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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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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记挂着向张良背书的事,萧子倩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浑身酸软,并无半分神清气爽。她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洗漱,却发现榻边那个熟悉的雪白身影不见了。
看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它大抵是去后山了。萧子倩并不慌张,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残留的狼毛,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小狼虽是她人工养大的,但她从未想过把它驯化成温顺的狗。在她心里,狼就该有狼的模样:自由、勇猛,循着天性而活。既然是在后山捡到的它,附近想必有狼群栖息。所以在小狼四个月大时,她便常带着它去后山溜达,甚至笨手笨脚地教它捕鱼——她这个老师实在不称职,常常忙活半天只抓到一条小鱼,反倒是小狼,聪慧得惊人。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从溪水里捞起一条小鱼递到小狼嘴边,小家伙吃完后,竟用一种极为不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
萧子倩顿时不服气,抬脚轻轻将它踢到浅水里,故意挑衅:“有本事你捞个大的来啊!”小狼却不恼,静静游上岸,甩了她一身水,随后便伏在草丛里屏息等待。
她以为它会像寻常小狗般急于扑食,可它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雪雕。唯有那双金黄的眸子,像淬了寒的利刃,死死“钉”在水面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萧子倩靠在树干上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忽听“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响。等她揉着眼睛清醒过来时,小狼嘴里已叼着一条足有小臂长的鱼,那鱼还在扭动着尾巴,却早已被它尖利的獠牙刺穿要害。
小狼将鱼放在她脚边,脑袋微微扬起,竟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萧子倩拿起鱼,没好气地往它嘴里塞,它却趾高气扬地抬起爪子,走到一旁,慢条斯理地享用自己的战利品。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小狼的一日三餐,萧子倩几乎不用再操心。后来,它似乎真的找到了狼群,并且被接纳了。于是便成了昼出夜归的模样,有时还会带回些兔子、田鼠之类的“礼物”,悄无声息放在她的小院门口。
看着榻边小狼昨夜卧过的地方,萧子倩的笑意里多了惆怅。刚把它从山上抱下来时,它只有手心那么大,闭着眼睛,连呜咽声都细若蚊蝇;想不到转眼之间,它站起来已到她肩膀高,雪白的皮毛间那几缕鬃毛愈发坚硬,眼神也愈发锐利。
她清楚,狼群从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入冬之后,为了觅食,它们定会迁往别处。到那时,她与小狼,恐怕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阻拦。它本就属于山林,属于自由,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它短暂的停留里,给它一份安稳的庇护 ——就像如今伏念与小圣贤庄庇护了走投无路的她一样。
这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同身受,让她格外珍惜与小狼相处的每一刻。她盼着它成长,盼着它能在狼群里立足,却又自私地奢求着,这样的相伴,能再多一两天。
将自己打理妥当,顺手带上小院的藩篱,萧子倩便朝着张良居住的倚竹阁走去。
一路上的风景,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秋风渐起,染透了岸边的枫叶,吹谢了池中的荷花;偶尔走路不小心,还会被头顶掉落的松果砸到脑袋,运气好的话,能看见尾大如伞的松鼠一溜烟跑过,消失在深绿的竹林里。
可她无心赏景,心里装的全是《诗三百》的字句,还有对张良的忐忑。她对这位留侯的敬畏,全来自史书上的记载——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圣,始终活在两千多年的时光里,活在字字珠玑的史书中,遥远得仿佛触不可及。她其实很想靠近,想听听他讲讲那些历史背后的故事,可又本能地害怕靠近,总觉得这样的张良,是无暇与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闲话家常的。
轻轻叩响倚竹阁的雕花木门,没一会儿,张良那张俊朗的面容便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你很准时。”
萧子倩苦着脸,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可不敢迟到……”面对他,她总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许多拘谨。
张良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戏谑:“原来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姑娘实在没心情像昨日那般调笑,满脑子的诗文只想快点背完交差,便催促道:“三师公,我们先背书好吗?”
张良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屋,转身优雅地斟了杯茶,才缓缓道:“开始吧。”
萧子倩深吸一口气,开口背的第一首便是《关雎》,背完后却没按顺序继续,反倒直接跳到了《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张良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等她背到“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话音刚落,张良便开口了:“《周南》尚未背完,怎地就跳到了《卫风》?”
萧子倩笑得有些窘迫,“《周南》还没记全……我觉得《氓》的更好记,就先背这个了……”
“是么?”张良抬眼看向她,目光意味深长,“《桃夭》不过三章,辞章清丽,并不难记。子倩不觉得,这个借口太过差强人意?”
