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学剑 “你醒 ...
-
“你醒了。”见那个红衣的女子睁开了双眼,陈舒月递过来一块浸湿的丝巾,示意她洗脸。
然而李离音却并没有接过接过丝巾,眼神有些许茫然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抓住了陈舒月递丝巾的手,“阿爹呢?”
“放心。”他下意识地抽手,然而女子抓的是那样紧,他竟没有成功。
突然他的脸上就浮现出了厌恶之色,想也不想,并指斩向那只握着他的手。
一声裂锦的声音,火红的袖子已然被撕裂。
破碎的红布如同鲜花的飘零。两只手分开了。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不要拉我的手,袖子也不可以!否则,下一次断的就是你的手!”
然而女子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只是用哀求般的声音问,“阿爹呢?我的阿爹呢?”
她抓紧了衣角,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
“我帮你带出来了。”他起身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骨灰盒递给了她。
她小心地接过,紧紧地抱着。欣喜着,害怕着。
“谢谢你。”抬起头来,她认真地说了一句。
“你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你。”陈舒月却是看也不看她,淡淡道,“你如果并抓回去了,指不定会说是我逼你逃的婚,污了我的名声。帮你手刃杀父仇人,也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罢了。所以————”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你若要谢我接下来你最好乖乖地配合我,如果再试图去哪里,我就绑住你!”
原来是这样吗?他回来救她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其实她早该明白,这世间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人好的,更不会有人会担心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一丝小小的失望呢?为什么呢?
“好,我答应你。”仿佛是冷了,她将阿爹抱得更紧。
已然是破晓,马车行驶在一个市集里,众生苏醒,然后忙碌。
她知道,她的温暖在北方,在那个最冷最冷的地方。
月儿当空,冷照着苍生。
寂静的街道上,一辆马车匆匆行驶,扬起了灰尘。
“停。”一个声音蓦然响起,然后从马车里走出了一个穿着一身火红婚衣的青年,在月光下鲜艳。
“今晚不赶路了。”青年摸着拉车的马,叹息,“马儿累了。”
“没事。”怀和跳下了驾车的位置,笑,“马儿累了换掉就是。”
“怀和,”他的手顿住,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外族人,“难道,你不累吗?”
“不,我可以十日十夜不眠不休。”怀和语气骄傲。
“是吗?真羡慕你的清醒。”陈舒月有些疲惫地笑了,侧头看向马车————可是,里面那个女子应该累了吧?一整天,她都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沉默,就连吃饭的时候也用一只手抱着。
“你若要谢我接下来你最好乖乖地配合我,如果再试图去哪里,我就绑住你!”早晨时,他这样凶狠地对她说,她也果然乖乖地了,乖得像是一尊冰冷的佛像。这样,很累很累吧?
然而,他却这样说,“可是,我累了。”
“哦?”怀和扬眉,冷笑,“这我倒不知道。陈舒月武艺超群,一身强劲的内力怕是像我一样也可以撑上十天十夜,况且驾车的是怀和不是陈舒月,陈舒月怎么才一天就累了?”
“怕是昨晚酒喝多了吧。”陈舒月揉了揉太阳穴,笑了笑。
“恕属下直言!”怀和自称属下,语气却是激烈的,“陈家老爷最多今早已经发现你们逃亲了,怕是已经派了很多高手来追赶你了!如若你被抓回去,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将白费!”
