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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慢下来的旅程 本来,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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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他们应该日夜兼程,越快越好。然而,第二日,陈舒月竟是日中而起。奇怪的是,怀和也不再催促了。
“可算可以换下这身婚衣了。”房间里,陈舒月笑着接过了怀和递过来的白衣,“不过没给你买衣服,怀和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你们中原衣服束手束脚的,我才不喜欢。”怀和不屑,“若不是为了在中原行走我才懒得穿。妈的,等老子回家了一定买个几十件,一件件撕碎!”
“哈哈,好。”穿好了衣服,他大笑,“等到了你家,我也去买几十件你们鞑靼的衣服,一件件撕碎。”
“随你。”怀和无所谓。
“是她在外面舞剑吗?”听着外面的声音,陈舒月蓦然问。
“ 是呀。”怀和冷冷讽刺,“在练你教的剑术。”
“你看见了?”他蹙眉。
“是,老子看到了。”怀和冷笑着,“没想到你还有这闲情雅致教别人剑术。”
“是呀。”陈舒月叹了口气,向门外走去,微微苦笑,“我也没想闲情雅致到,我竟然会有闲情雅致教别人剑术。”
凭栏而立,他看着庭院里已然换上了一身蓝衣在庭院里练剑的李离音,“喂,你穿这一身还蛮好看的,比穿那件嫁衣可顺眼多了。”
“你穿这身白衣也比穿那身婚衣看着要顺眼的多。”停下了手中的剑,她抬头看着楼上凭栏的男子,毫不退让。
“那是自然。”陈舒月一拍栏杆,御风而下。
“让我看看,你又进步了多少!昨日我没有攻击,但实战中敌人不是一个稻草人任你挥砍的,所以————”他的语言陡然加重,同时人也动了,并指刺向蓝衣女子。
然而她的反应也是极快,抬剑刺去。
陈舒月却是不避不闪,以手为剑,用手指生生夹住了刺过来的剑。
她的剑再也刺不进分毫,也退不出来。
“用脚踢!”他提醒,“记住,你的手中虽拿着剑,但并不代表着就只能靠着这把剑攻击敌人。要灵活。。。。。。”
“是这样吗?”她截住了他的话,以剑为支点,一个漂亮的旋转,却是手肘撞向了他的胸口。
虽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变招,他还是轻易地躲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真是漂亮的一招啊,仅仅学剑一晚,就能够做到如此地步了。
当下他不再说话,并指成剑,向她刺去。然而考虑到她是初学,他放慢了速度。然而这种速度对于初学的她来说也是极快的。
但,她接住了。
凭着直觉,她竟又是一个灵活的转身,手中的剑迎向他。
这样连贯的动作,这样灵活的身形,不仅让陈舒月错愕了,就连阁楼上看着的怀和也震惊了。
怎么可能?昨晚她才开始练剑的呀,纵然天资再高,也不可能再短短一夜之间就能把剑运用到这样熟悉的地步呀!如果说昨晚她只是一个初学的人那还可以让人相信,可现在她的表现绝对可以比得上一个练剑两月的人!