被他一语点破,萧子倩有些心虚。其实《桃夭》她只记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句,后面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我之前学的东西都很零散,今日背的,都是以前烂熟于心的。这样说……三师公不会觉得牵强了罢?”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那么,子倩对这些诗,又有什么看法?”张良放下茶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早就从两位师兄口中听闻,这位姑娘时常会说些离经叛道的话,今日亲耳听她背书,倒想听听她的见解。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异世之言”,也并非无稽之谈。
萧子倩闻言,神色认真了几分:“子倩对这些诗,说不上什么高深的看法。以前在故乡时,老师曾说,《诗三百》精华在《国风》,风者,讽也。”
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前不懂人间疾苦,总觉得即便‘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也该有着风华高洁;就好比有人说归园田居是‘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闲适,可也有人看见的,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的窘迫。诗里的世界是一回事,真实的人间,又是另一回事。”
张良闻言,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身旁的少女,虽看似跳脱,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通透,她的见解,不似腐儒般墨守成规,反倒带着几分对世事的清醒认知。
见张良久久不语,萧子倩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唤道:“三师公?”
“……没事。”张良回过神,眼底的探究更深了,“你说得很好。”
萧子倩松了口气,连忙借机告辞:“那……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说着,已默默挪到了门边,只想尽快逃离这种让她倍感压力的氛围。
可张良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他从案几上的竹简堆里拿出一卷,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字迹?”
萧子倩低头一看,瞬间僵住。那卷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杂乱无章,一半是她临摹的篆书,一半是她随手备注的简体字——那是伏念罚她抄十遍《礼记》,她认不全篆书,便自己照抄了一份,去问颜路后,偷偷把简体字备注在旁边,后来抄多了,竟忘了这卷竹简丢在了哪里,没想到被张良看见了。
她无可奈何,也无法辩解,只能两手一摊,苦笑道:“三师公想问什么,就问吧。”
张良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简体字上:“子倩是哪里人士?”
“楚国。”她答得干脆。按照这个时期的地理划分,她的家乡确实属于楚国范畴,这并不算说谎。
“郡望何地?”
萧子倩眼角抽了抽,有些为难:“师公一定要问得这么详细么……”
张良并未追问,只是指着竹简上的简体字,语气笃定:“这可不是楚国的文字,也不是六国任何一国的文字。”
萧子倩点点头,故作沉思状,随即眼睛一亮:“三师公可识得隶书?”
张良挑眉:“自是识得。”
“那三师公不觉得,我写的这些字,和隶书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么?”她试图蒙混过关。
张良失笑:“形似而已,神髓却截然不同。这不是隶书。”
“……”萧子倩语塞,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师公,我的来历真的就那么重要么?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很多事情似懂非懂,就算想做什么,也未必能做成。相较之下,我被别人算计、被别人伤害的可能性,恐怕更大一些啊……”
张良卷起竹简,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子倩的确有很多东西不懂,可正如你方才所说的诗句,那些通透的见解,却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子倩,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萧子倩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她对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史书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是谋略过人的谋圣,却从未想过,他竟如此善于洞察人心。张良一直是张良,只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史书之外的他。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师公,你问的问题,我记下了。若是有一天,我能把自己纷乱的思绪理清,能找到合适的说法,一定告诉你,好么?”
“好。”张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逼迫她。萧子倩离开倚竹阁时,带走了那卷备注着简体字的竹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却掩不住眼底的复杂情绪——有忐忑,有迷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张良实在看不透她的笑,只觉得眼前的姑娘像一阵风,无意间吹进了小圣贤庄,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便会悄悄离去,不留下任何痕迹。
其实,萧子倩养了一匹狼的事,张良早已知晓。他后来也曾多次在晚间路过她的小院时,亲眼见过她与那匹白狼相处的模样。他一直很好奇,一个看似胆小怯懦的女子,怎会收养狼这样凶猛的野兽?
有一次,他路过小院时,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看着白狼吃东西,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她轻声说:“小狼,你长大了,迟早是要走的,对不对?要回到狼群里去,去过属于你的生活……”
“可我又很矛盾,” 她轻轻抚摸着白狼雪白的皮毛,声音里带着哽咽,“作为人,我贪心的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可是我又知道,这样太残忍了。你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被我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白狼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呜咽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又将嘴边的猎物往她面前推了推,眼里有恋恋不舍。
姑娘的眼睛湿润了,笑着拍拍它的头:“小狼,以后回了狼群,要好好照顾自己。尤其是你这身漂亮的皮毛,可别弄脏了。不论走到哪儿,都要美美帅帅的,知道么?”她把猎物放回白狼嘴边,“记住,食物不能随便给其他狼。”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调侃补充,“如果是母狼的话,倒可以考虑考虑……”
藩篱外的张良,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这细微的动静,却引起了白狼的警觉,它猛地抬起头,金黄的眸子死死盯着藩篱外的方向。等萧子倩回头时,只看见风吹竹林,片片竹叶簌簌落下,并无他人。她又拍拍白狼的头,捡起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吱吱呜呜地吹了起来。
不成曲调,却带着莫名的哀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
张良负手站在窗边,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禁轻叹——乱世之中,生命本如草芥,人如是,狼亦如是。她对这匹狼的珍视,何尝不是对自己命运的悲悯?他从子思口中,慢慢了解了她对故乡的思念,只是那个故乡,在她口中总是模糊不清,充满了神秘。她什么也不愿说,他便只能这样等待,等待着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当萧子倩推开小院的木栏时,却看见子思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极为扭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听见开门声,他猛地转头,用颤抖的声音说:“子、子倩……别进来,快跑!”