然后,如预料般的,红影一闪,一把冰冷的剑已经抵在了怀和的脖子上。
“闭嘴,怀和。”他用剑抵着怀和的脖子,压低了声音,“你这般大声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这里有一个鞑靼人吗?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的计划吗?别忘了,”他看向坐在马车里的那个女子,冷冷提醒,“这里,还有其他人。”
“哈。”被剑抵着脖子的他却毫无惧色,毫无收敛,看向那个女子,冷冷地笑,“她能做什么?况且,我也不觉得她有察觉到我们在说什么。”
“是吗?”陈舒月撤了剑,转过身,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寂寞,“可是怀和,你别唬我了,我被抓回去了也不会有碍我们的计划,只要我把那个东西给你。你放心,就算我被抓回去了,我也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它给你们的。我的仇恨,并不比你们少。”
“那不如现在就给我吧。嗯?你说好吗?”怀和微蓝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光。
“不行。”陈舒月微微苦笑,摇头,“我必须有交换的资本,我想亲自参加那一场对决。所以,不行。”
他不再多说,向前方的客栈走去,背影被拖得长长的。
怀和一直看着他走进了客栈,微微叹气————中原人真奇怪。
坐回驾车的位置,驾着马车向客栈前进。
而马车里的女子,还是抱着她的“阿爹”,头侧靠在车窗上,目光茫然。
似乎,她的灵魂已经游离。
“客官住什么房?”少女抬起了头,问。
“三间,上房。”陈舒月解释,“后面还有两位朋友。”
“哦?”少女看向门口,果然看到了有两马车停在了那里,一个将脸裹得紧紧的男子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什么。
少女觉得奇怪————现在才是初冬,还不至于将冷到需要将脸裹得如此紧。也许,是因为那个人长相恐怖吧?
远处,那个男子见马车里的人没有应他,拉开帘子走了进去。片刻,一个女子随他一起走出来。
那是一个奇怪的女子,让走向他们的女孩停住了脚步————那个走出来的女子穿着红嫁衣,然而手里却又抱着一个坛子。应该是一个骨灰盒吧?
想起了什么,少女转过身来看了看陈舒月,这一看真真切切————眼前这个青年穿着的也是婚衣而并非单纯的红衣。真是奇了。
“没什么。”陈舒月笑了笑,解释,“我不想娶她,她不想嫁我,索性我们就逃婚了。这不,婚衣都还来得及换掉,还麻烦姑娘明早给我们买几套寻常衣服来。”
“可以。”少女干脆得答应,“二两银子一套。”
“一套寻常衣裳几钱银子已然够了,姑娘竟要二两银子,还真会做生意。”然而懒得计较什么,他拿出了十两银子递给了她, “我要两套白衣,至于这位姑娘,你看着合适给买两套吧。加上这三间房,十两怎么样都够了吧?”
“够是够了。”少女干脆地接过了钱,“不过,只够你们住一晚。”
……
真是太会做生意了!
“谁让你们逃婚?”少女兀自说了一句,走到了那个将脸裹得紧紧的人面前,“客官随我去后院马厩停马。”
“谁让你们逃婚了?谁让你们逃婚了?”陈舒月却是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地笑了,“让她逃婚的,叫自由。让我逃婚的,是对死者的眷恋和对生者的恨。”
轻轻地,只是说给自己听。
夜深了,好静,虫儿都睡了。然而,有一个人却没有睡。
月光洒在了院子里,洒在女子的长发上,如碎银。
她坐在石桌盘,怀里依然抱着阿爹的骨灰盒,眼帘垂着,出神。
“如若我拥有力量,如若我拥有力量……”突然,她突然开始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先是轻轻地,缓缓地,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涣散的眼神缓缓凝聚。
如果我拥有力量,我就可以保护阿爹了。如果我拥有力量,说不定叔叔会因为忌惮她不会做弑兄的事,那么他现在也是她的好叔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如果我拥有力量,我就能守住我的幸福了。只是,为什么我没有力量呢?
“因为,你流泪了。你是来自书香门第的小姐,你的手,不适合拿凶器。”昨晚,他这般对她说。
是呀,书香门第,哭泣的小姐,这样的手不适合拿凶器,也因此,这双手无法抓住幸福。即使抓住了,也无法守住。那么,就让自己拥有力量吧。
以后,自己在乎的东西,一定要守住!