他微微蹙眉,一点点加快了自己的速度。然而,虽然有些勉强,她却一一接住了他的攻击,间或还有几次反击。
二十招,他才点住她的穴位。
“很好,你刚才展现出来的身手甚至可以对付几个寻常的剑客了。”他看着她,眼神微微复杂,解开了她的穴道,“我只是不明白,何以短短一夜之间你就能拥有这样的身手了。”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我怎样才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自己的剑术。”她抚摸着剑身,解释,“我等不急了,不能等了。于是,我想也许我可以把跳舞的技巧身法用在这上面,想象手中的剑就是舞蹈需要的白绫。我自小就学舞,如今也有十数年了。”
“哦。”他颔首,“你舞得很美。以你现下的情况,或许真的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剑术练到一个不错的地步,只要不是遇上什么可怕的强敌,你可以守住你在乎的人。”
摸剑的手顿住,她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喜悦之色。
“不过不要高兴得太早,往后我们或许都是在马车上度过,你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练剑。”他却是冷冷开口,破碎她的梦。
“吃完饭我们就上路。”不再理会她,陈舒月转身离去。
庭院里,只剩下那个蓝衣女子握着剑静静地站着,风吹动着她如墨般黑的头发。手微微发冷。
“你不必难过。”一个声音从阁楼上传来,“陈舒月会教你剑术已是一件奇事了。不过,依我看来,奇事可不会只有一件。”
她循声看去,却是那个鞑靼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怀和笑得云淡风轻,“我是说,陈舒月必会为你慢下这次行程。他,会为你留足时间练习剑术。”
“嗯?”她不解。
“愚蠢,难道你以为他去边塞只是为了送你吗?”怀和冷冷,“他不过是顺路带你去罢了。他去边塞的心或许比你还急迫。”
她微微诧异————原来,那个人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神州大地,任何一处我都可以带你去。我保证。”那一晚,他这样对她说。
然而他真的会带她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呢?假若她要去的地方是南疆呢?遥遥千里,且与他迫切要去的边塞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如果是这样,他还会答应吗?会吗?
她想要知道,却不知道该问谁。
“既然他迫切地想去边塞,为什么会为我放慢行程?”她大声反问,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意,“我凭什么啊!你不要胡说!”
直觉地,她拒绝这种可能。因为害怕,却又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是什么让一个人放慢行程?是阻碍吗?是逐渐冷却的热情吗?
对于陈舒月来说,又是什么让他慢下了脚步呢?
是她吗?
“我也不知道。”怀和望向天空————那里,有洁白的云在天空变幻,宛如莫测的命运。
“但,我敢肯定!”
黄昏。
“今晚住这里。”下了马车,也懒得解释什么,陈舒月走进了客栈。
“看吧,我说得没有错吧。”怀和笑,“怎么样?”
她却这样回答,“我自练我的剑,其他的我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一手拿剑,一手拿骨灰盒,下了马车。
路人都对这个拿着骨灰盒的蓝衣女子侧目,并且躲避。而她,却走得从容,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骨灰盒而是牵着阿爹的手。
半夜。庭院里。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休息吧。”教完了一些常用剑招后,陈舒月淡淡开口,转身离去。
“等一等。”看着那一袭白衣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陈舒月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你为何要放慢行程?”终于,她问出了这个问题,“你不是说,此去边塞,越快越好吗?”
“没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疲惫,“不关你的事。”
“如果是为了教我剑术,你不用这样做的。”她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陈舒月,你帮我逃婚,你帮我手刃了杀父仇人,你还教我剑术,你对我的这些好我已经还不清了。”
“哼!”他冷哼了一声,嘲笑,“你别自作多情了。帮你逃婚是因为我不想娶你,帮你手刃杀父仇人只是我看不顺眼那个死胖子,教你剑术也只是为了给单调的旅途增添一点乐趣。这些小事,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这样冰冷无情的话狠狠刺痛了她的心,她的手暗自握紧了剑,只觉得一片冰冷————为什么会这样?怀和说他去边塞也有迫不及待要做的事,她只不过是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放慢自己的行程,可是他却狠狠地扎她的自尊!好吧,好吧,不用在意,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好的。他帮助她也不过是由着自己的喜好罢了,如果有一天他嫌她麻烦了,说不定就把她随意地扔在大街上了。
