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子倩,明日随我去一趟墨家机关城罢。”张良忽然开口,对着身边一直在发呆的萧子倩说道。
      “墨家……机关城?”萧子倩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神,有些意外地看着张良——墨家与儒家虽并称当世两大显学,却从来便是针锋相对的。身为儒家三当家的张良,去墨家做什么?
      “墨家是不可缺少的盟友。”说这句话时,张良忽然笑了,笑得自信而深邃。这强大的秦帝国在他的眼里似乎并不值得一提。萧子倩记得他说过,秦国看似强大,也不过是坐镇于蛛网之中的那只蜘蛛而已,倘若将蜘蛛铲除,那么它的覆灭便是指日可待。
      “师公……”萧子倩心里一直存在一些疑问,那是自从读了《史记・留侯世家》之后便一直压在心底的。如今看着他如此积极地部署着反秦起义,就等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姑娘真的很想问他,可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想问他,韩国真的值得复兴么?她想问他,刘邦真的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么?她想问他,除了这家国天下,可否……有考虑过自身的安危?
      “师公……一个心怀天下的人,当真就只是心怀天下么?”叹了一口气,萧子倩只能问出心中的第三个问题。与他相处快一年了,天天朝夕相对,说一点儿也不关心是不可能的。虽然他总是喜欢让她背这背那,又喜欢时不时地挖掘一下她的语言漏洞,可是姑娘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的,从来就没有刻意对自己隐瞒什么。
      “什么意思?”张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姑娘。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他听得云里雾里。
      萧子倩笑着摇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公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啊。”
      “所以,跟着我会很危险。”张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子倩还愿意么?”
      “愿意的。”她看着张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顿住脚步,她看着灰白空中飘下的雪说:“我相信,你会开创一个……属于你的时代。”
      “那么子倩呢?” 张良问,声音低沉,“那时又会在哪儿?”
      她的这番话听起来很有诀别的意思。张良按下心里的那一份不舍问她,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希望她怎么回答。也许就像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然这样的时光又能持续多久呢?
      萧子倩目光一滞——到那时她会在哪儿?她还真没想那么远。也许到那个时候,她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有关他的一切,即便早已耳熟能详,依旧大声诵读着关于他的文字。又或许,她还在这个时代,站在远处静静眺望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正如扬帆远行的船只,慢慢消失在水天交接的那一道光亮处。
      姑娘摇头:“不知道,或许我只能站在原地罢。”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正是处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她知道这个时代的结局,甚至知道张良的结局,可是……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为何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茫茫黑暗,他问姑娘,“难道要因为看不清前路,而止步不前?”
      “三师公……”
      他忽然牵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冷,他微一使力,将其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她看不清黑暗中他的脸,只觉得夜空里稀稀松松地又飘起了羽毛般轻柔的雪,落在脸上冰凉,但心里却已不再感到惶恐。这忐忑的心,好像在今日才真正放下。
      黑暗中跟随着他的脚步,他说得温柔,如春日的阳光,似能将一切暖化:“……倩儿,倘若你不敢踏出这第一步,那便让我来带你走罢。”
      “……师公……”她轻唤出声,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唤过我……”这声“倩儿”,带着古意的亲昵,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张良看着她,她感觉他在笑,那笑意直达眼底:“有何不可?”
      “师公……今日是怎么了?” 萧子倩觉得张良今天怪怪的,有些不似平常。若是往常的他,怎会有这等闲心与她谈起未来之事?
      “没怎么。”张良收回目光,看向远方,“不过是将想说的话说出来罢了。”转而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对了,明日寅时出发,今晚你可要早点睡。”
      姑娘一愣,寅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貌似是三点到五点的样子……
      “师公……”姑娘哭笑不得,“咱……能不能晚点儿?”
      张良停下了步子,朝姑娘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腹黑:“你觉得呢?”
      萧子倩抖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敢说。然后就听见张良让她快进去,她没懂他的意思,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他摇头指了指说:“到你的小院子了。”
      “啊?”姑娘回头认真看了一下,还真是。张良在走之前还不忘敲她一记,并且嘱咐着明天不许迟到。
      姑娘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进的屋。直到快接近子时,她还是没有睡意。四周万籁无声,稍微收拾了一下出远门要带的东西,就拿了竹简在灯下开始看起来,等快要到寅时的时候,便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倚竹阁时,张良早已在那里等她了。和他去马厩牵马时,姑娘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不会骑……于是她问:“路上急么?”
      张良将马鞍套好后回头说:“不急。”
      “……那你这么早把我挖出来……”
      张良闻言竟然笑了,“早点出发是怕掌门师兄东问西问的耽误行程,而且我也懒得应付,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萧子倩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满脸欲哭无泪。
      踩着马蹬好不容易爬上了马背,姑娘打了一个哈欠接着一个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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