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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似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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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眼神中不动声色的划过一道光芒,淡然问道:“西瑕夫人,是这样么。”贤妃满脸嫌恶,啐道:“身为皇室的人,竟然还这般口无遮拦。”
西瑕夫人在原地颤抖如秋风落叶,从她身后看来萧瑟不已。皇上顿了顿,说道:“朕和贤妃无意走过此地,却碰上了这样的事,实在扫兴。贤妃——你助皇后协理六宫,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修长的手指轻拂了一下额头,浅皱眉头,扫过西瑕夫人和我,说道:“真是让朕一日也不得消停,罢了,朕去太后宫里请安。”我低着头,只感觉一片明黄色耀眼而温暖的充满我的视野中,接着倏忽就远去了,走路的一阵风带起了我鬓角垂下的几条发丝,微微的贴在两颊,痒痒的。他走了,留下空气里一阵龙涎香的味道来。
我不由有点痴痴的。
贤妃素日就以妩媚妖娆著称后宫,今日却着了一身天青色滚银边绣着百合的的裙子来,多了几分清新,却不失娇柔。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贤妃用手肘斜倚着石桌,手揉着额头,说道:“西瑕夫人,如今你仗着自己的位分,连皇家法制都不放在眼里了,这可让本宫如何是好。”
西瑕夫人额头汗涔涔的,身子早已抖如糠筛。方才一直沉声不语的玉修仪突然扬眉道:“祖宗定下的规矩,惩罚下位妃嫔不得伤及容貌。夫人莫非忘了不成?”
宛昭仪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作何想。贤妃向来手段狠辣,又好弄权术,唯恐宫中众人对她有所不从。如果西瑕夫人被落实了罪名,难免不被杀鸡儆猴。然而宛昭仪那日害我,她无非是想宫中与她争宠的人越少越好,怎会担心一个蠢笨又不得皇上喜爱的妃嫔呢?
我瞥了一眼方才煽风点火的于宝林,她手指惨白,手中捏着一个青瓷茶杯,连杯中的茶水洒出来滴到裙上也不知道。我说道:“茶水撒到衣裙上于宝林也不知道么,宝林似乎心很不安呢。”她冷不防听到有人说道她,猛地跪下,手中的茶杯砸在了亭中的云纹石地面上,顿时碎成了几片,茶盅中的茶水破脏了衣裙,灰褐色的茶渍将衣裙上的莲花染成了斑驳的样子。众人被唬了一跳。
西瑕夫人一直心中有气,却又无处发,此时却爆发了出来。指着于宝林啐道:“下贱胚子,是想吓死本宫么!”于宝林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哭求道:“娘娘,娘娘饶我吧,嫔妾就是一时嘴没长记性,乱说了不该说的话···嫔妾下次不敢了···求娘娘···”
贤妃冷不防被吓的一怔,气急道:“竟没有人教你规矩么!慌里慌张的是什么样子!”宛昭仪婉然跪下,轻声道:“娘娘息怒,刚进宫的宝林不知规矩,娘娘千金贵体可别因为她伤了身子。如今虽已是暮春,天气却仍是颇凉,在这里坐的太久也是不利于娘娘的玉体的。该赏该罚娘娘说了算就是了,闹的太久让宫人们都看见了,也不好看。”她说的得体,又将恭维贤妃的话说的圆满。纪贤妃的脸色和缓了些,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那西瑕夫人身为从二品嫔妃,却不知约束行为,着——降为充仪。”她又看了一眼怯怯的如同丢了魂一样的于宝林说道:“初进宫就不知道检点,擅自议论上位嫔妃,打入冷宫,非圣意不得出。”
西瑕夫人——如今是西瑕充仪了,如同被抽尽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原地,两个宫女扶着才使她勉强立起。
贤妃斜睨了一眼,由着宁饶搀着走了。而玉修仪则微笑着看了我一眼,随着贤妃而去。
宛昭仪抚着胸口说道:“这阵仗真是吓死姐姐了,不过幸好贤妃没有下太重的手,也算是积福了。”素雅也是怯怯的,她虽比我大,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着实是将她唬着了。宛昭仪与我从柳园离去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耀眼的阳光洒在柳园中,光芒晃眼而夺目,显得这历经百年的皇宫更加的壮丽璀璨摄人心魄。美得几乎让我晕眩,然而我知道,这样的美好就如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橘子一样,无论如何光鲜好看都不过是为了掩饰里面的肮脏和腐烂。就如同身后传来的一阵阵哀嚎哭泣声,在只有虫鸣鸟叫的柳园中异常突兀而刺耳。
我的母亲是别人不可以碰的逆鳞,而我的身世亦是如此。但纵然我如何狠心也不曾想过将她们就此断送。一阵一阵的毛骨悚然的哭泣声如同山谷回音一般荡在我的脑海里,深深浅浅仿若万千鬼魂,那样凄惨的声音无不是在向我哭喊着,是你害了我!朦胧中似乎有人抓着我的胳膊,我一阵战栗,全身的毛孔都顿时一阵张开,凉风挟带着寒意灌了进去。
我顿时清醒了。
这是她们自找的,如何可以怪的了我?对···这不是因为我···绝对不是···
回到宫里的时候,许是我的脸色太差,落英迎了上来担心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我不语。她看向素雅,却见素雅脸色发青,显然也是慌了。她赶忙把我们两个迎进屋里,喊了小润子给我倒茶。我喝过茶后,缓过来一些,问道:“怎么在门口迎着我,有什么事?”
这时落英的脸色颇有了些惊喜,说道:“皇上方才派王福公公来过了,送了东西过来,说是要主子亲自打开看呢。另外还吩咐了,说是要主子好好静心,别耗费心力累着自己了。”我没力气说话,只是动了动指头。落英递了一个绣着龙纹的盒子来,我打开一看,心中突然多了些许暖意与欣喜。
盒子里躺着的正是一只梨花。
有些枯萎了,但却仍然洁白馨香,原来他还记得我···忽的想起那日他的声音如同仙乐缓缓从空中飘来:“倒是不辱没这梨花”,那时他面如冠玉,眸子深似沼泽,几欲将我陷入。我将梨花取出放在桌上,盒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小楷写着: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这原本是春怨诗,他竟以此笑我见不到他时的孤苦样子么。
嘴角的笑意渐渐绽放开来,如同反季的梨花,白而明亮。然而我脑中却窜出了另一个人的样子来,那个人丰神俊朗,笑意盈盈的于花丛中走来,对着我说道:“真真是个没礼貌的丫头。”他拿着一朵梨花与我簪在鬓上,笑容中带着一点忧伤,说道:“没有比梨花更衬你的了。”
我甩了甩头,为何我会想起曾煜呢。那个温润的男子——已经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了。那日他穿花度柳而来,为我留下了最初的温暖记忆,即使是在我噩梦的夜晚,只要想着他,似乎就觉得这世界与我还有些许牵连,似乎还与我有些温暖的眷恋。无关男女私情,只是那样倜傥的他,照顾着这么卑微的我,可能是我以前根本不敢奢望的事。
然而皇上于我而言,却是我可望而不可得的温暖。我将那纸条紧紧握在手中,似乎要抓住一条牵挂一般。那纸条被我捂在胸口,随着心跳声一起一伏。
你听到了么,你就在我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一举一动都牵挂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