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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书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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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高大书架上面放的都不是她熟悉的东西,顺手拿了一个竹简,没一会儿便又蹙着眉头将它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看着这些漂亮的小篆萧子倩觉得头很疼,因为每看它们一次就是在提醒自己一次她在这里是一个文盲……
拿着笔,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思,连太阳落山都不知道,最后还是饿得不行了,萧子倩才将目光自空白的竹简上收回。不用猜时辰她也知道,晚餐肯定已经错过了,藏书阁外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里的的蛐蛐儿叫的很欢,因为靠海的缘故,这里的夏天一点也没有闷热的感觉,入夜之后反而会觉得格外的凉爽。
伏念的修远居离藏书阁并不是很远,此刻他正站在窗边眺望着才燃起灯火不久的书楼,这座建于齐威王时期的建筑,经年风雨已显得有些陈旧,再加上几年前的那一场大火,更是让这座阁楼愈发地斑驳。伏念转身,提起身旁的一个精致食盒,拉开修远居外的藩篱,他离去的方向正是往藏书阁而去。
萧子倩又点了四五盏灯,可还是觉得屋内不够明亮,这样抄书很容易把眼睛弄坏的,弄坏了这里又没有眼镜……由此她又开始无限地崇敬起了掌门伏念和颜路,他们一看就知道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人,一肚子的墨水,眼睛却是比鹰还犀利,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尤其是晚上……在烛火下看书,难道他们不觉得火光时明时灭很让人崩溃么?
好吧,她承认她这是在为自己的不爱学习而找的借口,所以在这一刻,萧子倩下定决心要好好把这十遍《礼记》抄完,以后在小圣贤庄好好学习,把在另一个时空落下的东西全补回来。有这么好的老师在,如果再学不好,估计会遭雷劈。
萧子倩也不知道这样怪异的念头到底是怎样萌生的,她只知道当她提起笔的时候信心满满,但等到下笔的时候信心那种东西已经烟消云散了。她打小就没拿毛笔写过字,就更别提小篆了,此种字体她只在老师的幻灯片上见过,那时正上到秦始皇统一文字,为了便于他们理解这到底是多么一项伟大的文化政策,老师还特意列举了战国时七国的文字。
提起小篆,萧子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斯和赵高,这两个人的小篆可以算得上是有秦一代的楷模字体,且在历史上都鼎鼎有名,李斯号称秦代的唯一文学家,其《谏逐客书》名动一时,赵高就更不用说了,中国人都知道是他发明了“指鹿为马”这个成语,而且秦朝的覆灭与此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虽然一些人认为秦始皇驾崩后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或许秦朝不会二世而亡,然萧子倩却不这样认为——扶苏仁义,这是其优点,却也是其致命的弱点。胡亥矫诏继位后便立即假传秦始皇遗诏刺死扶苏、蒙恬,若当时的扶苏据理力争,这天下或可是他掌中之物,毕竟驻扎长城边境的秦军有二十万之众。
想着想着,她又想远了,而竹简上依旧是一个字也没有。照这样的进度走下去,她就是抄到明年也抄不出一遍,到不是担心字太丑把伏念惊吓到,关键是她压根就不认识小篆,而且有些字看起来又很相似,她怕抄了满篇的错别字最后让自己被罚得更惨。
此时萧子倩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她记得自己的书架上就放着这本书,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直嫌弃那本书印得不好,字太小了,而且还是繁体竖版的。现在的她是多么思念那本书啊,要是早知道有一天会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她一定会好好去研究研究的。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书到用时方恨少,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的罢。
屋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萧子倩拿笔的手抖了抖,笔尖上的墨水被她抖在了竹简上,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心里想着马克思主义哲学说过世界是客观的,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问题……其实她发现这样的自我安慰根本就没有用,那个移动的黑影在门口停了下来,像是想推门而入,此时的她已经冷汗涔涔了,手里握紧了竹简,她想着,如果这黑影要是敢进来,她就敢砸死他。
门果然咿呀一声被推开了,萧子倩绷紧的大脑也在那一刻支配着她的手将竹简狠狠地砸了过去,没有听见竹简落地的声音,反而是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地接住,再看向手的主人,萧子倩除了一脸苦逼外还很想把马克思挖出来,然后跟他一起去下面学哲学……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除了弹钢琴的手以外,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手。只是这手的主人是她此刻最不想也最不愿见到的……
“掌门师尊……”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藏书阁?而来的人为什么一定是伏念?关键是她还拿竹简砸了他……怎么办!伏念会不会让她把礼记抄二十遍?君子临危不乱,这是他反复强调过的……想了想,她不是君子,可悬着的心始终没有放下,谁让她现在的坐标是……小圣贤庄。
烛火噼啪一声忽然变得很亮,那跳动的火焰似乎也在幸灾乐祸,借着火光,萧子倩壮胆往伏念的脸上看了过去,他似乎很生气。
脚步声又在安静的藏书阁中响起,伏念走到了萧子倩的身边,将手中的竹简往案几上一放,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了看姑娘摊着的空白竹简,说:“这就是你抄写的《礼记》?”
