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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言 魏紫姚黄绮罗香(四) 绮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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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于九叔处学了三年。
三年,九叔终于感受到了当年月寒霜所遇到的窘迫,无可传授。
这个时候的绮罗生就像一块海绵,有着无法想象的吸收力,少年心性质璞,专一得令人毛骨悚然,每一天,他所学习的都会极大地超越老人的设下的目标与认知,尽管他每一天都在将那一条限度以惊人的速度往上拉,他极力的想找到这个孩子的极限,却始终没有成功,每一次尝试,都只能得到骇然的结果,难道,这个孩子并没有极限存在,这不可能!老人看着一笔一划练着字的少年,眼神很是复杂。
然而学问学文此一途,实在是不能囫囵吞枣,虽然知道绮罗生的悟性极高,但老人依然放缓了速度,极力引导他不断拓宽视野,让他接触不同的领域,这在初接触这一途是大忌,在于学问一途,必须精益求精,专一致志,所学太杂,反而极容易一事无成,但是对绮罗生,老人总是尽自己所能的将每个领域的深度不断延伸在这个惊才绝艳少年的面前,他不得不相信,有一种人,天生就能心无旁骛,哪怕他所见到这个世界有多么的庞杂,精华糟粕,老人并不会为他剔开区别,只会让他自己去取舍,面对这个不同于他往常所接触到的世界,少年似乎并没有任何疑惑迷茫,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前行。月家传承的并非简单的儒门四书五经六艺,而是直接传承先秦时期百家争鸣的诸子百家,在庞杂浩大的基础上不断拓宽拓深,形成了独特的知识体系构架,绮罗生所学触类极多,其中所长,便是书画琴三种。
本来最为耗时耗力的君子行之方面,反而用时最少,这一点上本来就是以个人行为的矫正塑造人的处世处人处境的心性心力心志,在这少年的面前,反而显得如此的多余,他长年跟在上任家主继承人身边,不知不觉间受到的熏陶与约束就比馆中学生的要求高出很多倍,哪怕如今再度增加要求,他也能轻车熟路的达到要求,不可谓不称奇,而天性璞玉无瑕,需要矫正的地方几近于无,观念的引导也是没有多大的阻碍,这个天性善良的孩子只要顺着这一本心,教授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可心急,这一点上,老人数十年经验处理下来,更是不可能有任何差池。同时教授这个孩子和馆中学生,老人觉得自己脾气最近似乎暴躁了一些,对一些孩子,他当然知道原因,更是尽力避免这样的失误,但是最后,他终于还是放弃了,馆中学生交给其他人,他几乎只能应对这一个学生。
然而绮罗生,也并非如此轻松,至少在接受一些原本没有的约束的时候,不知道何时开始,老人开始向他教授一些伦理道德准则,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使得这个从未真正意义上接触外界的少年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将自己死死锁住,无法呼吸。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知道老人一遍又一遍的讲述着这些让他的心越来越静不下来,终于有一天,无法控制的爆发了,少年狠狠摔下了手中的书,步履失去了往日的优雅从容,几乎失措的逃离了这个曾经令他忘却时光流逝的地方。
主院花圃之中,侍女们正按着夫人的嘱咐小心的侍弄着花草。亭中,月夫人揽过少有含怒的少年,轻声安慰。
中年妇人摩挲着怀里少年的雪发,柔声问道:“孩子,为何愁眉不展?”
少年闷闷说到:“九爷爷最近说的话,越来越理解不了了。”
“你九爷爷和你说了什么?”月韩氏安慰着他,问道。
少年一字一句道来,眸中尽是疑惑,这些究竟,是什么呢。
“原来如此”,月夫人轻轻点了点头,对着不远处的一位丫鬟招了招手,“兰儿,去收拾收拾行囊。”
“夫人,要出去采集花种了吗?”上前的丫鬟也是少有的灵秀剔透,不点自通。
月夫人点点头,含笑对少年道:“孩子,这一次,一起去吧,你也甚久未出过门了。”
少年听从的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马车载着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与一位质朴的少年出了月家,一位小小的丫鬟并车夫随侍在侧。
家主,这样是否真的合适。看着马车远去,老人眼中带着担忧。
放心。中年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月夫人看着好奇的少年微微溺爱的摇了摇头,布衣之下,竟掩不住丝毫少年光华。
马车在一个普通的村落处停住,几处人家,几声犬吠,聊聊炊烟,半阙落日,安宁而平静,这样一个普通的院落,就是他们之后一月所住的地方了。
要好好和其他人相处啊。月夫人细心的嘱咐着自己的孩子。
嗯。
一月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抛开了月家的束缚,顺着自己的本心,定时帮助培植花种,与义母出门买回花肥,陪着义母出门与村中之人闲话家常,任谁也想不到,这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夫人,就是洛阳月家的主母,织造韩氏的唯一传人。
刚开始,他只是跟着月夫人身边,好奇的看着这个世界,这个他从未深入过的世界。玉阳江畔的懵懂岁月,疏月坞中的练刀生涯,洛阳月家的雍容华贵,唯独这个世界,是他从未真正打开的门扉。
你所学习的道德秩序、你所要走的路、你的人生所要证的道,都是从这里诞生的,月夫人平静温柔地告诉他。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君亲师位,人世伦常,在这个小小的村庄中,展现在少年面前。不是简单的字句,而是活生生的人,与自己一样的人。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少年一点点褪去了稚嫩陌生,开始触及自己的内心,幻紫的眸子不再只是天降的空白,而多了渐渐苏醒了自我意识,开始去接受这个世界,开始认识自己的世界。少年每天都发现着不同,迷茫的眼神开始焕发了彻而显得明兮,显得生动,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个孩子有着多情善良的眼睛,顾盼之间,神采动人,如同夫人所种下的牡丹,花蕾之期,含而不露,却已足以一动帝京。
