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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囚徒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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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宣室殿。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来回滚动,反正一个人睡,宽得很,怎么滚都无碍。反正,我无聊得很。年幼如我,也开始有了烦恼。谁说的年少不知愁滋味,乱讲。
我第一纠结的是阿染。我第一眼看见他就很喜欢。我甚至找不到可以描绘他的辞藻。他是那么优柔风雅,纤尘不染,波澜不惊。他是云中君。是杜若。充分诠释何谓静美。
我觉得他拥着皇娘的那些举动也都好看极了。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皇娘的沉沦,是必然事件。就连我一个小孩子也为之倾倒。何况她。
只是,人都说,贵族们的私生活都腐败而糜烂。而处处留情的光华侯则是其中最着名的。他的香艳绯闻就是用箩筐也装不下,我心里于是便隐隐作痛,犹如美玉被泥沼玷污了般。
第二,皇叔也并不让人省心。原本皇叔都是围着我转。虽然他经常教训我打骂我。总比不搭理我要好。我过着的是锦衣玉食的囚徒生活,本来就没什么玩伴。很多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也不尊重我。他们尊重的是皇帝,而不是无伤。可是,我是无伤,不是皇帝。
皇叔是唯一一个真正不把我当皇帝的人。这话说的,我好像很喜欢被虐似得。皇叔,皇叔也没有虐待我。他给我洗澡,有好吃的也留着给我,总之,他的重心,不是朝政就是我。
现在呢,他的心思都围着学业转去。我变得更加孤苦伶仃。我们身为紫楝皇族,读书那么多做什么,书读呆,人犯傻。我得想个办法,把皇叔从绮户那里拉回来。
清凉殿飞香阁,皇叔在那里做什么呢。我爬起来趿着木屐去寻皇叔。内侍忙上前来伺候:「陛下要去哪?」我说:「去看看皇叔。」他表情忧虑,怕挨罚又不能阻止我,很是无奈吧。我叹息说:「别怕,是我要你提灯引我去。皇叔不是责罚。」他恭敬地称诺,给我加了件大袖衣然后推开门,月光哗啦地涌进来,明晃晃如水。走到外面一看,却更像天上人间都铺了层清冷的白霜。
我忍不住戚然地想:又是谁的忧愁,惹得寒夜飞霜。
当我无比沉重地迈着步子走到清凉殿门口,只见皇叔也站着望月。可真巧。
皇叔着紫色中衣,披发赤足,手里拿着紫罗兰鲛绡帕,泪痕未干。我惊诧,皇叔也会哭么?谁敢欺负他?皇叔见了我,呆呆的看着我,眼里一片迷蒙。我张张嘴,说不出话。只挥挥手让随从的内侍回去。内侍见了这阵仗,也一溜烟走了。生怕皇叔清醒过来觉得没面子,日后借机治罪。
皇叔是摄政王,但是也毕竟年少。此刻,他是迷路的少年哥哥。我收起平日捣蛋无赖样,安静乖巧地走过去牵起皇叔的手。冲他微微一笑:「皇叔,风凉易感,回屋罢。」皇叔伸手摸摸我的脸,勉强笑了笑:「无伤怎么来了?」
「偌大的宫殿,甚感寂寞。皇叔,我们一起吧?」我翘首道。换做往日他定然不答应。但是这回他点头说:「也好。」
清凉殿以画石为床,设紫琉璃帐,又以玉晶为盘,贮冰其上。可谓仲夏含霜,冰清玉洁。皇叔天生不足,从娘胎里带了一股子热毒来,所以天气一热便居住于此。我蜷缩在薄被仍然觉得凉意彻骨,便不断地往皇叔身边磨蹭。皇叔轻笑一声,一语双关地说:「无伤是温室里待得太久了。」
「皇叔在冰窖里冻得太久了,都不知道什么温暖,无伤特来温暖皇叔。」我说得冠冕堂皇。皇叔一愣,倒也没有回敬我「还不知道谁温暖谁」之类的刻薄话,而是大大方方地贡献出了他那被冰镇过一般的身体给我当抱枕。
我紧紧的抱着皇叔,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泪水滴到我脸上。我一惊,皇叔还在伤心么?是被朝臣欺负了么?
但我毕竟不上朝,不知道那些事。我搂着皇叔脖子,犹豫了一下,撅起嘴巴亲了一下。阿染就是这样亲我皇娘的,然后皇娘就不忧愁了。
皇叔的嘴唇和我的嘴唇贴在一起。他眼睛瞬间睁得老大。一时间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忘记作出其他反应。最后还是我放开了羔羊一般受刑的皇叔:「皇叔不哭。乖哈。」皇叔登时受了侮辱一般将有扭到一边。我害怕他半夜把我赶走,只能抱着他重新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皇叔抚摸着我的头,幽幽地说:「无伤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第二天,皇叔早就起身去。我躺着看殿内幽幽的光线——阳光也照射不到的地方,难怪会冷。今天约了和绮户出宫去的。匆匆洗漱后,不及用餐便赶着去和绮户接头。惹得内侍和女官们发现新大陆般称赞我用功。
等见到绮户,已经辰时正刻。看起来似乎等了一段时间,见了刮刮我的鼻子:「小鬼终于来了。」
我不服气地刮了回来:「朕是皇帝!你怎么可以......」
「陛下今天可是有求于臣哦......」绮户故意拖着长长的音调不怀好意的说。
为了阿染,我忍。
绮户于是又满意地逗弄我:「乖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绮户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做御史大夫呢。
一路上,我不停地问东问西,惹得他又笑话我是井底之蛙。出了未央宫,过了城墙,便是皇城的内城。这里居住着门阀贵族。本来阿染该到封地上去的,但是他又是郑氏门阀的家主,所以就留在飞鸟京。
「既是要寻郑染,可是去郑家?」我问绮户。我以为答案是毫无悬念的。不曾想,绮户扑哧地笑出声来:「小孩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寻找阿染和我是小孩子,有什么关系么?
绮户声音变游离,眼神也变得游离:「他——或许在哪个内乐府优伶那里吧。不然,便是在宜春院哪个清倌人那里。谁知道呢。我们一处一处找,总得找到的。」
一处一处找?阿染竟如此行踪不定么?难怪皇娘那日如此哀怨。
见我沉默,他以为我不耐,便劝解道:「光华侯是随处风流的风。要耐心地等待。」这话说的,是劝解我,还是劝解他自己?
飞鸟京的风情向来闻名。经过雍容时代的妖孽横行,现下流行的是仕女贵公子:
拈花而笑,或者把它托在折扇上,然后用叹息般的语言赞美它。即使走路,也要踩着凌波碎步,宛如一阵清风。喝茶也是用描着素色花的白瓷玲珑盏,小口慢呷。
总之,都是精致的物事。
街上的青石板路两边都是些小巧玲珑的房屋。屋前种着各种美丽的植物,有的开花,有的裳叶。有的色美,有的郁香。
我满意地看着这属于我的国度。忽然觉得在庞大的天空王朝面前,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阿染,你又在何方呢?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