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且听风》洛上栀子

10、云里雾里

　　盈盈数人起身，伏地跪拜谢恩。这时我才看到那个被太后叫做青柠的女子，长得并不十分出色。获了太后封赏的众人都感激涕零叩头谢恩，唯独她只是淡淡的样子，浑然不在意。我对她端详良久，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也抬起头来望着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似乎饶有趣味。
　　皇上点头道：“恩，这样很好，全凭太后做主就是了。半月后的册封礼就交由皇后办吧。”他转头向皇后略微一笑。又说道：“朕还有事，冰清随朕去书房吧。还有什么事太后做主就是。”
　　曾冰清娇脸通红，眸中惊喜。而皇上看向她的眼神全是宠溺，他是那么冷漠的人，除了对曾冰清以外，从来不曾对其它人如此厚待。绣着盘龙的明黄靴子踏着地毯悄无声息的经过我面前却没有丝毫停驻，那样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从我面前掠过。而他却走向了另一个女人。他执着曾冰清的手不顾众人的眼光就那样出去了。我心中微微作痛，就在昨日，那样温暖的手曾经抱着我在怀中，低声的哄着我仿佛逗弄婴孩。帝王的爱，薄凉的让人心酸。
　　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都变了，太后咳了一声道：“这个是？”静嬷嬷答道：“回太后，这是曾左丞相家二子的长女，曾冰清——就是宁美人。”太后冷声说道：“这个宁美人仿佛很得盛宠。”一直未说话的紫妃突然笑道：“可不是？当日只是封了才人，侍寝次日就封了美人还赐了封号呢，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皇后面色微变，说道：“是臣妾亲自去毓秀殿宣布的。”
　　太后道：“不过是个小小美人罢了，竟然恃宠而骄要皇后亲自去，岂不是祸乱宫廷。”西瑕夫人——如今是西瑕充仪了，冷笑道：“可不是么，一味的狐媚争宠，以后的后宫哪还有咱们姐妹的地儿。就连皇后都被指使着做这做那的呢。”太后沉吟，说道：“从明日起，让宁美人每日来本宫宫中请安。”

　　自从那日皇上来过一次后，迄今半个月了，再没有来过。我的宫门口从开始的热闹到现在的门可罗雀，落差之大常常令我不禁苦笑。宛昭仪如今已经是宛夫人，仍然时不时的带着小公主和我坐坐说笑。然而宫中的时日寂寥若斯，就算我性子冷寂，有时候也颇觉孤寂。尤其是在他那日来了之后，我仿佛捕获了人生中的光。然而最终却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渐渐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时候去贤妃宫中坐坐，她有时候尖酸刻薄，有时候却又无意中和我说说宫中需要提防谁。她其实是个性子特别好的人，直爽而刻薄。我有时候在想，即使有一天她要害我，恐怕我也难以恨她，我理解她的苦，我也理解她的心和无奈。她仿佛是我心中那个耀眼开朗的另一个我。
　　而我和青柠，从那一日那一眼对视起，就变得亲近起来。我们两个的交谈从第一次开始就像是至交好友——话不必说尽，彼此就都懂得。
　　“昨日皇上翻的仍然是你那妹妹的牌子。”青柠说道。我淡淡，“她如今也算是六宫侧目了。”帝王的宠幸是皇宫中最能滋润女人的东西，曾冰清的脸色日日的变好，而以前的委婉畏惧神色也渐渐的没有了。“你真的不在乎？”我道：“在乎如何，不在乎又如何。不过是徒然多了一个深宫怨妇罢了。”青柠笑道：“你到底还是在乎的。”我抬头，这个淡然的女子总是太过通透了，我的任何心思都瞒不了她。她说道：“我只劝你一句，在这深宫中，恩宠太过，往往不是什么好事。”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树敌太多？我看向面前这个不着痕迹的女子，她神色恬淡，目光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话并不是她所说。
　　我说道：“其实是她也好，就算我不喜欢她，她毕竟是个单纯的刚出阁的小女子，这样的恩宠若是其他人得了，我情愿是她。”青柠轻哼了一声，“在这宫中得宠这么久的女人，怎么可能简单的了。更何况你看她——”青柠止住不说，我明白她想说什么。恩宠如此大，而她现在对众人却依然是勤恳恭敬，这样的事情换了任何人恐怕都没办法做到。而如今，她更是和刚刚被封的紫妃交好，如今的六宫中除了皇后与贤妃，她恐怕就要独占鳌头了。
　　青柠半晌说道：“若是你愿意争···”我抬眸望向窗外，如今已到盛夏，梨花都渐渐谢了。“我不愿意——”若是从前，若皇上不是他，若是——我恐怕如今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婕妤了。可是那个男子在深夜抱着我，如同夏夜的热风暖的我昏昏欲睡。我在他面前，怎么可以放下我的面子去和那么多女人去争去抢？
　　即使他心中没有我，我只是想要一点尊严而已。
　　青柠看我神色凄凄，终究没再说下去。转了话头道：“和你同日进宫的许宁书你还得？”我回忆起那日的场景，仿佛是个英气的女子，眉梢眼角都是巾帛不让须眉的气势。我说道：“家室很好，抚远大将军。”青柠道：“如今的许婕妤有了身孕了，那日皇后的意思是要晋为九嫔”我惊异，却似乎心底有一点酸酸的悲伤之意浅淌。我抬眉，青柠说道：“你是要问为何不是皇上么？听说她侍寝那夜与皇上闹得不愉快，皇上半夜从她宫里走了。”她轻笑一声，“不过这女子真是好运，只是那一夜，就怀孕了。”我和青柠对视而笑，如今宫中恐怕要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青柠，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宛夫人，此人如何？”她慢条斯理说道：“她不是与你交好么，何必来问我。”我摇摇头，说道：“你说便是。”她眸中倏地有精光闪过，说道：“我说此人深不可测，你信么？”
　　我点头。这点恐怕我早有见识，只是我内心仍然觉得，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顿顿，道：“青柠，你也不那么简单吧。”她说道：“活在这个宫中的人谁能简单的了？”我深以为然，幽幽说道：“只是，我真怕有一天你我不得不拔剑相向。”她嗤的一声，“我原以为你真的比别人通透许多，也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小女子。”我道：“不过是你以为罢了，况且，谁能真正通透世事呢？”她正颜道：“我视你为知己，若是有一天我迫不得已要害你，我定不在暗处。只是若是我说我没做，你不可疑我。”
　　这么简单的承诺却使得我心中却充满暖意，我望着她说道：“我如是。”得一知己莫若如此，心底坦荡荡而已。