一月之期匆匆而过,月家接应的人来到村里,大家都知道,这位夫人要离开村子了,她每年这个时候过来离去,大家已习以为常。然而这一次,夫人却只是将包好好的花籽交给来人,那方素绢、在当天递到了月凛手中。
夫人交代今年出了一株奇花,须多留一月仔细栽培,夫人说仲秋之前必会回来,请家主不必多虑。
素绢之上,诗三两行。
名花也自难培成,合费天工万斛春。
不语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仲秋之期,月夫人带着那个神秘的少年,终于回到了洛阳本家,就在他们回来的那一天,月家开始了一年仅次于除夕的祭祀。
他在月家究竟是怎样的位置?几乎从他来到月家,很多人就怀着不同的心思在揣测这少年,直到月韩氏收其为义子,才渐渐平息。
书房之中,月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眸光哀伤而沉痛。自从女儿离开之后,她再也没有在这个人面前提起关于女儿的任何事,在心里,深深的怨着这个逼走女儿的男人,为什么,你就不肯退让一步,一个修习武道的女儿,就那么让你不能接受吗。
若是在三年前,回应她的一定是这个男人冷冰冰僵硬的声音,败坏门风,月氏难容!然而三年后的今天,相对无言的两人已不知道当年的怨与恨,隔阂却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深了一层又一层,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的到来,月夫人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踏入这个地方,多少年前,月家最优秀的少年将妻子带进书房,在她好奇的眼中将一枝毛笔递入女子手中,那时候,她的母亲还在,她的母亲告诉她,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正是这个人说,我的妻子,必是德才兼备之人,那时候,少年深情而有情;然而十八年后,这个为她打开另一个世界大门的男人,将她的年仅十五岁的女儿逐出了家门。
为什么,你容得下你的妻子习书,却容不下女儿另一种天纵之才。年华走过了这许多,月夫人终于问出了自己的怒,自己的怨。
月凛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墙上挂着的刀鞘,默而无言。
那些事,我已不愿再去多想。月夫人叹了口气,这之中刀,是霜儿所铸的成名器吧。
月凛有些吃惊的回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竟能看出。
几年来你建了西风居,一直看着这把刀,我的心里便慢慢原谅了你当日的狠心绝情,女儿既然平安,我也再也不会自己折磨自己。
只是,月夫人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展开了自己手中的画绢,我有一幅绣画,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真意,正如我能理解你一般。
画中,手执树枝的少年做刀舞,雪衣长袖,迎风而动,刀术师法天地,即便是不懂刀法的自己,也能在一眼之中,感悟到近乎道的存在。
月夫人看着震惊的人,不觉回想起了当时离开那个地方时一时兴起的提议,孩子,回去之后便无此自由了,你还有何未竟之心,现在可以尽兴地去完成。
少年轻轻笑了,一道暗力之下,树枝出现在手中、、、、、、
祭祀完毕,老人一步步走回初行馆深处的院落中,听到一个少年低低诵书的声音,不由得放下心来,推门而入。
院中少年手执一卷竹书,听得声响,回过了身,那一瞬间,老人看清了那个少年不再年少无知不谙世事的双眸,他的眼中有了处世之中的安定,而不是虚无飘渺的存在于世间。
今非昔比。
孩子,你过来,今天九爷爷给你上最后一课吧。老人终于露出了满足的微笑,毕生心愿,那段无法言及的过往的遗憾在今日,终于释怀。那个时候,小小的女孩儿还很年幼,从老人手里接过第一份刀谱的时候,眸中闪着惊喜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位仆人恭敬的声音,九太爷,家主让小人带公子去西风居。
老人收起了书,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外,不知为何,竟有了学有所成,送弟子出师的错觉,其实,大概真的是师徒缘分到这里了。
临去的少年双膝屈起,跪在老人面前,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那一刻,老人的眼眶,湿润了。
西风居前,月凛用钥匙打开了这一扇门,领着这个他接触不多却无比熟悉的少年步入。四年前,月家迎来这个天纵奇才的孩子,他的每一步成长,都有这中年人的支撑,每一点成熟,他都一直默默看在眼里,四年后,当月家无法满足这个孩子的资质,他将为这个孩子担起他的未来,以一个永远无法被承认的父亲的身份。
少年永远不会想到,在数百年书香之家,竟然收藏着如此瀚如烟海的刀谱。
你很疑惑是吗,孩子?中年人问道。
少年点点头。哪怕是海纳百川的月家,也不可能真正走到这一步,粗有涉猎,已经是家族的极限,更是家族的限制。
我有一个女儿,她为了这些东西而离开了我,作为一个父亲,我很想知道她为之痴迷不惜抛弃双亲家族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可惜,中年人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有了化不去的憾恨,直到现在,我依然什么都没能看出。
他当然知道自己看不出,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或许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成为他与女儿的最后联系,一遍一遍的翻阅,一遍一遍的不解,他无法触及那个世界,他的世界,已经禁锢在了月家之中,成为数百年的一段延续,无法突破,因而,无法原谅饶恕女儿,和自己。
你能帮我找到答案吗?中年人郑重的眼神,期盼一闪而逝,仿佛不曾出现过。
然而曾经那个疏月坞中的阿姐和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这一份父女亲情,却早已传递进了他的心里,他们同样倔强而坚持,只是这一对父女所选择的路,背道而驰。
少年取出一份书架上的刀谱,仔细看起来。
也许很多年后,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能彼此理解,彼此原谅,彼此包容。
时光荏苒,西风居内一年又一年,寂静而无声,月凛收藏的刀谱多以价高得,兼他人赠送,月家来往之人极少凡手,却也不是皆可取,精华糟粕,自由一人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