萧子倩一脸疑惑——大白天的,难道见鬼了?她不以为然地走进院子,才发现小狼正对着子思龇牙咧嘴,金黄的眸子透着凶狠。她忍不住扑哧一笑,朝小狼招了招手:“小狼,过来。”
小狼恶狠狠地瞪了子思一眼,才摇着尾巴,乖乖地朝她跑来。
子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声音还在发颤:“子倩,你怎么养狼啊?这可是狼啊!”
萧子倩一边摸着小狼的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养狼怎么了?它也是有感情的,不会随便伤人。”说着,她还亲昵地用脸蹭了蹭小狼的鼻子,笑着问,“是不是呀?”
小狼却偏过头,用一种极为嫌弃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在鄙视她的“矫情”。
子思却被这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步,可刚一动,小狼那双金黄的眸子便死死锁住了他,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姿势格外狼狈。
萧子倩揉了揉小狼的头,嗔怪道:“小狼,别这么凶,不然别人怎么敢和你做小伙伴?”
小狼又鄙视了她一眼——它深深记得,前几天这位“不明生物”还教导它,要时刻保持高冷,不能对陌生人太过温和。
它舔了舔爪子,径直进屋,很自然地卧在了榻边,一副主人的姿态。
萧子倩走到子思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颇为得瑟:“怎么样,我说它不伤人吧?”
子思这才敢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宽大的袖子擦着冷汗,一手还按着心口,心有余悸地说:“子倩,你真是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萧子倩好奇地问。
子思跪坐到院子里兰花丛旁的案几旁,缓了缓神才说:“我从来没见过女孩子不怕狼的……甚至还敢这样亲近它。”
姑娘听完这话,瞬间兴奋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抓住子思的手,两眼放光:“子思兄,原来在你眼里,我还能被称作‘女孩子’啊!真是太意外了!”
子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萧子倩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了手。
子思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试图平复刚才受惊的心跳。待气息稍定,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磕磕绊绊地说:“呃……子倩,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无礼。我……我觉得你这样的性情,真的很像我那个死于战火中的妹妹。”萧子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安静了下来。子思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故作坚强的伪装,勾起了她对家的无限思念。
从小到大,她从未离家太远。读大学也是选的省内院校,每天都能收到母亲的絮叨,周末还能回家蹭饭。同寝室的姑娘们偶尔会抱怨想家,她那时总不能理解,觉得思念不过是矫情的借口。可现在,她才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什么叫“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真的很想妈妈和外公,很想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子思见她沉着脸不说话,以为自己冒犯了她,慌乱地道歉:“子倩,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萧子倩好半天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没生气,只是有点想家了。”
“那怎么不回去看看?” 子思关切地问,“你一个女孩子,离家这么久,家里人一定很挂心。”
姑娘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回不去啊……太远了,远到我连方向都找不到。”
她转而问道:“你呢?除了妹妹,还有其他手足么?”
子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痛苦:“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当年秦军攻破邯郸,下令屠城……父亲、母亲都被活埋了。我和妹妹被父亲藏在装药的大竹篓里,才侥幸躲过一劫。可就在快要逃出邯郸城时,被一个秦兵发现了。他拔出青铜剑追了过来,我抓着妹妹的手拼命跑…… 妹妹那时才六岁,跑不快,我背着她跑了一段路,不小心掉进了山沟里。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没想到那个秦兵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妹妹挣脱了我的手,自己跑了出去,引开了秦兵……”
萧子倩看着他颤抖的双手,心里一阵揪心,轻轻握住他的手。子思苦涩一笑,却难掩眼底的伤痛。
沉默了一会儿,子思率先打破寂静,问:“子倩有什么手足么?”
萧子倩摇了摇头,耸肩道:“我们家就我一个。”
子思有些诧异,萧子倩自然明白他诧异的缘由,并未多做解释。
她起身给子思煮了一碗茶,清香的茶香弥漫在院子里,伴着随风飘落的枫叶,别有一番韵味。渐渐日隐月明,小狼也从屋里踱步走了出来,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走到萧子倩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她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此刻,小狼金黄的眸子在月光下反射出绿莹莹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萧子倩不再觉得这光芒像鬼火般诡异,反倒觉得,这点点绿光里,藏着小狼全部的自由与野性,也藏着她对这份自由的向往。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小狼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狼群”,找到一处可以安心栖息的天地,不必再为来历不明而惶恐,不必再为思念故乡而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