所以,不用太在意。
“不好意思,我知道了。”她低声,垂下了眼帘,“不过我很急着去边塞,所以求求你快一些。”
垂下眼帘的她没有看到阴影里他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
“是吗?”他喃喃。
“对!我晚去一刻他就会多受一刻的苦,所以求求你快一点!”她的声音急切。
“哦。”他淡淡回答,声音不起一丝波澜,“看心情吧。”
她还想再说什么,然而那一袭白衣已然不再停留,掠上了阁楼,只剩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陈舒月,我不管你如何想的,即使帮助我真的是由着你的喜好。但,帮了就帮了。
你帮我逃婚是因为不想娶我,却意外地给了我一个追寻幸福的机会。
你帮我手刃了杀父仇人是因为你看不顺眼那个胖子,却意外地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保护自己。人心险恶,我需要力量保护自己与自己在乎的。
于是,你教我用剑。虽然你说你只是想给单调的旅途增添一点乐趣,而我却意外地在你的眼中看到了认真。你是认真在教我剑术的,这已经足够让我感动了。所以,无论你怎么说好了,无论你怎么样扎我的自尊,无论你是否有一天厌烦我了会把我扔到大街上,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怀和说你去边塞也有很重要的事,而你却放慢了行程。我实在想不出你是为了什么这样做,所以就让我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为了教我剑术而放慢了行程好了。其实,你的心是热的吧。
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慢行程。所以我说我急着去边塞。显得那样地不领情,是吧?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其他立场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所以,对不起。
桫椤香在房里静静地萦绕。
桫椤香有提神的作用,然而屋内的人却并不见得清醒。
屋内一片狼藉。桌子上,散落着十几只空瓶,酒浆流了一桌,而那个白衣男子就这样趴在桌子上,头发都散落了。
“可笑,可笑。”他突然烦躁起来,手往桌子上一挥。
十几只酒瓶子坠落,摔成碎片。
他站了起来,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踩过了这一地的碎片。
碎片刺进了他的鞋底,划破了脚底,血蔓延出来。
“落儿,落儿。”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脚步更急了,冲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床头摆着的一盆兰草。
“落儿,落儿。”他轻轻地唤着,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他凝视着兰草,许久许久,仿佛崩溃了,声音竟是哽咽了,“落儿,落儿,我被抛弃了,我终究被抛弃了。”
“我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我这么不争气,不继承家业,弄丢新娘,这个家族如果到了我手里我一定把它弄败,为了你,我一定把它弄败!我不在乎!
可即便如此,爹还是没有放弃我。他等待着有一天我忘记对他的仇恨,从他手中接过家业并把他发扬光大。即使忘不了仇恨,他也希望我为家族的存亡着想,接过这个担子。
可是,他哪里知道,我不仅仅恨他,我恨的是整个可笑的贵族以及那所谓的门当户对。这个国家不自由,毁了便是。更何况是一个家族呢?
我不应该难过,对吗?即使整个世界都颠覆了,我也不应该难过,对吗?
那时我说要日夜兼程去往边塞,因为爹会派很多高手来追我。真可笑,两天了,高手在哪里?
我故意放慢了行程,等到了一个答案,爹,他终究放弃我了。
即使我再怎么优秀,比弟弟优秀那么多那么多都没有用的,爹不需要我了。弟弟再怎么平庸,总还是有一颗向着家族的心的。
所以,他不打算追回我了。
我不该难过,不该难过的。
至少你不会抛弃我的是吗?那就够了,那就够了。”
他抚摸着兰草,仿佛是在抚摸爱人的侧脸,微微苦笑。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那个奇怪的女人还以为我放慢了行程是为了教她剑术,可笑!可笑!我是帮她逃亲了,我帮她手刃了杀父仇人,我带她去边塞,只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们的影子,想要追求幸福却被该死的贵族制度束缚。而她却告诉我不要放慢了行程,她很急着去边塞,却不问清楚我放慢行程的真正原因。她真自私!
可是,我却羡慕她的自私。为了爱而不顾其他的一切,要是当初我们也这样自私,不去考虑其他的,那我们现在或许已经在旅途上了吧,走过了很多山,看过了很多水,也许连孩子都有了。
所以,我真羡慕她的自私啊。
所以,我要认真教她剑术才好。
我真想知道,自私的人拥有力量后是否可以守护住自己在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