　　“主子主子！！！”小润子慌慌忙忙的跑进来。“什么事，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小润子说道：“素雅出事了！”我抬眉，怎么会。“好好说清楚。”“主子不是有件开线了的寝衣么，前阵子拿给针织局去补了，今儿个素雅替主子去拿的时候，碰上西瑕充仪了！不知怎么一言不合，西瑕充仪就要把素雅关进慎行司呢。”小润子急的额头出汗，“主子快去看看吧，晚去了恐怕就没命了！”又是这个西瑕充仪，吃了苦头竟还咬着我不放，只是如果只她一人想必是不敢这样的，我道：“除了西瑕充仪，谁还在？”小润子道：“还有紫妃娘娘。”我沉吟片刻，在小润子耳前吩咐了几句，喊了落英陪着我一起去。
　　我走上前去，俯身见了礼，轻笑道：“不知道素雅怎么惹了充仪，竟然让充仪这么不高兴。”“娘娘，娘娘救我啊！！！”素雅的声音撕心裂肺的传来，我仿佛未闻。紫妃皱眉，旁边立马有太监去捂了素雅的嘴。西瑕充仪冷笑一声道：“霓婕妤教出来的好奴才，竟然见了本宫不行礼，是瞧不上本宫还是怎的。”
　　紫妃在旁边不语，我说道：“许是奴才没看见，娘娘就饶了她吧，暂且由嫔妾带回去教导就是。”紫妃淡淡的，说道：“本宫还在，婕妤不要没了规矩。”向来听说紫妃不大和嫔妃来往，性格稳重而颇得太后照顾。今日却不知道为何和西瑕充仪一起揪着我不放。我说道：“有娘娘在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知紫妃娘娘是怎么看的？”我抬眸看向紫妃。紫妃道：“那就由本宫暂且将这丫头带回宫中替婕妤管教吧。”这样带进去，还有几条命可以出来。我忙道：“娘娘事物繁多，不敢劳烦娘娘。”
　　紫妃抬眸冷冰冰的看了我一眼，身边的奴才将素雅押着跪在紫妃身后，就要走。西瑕充仪也一急，她本想短我臂膀，也报当日因为我而降位的仇。可是人却要被这个一声不吭的紫妃娘娘带走了，她如何不急，“娘娘，嫔妾看，这丫头蔑视主子，应送往慎行司才是——”紫妃冷不防回头看了西瑕充仪一眼。她一瑟缩，不敢在说话。
　　我向四下看去，心中焦急，小润子去了那么久却不见回来，到底是出什么事了。眼下我拦不得紫妃，只好任她带了人而去。
　　紫妃一走，小润子就跑来，我厉声道：“让你去请贤妃，你怎么现在才来！”小润子道：“贤妃娘娘去了皇后娘娘宫中，奴才就去请青昭容，可是青昭容说让奴才不要管了，也让奴才拦着主子去救素雅。”他磕头如捣蒜道：“奴才对不住主子！只是青昭容说，这样才是为了娘娘和素雅好！”锃亮的额头磕在砖面上，逐渐的红了起来，被地面上粗糙的石子一划甚至勾出了一道血痕。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水雾，悔恨的样子让我心中一揪。我让落英扶他起来，说道：“我知道的，不必自责，走吧···”转头对落英说道：“回去找点药给他涂着，省的大夏天的发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