“……呃,师、师尊……”
伏念挑眉,想听听这姑娘还有什么借口,有时候明明犯了错被抓现行,虽然她认错的态度异常的积极与端正,可脸上分明是写着“死不悔改”的。微不可查,伏念的嘴角向上抬了抬。小圣贤庄的弟子资质并不愚钝,然有些人却总是唯唯诺诺,没有一点儒家士子该有的气度,以至于给天下人造成一个儒家就是守着先贤古籍而不问世事的印象。
出将入相,这曾是儒家引以为傲的理想与实践的标准,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留下的,不过是文弱,不过是繁文缛节这些似贬非贬,不伦不类的词语。
萧子倩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伏念并非没有听进去,其实在很大一个层面上来说,不能说她完全是错误的。正是因为礼坏乐崩,所以才有儒家的仁爱;墨家的兼爱;道家的无为……苏秦合六国而抗秦,张仪连横破之,并非苏秦不明时势,亦非张仪借秦国东出之势嚣张狂背。时势造英雄,然又有多少人叹息生不逢时?儒家,这个出于大争之世的学派,当真只能以文墨面之于天下么?
“师尊,不是……不是我不想抄,而是……我不认识字。”萧子倩的话打断了伏念的思绪,他又看了看仍旧摊在案几上的竹简,顺手将它卷起放在一旁书架上,提过手中精致的食盒,却是再没有方才生气的样子。
“来,先吃饭。”
“师尊……?”
愣愣地盯着案几上的食盒,再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华服男子,萧子倩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看来,师尊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方才你说不认识字?”伏念微微蹙眉,“几天前无意间听到你说‘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这不应该是一个不认识字的人能说得出的话。”
姑娘放下碗筷,很是崇敬地看了伏念一眼,不仅是佩服他的记忆力,更是佩服他的耳力,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不过是脑中的联想罢了,看到湖边的竹子,就想到了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不知不觉就念了出来。何曾想过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就能让她如此郁卒。看来古人说的“祸从口出”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萧子倩苦笑,只能重复着说:“师尊,我真的不认识字……”
藏书阁没有镜子,这要是有镜子,姑娘觉得此刻这无比真诚的眼神连她自己都会被感动,她很希望伏念也能被感动,可她从来没有在伏念的脸上看见过诸如“微笑”这类的表情,更何况是感动了……
若说萧子倩不认识字,伏念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至少她一定读过《论语》、《诗三百》,否则不会在看不懂小篆的前提下能明白他上课时所说的内容。那么她认识的字又是哪种字体呢?伏念百思不得其解,姑娘对此明显又不愿多说……不过这也无伤大雅不是么。
“既是如此,那么子倩,你想学么?”伏念问。
“……啊?”
萧子倩一时没反应过来伏念问这话的意图,因为这是在小圣贤庄啊,来此求学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学呢?后来她自己慢慢琢磨的时候才渐渐明白了伏念的意思,而且她也完全忽略了她不是来小圣贤庄求学的,而是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民……其实在这个时代,女子有才学的少之又少,也没有几个女孩子是愿意与一堆书度日的。但是这时的她还来不及细想这些,也知道伏念决然不可能再重复一遍,所以她极为诚恳地对着自己的师尊叠手一揖:“我想学,我不想继续这么无知下去,请掌门师尊教我。”
伏念点了点头,他总是板着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萧子倩揉了揉眼睛想要确定不是自己的眼花了,可是当她再去看的时候,伏念又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这让她更加确信刚才的微笑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十遍《礼记》暂且记下,等你懂得识文断句后再补抄。”
伏念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藏书阁,而萧子倩已经有点风中凌乱的感觉。她真的天真的以为只要伏念知道自己不认识字,这十遍罚抄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免掉。没想到……竟然还有记账这一说。
伸了一个懒腰,当她再踏出藏书阁时,东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这又是崭新的另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