她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风采,起身,她要去找他。
陈舒月好累,累得就快睡着了。然而,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了。
“有什么事?”不耐烦地,他问了一句。
“陈舒月,你教我用剑好吗?”她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他懒得起床,打了个哈欠,“李家小姐,学剑可是很辛苦的,况且多数人都是从小就练着的,像你这样半路出家,成就不会太高的。”
“ 不,我已不是大小姐了。”她在门外站着,目光坚定,“我不怕苦,请你教我用剑。我也不需要有太高的成就,只要能保护我在乎的东西就好了。至少,在不幸与阴谋降临的时候,让我有一个挣扎的机会。”
仿佛有所触动,陈舒月坐了起来,拿起了放在身侧的剑,抚摸着冰冷的剑身,他叹了口气————想要守护自己在乎的东西吗?即使只是一个挣扎的机会也好吗?曾经,自己也是有想要永远守护的人的,然而可笑他一身剑术造诣极高,却因顾虑太多,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那个白衣女子,再也不会微笑着出现在他的眼前,为他抚平蹙起的眉。
而现在,她来请求他教她用剑,她告诉他她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他多羡慕啊。他想要守护的,早在七年前就已经陨落了。从那以后,他只有想要毁灭的,没有想要守护的。
他抚摸着冰冷的剑,叹息一般地说,“就是你吗?就是你吗?就是你可以帮助人守护住在乎的东西的,可是为什么,你却没为我守护住她?”
剑是冷的,不会回答。
突然,他涌起了一股冲动,穿上了那件火红的婚衣,拿起佩剑,起身去开了门。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红衣女子坚定的眼神。那样坚定的眼神,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随我来吧。你要学剑术,我教你就是。”他把剑递给了她,向庭院走去。
他也想知道,拥有这样坚定眼神的女子,是否可以守护住想要她想要守护的。
庭院里。
“你终于放下你阿爹的骨灰盒了。”擦拭着剑身,陈舒月淡淡地说。
“但阿爹永远都在心里。”李离音轻轻开口,抚摸着自己的掌纹,“我如果不暂时放下骨灰盒,我就没有办法学习剑术,也就不能守护住自己在乎的东西了。”
“好吧,我会尽力教你。”他蓦然出剑,刺向虚空,在月光下耀眼,“剑不同于刀,所以要用刺的而不是砍。”
他对着虚空又刺了一剑,放慢了速度,好让她看清,“你试试。”
接过了剑,她学着他向虚空刺了一剑。
他摇了摇头,“太生疏了,且不够快不够准。”
于是,咬紧了牙,她向着虚空又刺了一剑。
“不行。”他继续摇头,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了剑锋指着自己的心口,“把我当做目标,试图刺到我的心口。”
她却微微迟疑,“刺着了怎么办?”
“放心,你是刺不到我的。”陈舒月指可以着自己的心口,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刺中了这里,那么,你独自去边塞也没问题了。”
“那你小心了!”提醒了一句,她蓦然出剑。
“太慢了。”只是一个侧身,他就躲过了这一剑,然后,拉住了一剑刺空而失去重心的她, “在出剑的同时,你要为下一剑做准备,招与招之间应是连贯的。”
“好。”站稳了身形,她又向他刺来,在一剑刺空后却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失去重心,而是闪电般地转身,紧着着又一剑刺向他。
“这一剑不错。”躲过了这接连的两剑,他站在他身后,微微颔首。
回应他只有她专注的眼神以及刺向他的剑。
她竟是毫不停歇。
“这一剑偏了。”
“喂,你在刺空气吗?我在你后面。”
“再快一些。”
月光下,庭院里,穿着嫁衣的女子握着剑刺向红色婚衣的青年,宛如一只暗夜精灵。而被追赶的青年却总嫌她的剑不够快不够准。
他不停地躲闪,看着那个女子一剑一剑向他逼紧,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身形越来越慢,却始终支撑着不肯停下来。
一剑又一剑,那样认真,越来越流利,在暗夜里卷起了流霜。
半个时辰过去,她终于再也迈不出脚步,然而却用剑拄着地不肯倒下。
她剧烈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一根针般刺痛了他的心。
“你很厉害。”他赞赏,“即使是一个精壮的汉子在初学时也不见得能做到你这种程度。”
她剧烈地喘息,胸口如同堵着一块石头般难受,半晌,才吃力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今天只是锻炼你握剑的感觉以及出剑的速度与准头,明天我教你具体的剑招与破法。”他打了个哈欠,“不过时间太紧,即使你天赋再高再怎么努力,短时间内也最多能对付一般地三流剑客。”
“不必。。。。。。管这。。。。。。些。”拄着剑,她喘息着,“你。。。。。。教你的,就好。我学。。。。。。我的。。。。。。”
“好吧,那今日到此为止。”他转身,离去,红色的衣袂在风中翻涌如云。
“这把剑,也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