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锦瑟良辰

3、爷爷的生病

　　从一堆表格文件，数据中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的同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看看时间，七点多了，外面也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释西赶紧忙着收拾收拾桌面，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只有值夜班的客服部门还亮着灯，打了卡，穿上大衣，往外走。
　　出大厦的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个往回走的点头之交的同事，那人笑着说，“再见，周末愉快。”
　　释西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末，于是赶紧掏出手机往家里打电话。
　　是家里的周阿姨接的，说爷爷正要问释西是不是回来吃饭，末了又说，既然回来的话，她再去买点释西爱的小菜。
　　打了车往城市的另外一端的家去，那个只有爷爷一个人的家。
　　自从自己十二岁那年，父母过世，到如今一直是爷爷一个人照顾自己，大学毕业之后，因为工作的地方远，不得不从家里搬了出来，只能在周末回家祖孙聚聚。也曾经劝爷爷找个伴，但是爷爷总是不愿意，说一个人很好。其实释西知道，多半还是为了自己。爷爷是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亲人，而自己也是爷爷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爷爷是怕脆弱敏感的她受不了别人分享了这个唯一。
　　进了小区，一步一步爬到三楼，释西看了看楼梯，想想，还是再劝劝爷爷，这么大的年纪，这楼梯以后越来越不容易爬了……
　　开了门，客厅没人，厨房也没有声音，只有白炽灯孜孜不倦的散发着光辉。
　　“爷爷，爷爷”，释西喊了两声，没有人应，换了鞋，往爷爷的卧室走去。
　　门半掩着，里面透着昏黄的灯光，这个时候应该不在睡觉啊，释西想着，还是放轻了手脚，推开门，那一瞬间，多少年没有的慌乱和害怕一起涌上心头。
　　爷爷昏倒在地上，释西喊了几声，轻轻的晃几下，仍不见有反应，眼睛毫无目的的四处看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赶紧冲出去从刚才挂起来的包上掏出手机，颤颤抖抖的拨了120。

　　救护车没有很久就来了，周阿姨也回来了，一直跟着，然后祥林嫂似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说，自己就刚出去一会，怎么会这样呢，走的时候老爷子还好好的等等。
　　而释西却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坐在急救室外，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明明开着暖气，周围来回的护士一声都只穿了白大褂，自己却那么的冷，当年还有爷爷抱着自己，现在却只能颤抖的抱着肩。那么无力。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释西急急的迎上去，听见他说，颈椎骨增生引起的……使大脑供血不足……急性……可能会中风，瘫痪……
　　“我爷爷不会的，是吗？”，释西看着他，问。
　　莫小怀从急救室出来，见过的急切，伤心，痛苦，害怕，期待各种表情的家属和亲人，却从来没看见这么完完全全的信赖，以及期盼。
　　还需要再观察，这本来是最中肯最科学的回答，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不出来，乌黑的，空洞的，仿佛一个支架，他的一句话就足以让她的支撑完全的倒塌。
　　“病人的情况应该可以乐观一点……”，他最终吐出这句话，不顾旁边助手的眼色。
　　“恩，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她抓住他的手，激动的握着，哭中带着笑。
　　莫小怀牵强的笑了一下，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双手，凉的几乎没有温度，手心带有着丝丝更冷的汗意。

　　回到办公室，莫小怀看看时间，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想起刚才那个女孩子，忍不住心里愧疚，其实那个老人的病情并不乐观。一向自认为，自己是个能把感情放在医学之外的人，因为在自己看来，没有感情，客观的去判断，理智的思考，才能做一个好的医生。是的，做一个好的医生，这就是他的目标。但是，今晚，似乎动了感情的弦。
　　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抬手准备收拾东西，听见有人敲门。抬头看见一对情侣模样的人，女孩子很漂亮，男孩子带着眼睛，中规中矩的样子。
　　“是莫医生吧？”，女孩子很客气的问，却掩饰不了言语中透出的锋芒。
　　莫小怀微微点头，表示是，然后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是刚才急救的那个病人的孙女的好友，来问问病人的情况，我叫骆茶，这个是我老公”，女孩快人快语的介绍。
　　莫小怀虽有些好奇，但是还是耐心的解释了一下，因为病人年纪大了，而且这个是老年人的常见病，所以情况也不是很乐观……说完，心里倒是放下了一个担子，刚才对那个女孩子那样说，实在有点不负责任。不禁舒了口气。
　　也许是看出来莫小怀的疑问，最后，骆茶还是解释道，说自己是病人儿子媳妇早逝，家中就祖孙两个，自己也就刚才才知道，赶过来，看释西那个状态也问不清楚，只能过来再麻烦医生了。
　　莫小怀表示并没有麻烦，然后两个人便离开了。

　　第二天，老人虽然醒了，但是不久又昏睡过去了，莫小怀过去巡查病房的时候，遇到那个叫释西的女孩子，她的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见到他，总是礼貌的微笑。只是她好像并不记得，他们曾经在咖啡店里相遇过。莫小怀当然知道她的笑只是出于礼貌，但总会想到那天无意撇向在对面的窗边，她对另外一个男子的笑，仿佛三月的桃花，纷飞灿烂，明媚狡黠。现在偶尔远远的看到她跟熟悉的医生护士病人打招呼的笑容，又觉得分外坚强。

　　释西坐在床前，看着爷爷安静的睡着，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爷爷的头发竟然全白了，她记得上一次注意爷爷头发的时候 ，还是花白的，银丝中夹杂着黑发，黑灰发。这两天爷爷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祖孙两聊聊天，或者读报纸给爷爷听，爷爷是个豁达的人，从这些年，从来没有刻意的催释西相亲，交男朋友就看得出来。谁都知道自己会死，但是健健康康的时候，大多数人觉得死亡离自己太远，而释西突然发现只是这样读读报纸给爷爷听，已经很幸福。唯一遗憾的是，之前总是工作，没有用更多的时间读报纸给爷爷听。
　　周阿姨辞职了，也许是担心爷爷出事，自己迁怒于她，又或者照顾一个有病的老人是件极其担风险的工作，匆匆的拿了工钱，离开了。
　　释西也想的明白，爷爷总是会离去，自己总有一天会一个人，但是想明白与面对现实是两回事，就像自己那天在急救室外的失态。茶茶只要有空就过来，陪陪释西，陪陪爷爷，她们是大学时的密友，一直延续到现在。茶茶自小没有母亲，释西从十二岁只有爷爷。
　　在企业上班的人，请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像释西这种不上不下的项目经理。上传下达，偶尔还要做做主，释西顶着上司的黑脸请了一周的假，但是一周很快过去了，爷爷的病情并没有大的好转，莫医生在例行的查房的时候，遇到释西扶老爷子爷爷上床下床的时候总是会过来帮忙。每当这个时候，释西也曾想，要是自己有男朋友，起码照顾爷爷会更方便一些，爷爷就算嘴上不说也会更放心。或许因为莫医生人缘好，连带着护士们对两位的态度也变得更加的和蔼可亲。
　　释西当然记得莫医生，就算不记得他，也记得那个名字，“莫小怀”，与她的“小怀”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