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花的少年》澈音

5、她的家 从后院翻

　　从后院翻进来的时候，她摔伤了。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情形回到这个自己成长的地方，不能被发现，没有时间去欣赏暗夜里盛开的花，只能潜伏在黑暗中，像一只鬼，来寻自己的前世身。
　　很安静，没有人发现她的到来，她顺利地来到了祀堂。
　　只是，门锁着，而她没有钥匙。这世间的种种有时候便是这般弄人，在你最接近的时候，不再让你接近半步。
　　想了想，她将手伸进衣袖里，拿出了匕首。他送给她的匕首，可以劈开任何坚硬的金属。
　　她握紧了匕首，蓄满力量要将所有的阻碍都斩断。
　　锁应声而断，门发出了声音，开了。
　　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她向放着阿爹骨灰盒的神龛走去。轻轻地，像是怕惊走了什么。
　　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急，终于忍不住，她扔掉了匕首，向前跑去，一下子跪倒在了父亲的灵牌前。
　　“阿爹，女儿回来看你了。”她拿下了阿爹的灵牌，轻轻地抚摸，“阿爹，女儿这就带你走，女儿不会让你孤单的。”
　　她举起火红的袖子擦了擦灵牌，将它放进了怀里，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然后，她站了起来，小心地将阿爹的骨灰盒捧了下来，准备离去。
　　转过身来,她变了脸色，不远处的廊道里，有一个身影踉跄而来。
　　那是她的叔叔。
　　来不及多想，她四下看了看，捧着阿爹的骨灰迅速地躲入了神龛后面。
　　“妈的，哪个狗杂种管理祀堂的！连门都没关！”许是醉了，那个身影有些踉跄地走进了祀堂，却没有看到掉落在地上断裂的锁。
　　“大哥我来看你了，又或者，我是来让你看看，谁才是这个家现在的家主！”他大笑着，脸上的肥肉一阵阵抖动。
　　李离音透过神龛的缝隙看着，只觉得一阵恶心————她敬爱的叔叔，原来是这个模样。自己根本就无意与权势，父亲死后他做家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自己根本就不会去阻挠。却没想到，他竟还费尽心思地对付她。先是杀了一个丫鬟，然后栽赃给柳郎说是他□□未遂恼羞成怒杀的，幸好得遇大赦，柳郎只是被判了流刑。然而，谁又能说流刑不苦呢？叔叔说，“你嫁给陈家，否则我就派人弄死那个姓柳的小子。要知道，在边塞弄死一个流刑的犯人可是要容易得多。”
　　他笑得多得意，他多会算计，丝毫不顾念亲情。
　　她那么善良地学习俯吻人间，而人间，给她的却是这般触目惊心的荒凉。
　　那个肥胖的身影摇晃着，一步步向前，却踢到了李离音方才扔掉的匕首。
　　“叮”的一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的清晰。他看到了匕首，蹙起了他厚厚的眉毛，醒了三分酒。
　　想到了什么，他向神龛看去，露出了了然的表情————果然，不在了。
　　“音儿，是你回来了吗？”他开始在屋里寻找，脸上装出一副焦急的表情，“你回来了怎么不出来啊，叔叔想死你了。”
　　躲在神龛后面的她微微苦笑————想死我了？恐怕是想我死吧。现在该怎么办呢？
　　而那个肥胖的身影却是找得不亦乐乎，一个一个角落地搜索，丝毫不急。他是猎人，带给猎物死亡的恐惧是他的乐趣。
　　终于，在一阵搜索后，他一步步向神龛走来，“音儿，音儿你在神龛后面吗？”
　　她在神龛后面微微苦笑，知道再也逃不掉了，于是站了出来，“对，我在这里。请你让我离开，我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家是你的，好吗？”
　　胖子看着她，笑着，全然不理会她的话，“啧啧啧，音儿穿这身嫁衣还真是美丽啊。”
　　“我说，请你让我离开，我不会再回来，这个家是你的，好吗？”耐心地，她重复了一遍。
　　“不会再回来是吗？”他看着她，缓缓摇头，“那你怎么新婚之夜就急着回来了？”
　　“我回来带走我的阿爹。”李离音冷冷开口，“反正你们都不喜欢他。”
　　“哈哈！”他大笑，脸上的肉一阵阵抖动，“你说的对，因为他我没有办法继承家业，我干嘛要喜欢他？”
　　“可是现在你的大哥病死了，你大可以做家主，我绝不干涉，请你让我把他带走好吗？”她厌恶他，却不想和他争夺什么，只是希望他念着亲情会放她走。再者，这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可是，他会念及亲情吗？如果念及亲情，也不会有之前那些事情。他只会用尽方法，永绝不是后患的后患。
　　“哈哈，音儿还真是天真。”他得意地笑，看定了她，“你以为你的父亲真的是病死的吗？错了，他是被我下毒害死的。”
　　突然整个世界都暗了，整个世界都颠覆了，整个世界都肮脏了，到处都充满着阴谋与罪恶。地面仿佛变成了波浪，她踉跄着，几乎要跌倒在地。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病死的，这是天命即使再不舍也不可违背。
　　她从没想过父亲是被毒死的，更不会想到下毒的人竟会是阿爹的亲弟弟，他的亲叔叔。原来，这世界最毒的药便是权势，它甚至可以毒死亲情。
　　是不是做梦了？
　　是不是做梦了？
　　是不是，做梦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敬爱的叔叔，看着他得意地笑，看着他脸上的肉一阵阵抖动，眼里燃起了愤怒的火，要将眼前之人燃烧殆尽方可熄灭。
　　不！可！原！谅！
　　“你不必如此。”胖子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走过去俯身捡起了匕首，“因为我马上就会带你去见你的阿爹了，记得带我向他问好，我百年之后再来见他。”
　　胖子虽然很胖，然而毕竟是练过武的，身上一点都不慢。说话间，他已经握着匕首向李离音刺去。
　　李离音没有躲，只是恨恨地看着他向自己刺来，抱紧了骨灰盒，蹲下了身子————不可以，让阿爹摔疼。
　　“不用等到百年之后。”
　　兵器撞击的声音，胖子的身形被带开了去，跌倒在地，手中的匕首也落了地。
　　“本少爷现在就可以让你去见他。”她的身前，已然站着了一个红衣的男子，左手平举着剑，保护着她。
　　“陈舒月！”胖子看着那个红衣男子，变了脸色，“你怎么在这里？”
　　“本少爷的行踪需要向你报道吗？你这个小人！”他啐了一口，眼里满是厌恶，“只是担心自己的媳妇回到家会受到欺负，就来保护她了。”
　　“说，需要我怎么帮你料理这个小人？”陈舒月做了一个起手式，手中的剑将月光投射到他的脸上，柔和却又冷厉。
　　李离音紧紧地抱着骨灰盒，看着跌倒在地的胖子，面无表情地说，“让我杀了她。”
　　声音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胖子豁然起身向外跑去————刚才一个回合的交手他便已知道自己绝不是陈舒月的对手，所以，只求能够借助夜色的掩护得以逃脱。
　　然而刚跑到门口，陈舒月已经掠到了他的身后，出手点住了他的几个大穴。
　　“好了，现在他任你宰割。”陈舒月退到了一边，看着那个红衣少女放下了骨灰盒，捡起了匕首，一步步向自己的叔叔走去。
　　胖子终于惊恐了，脸上满是汗水，然而被点了穴的他却动弹不得，甚至无法说话，只能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宛如死神。
　　然后，她确实也做出了死神该做的事情————缓缓地举起了匕首，缓缓地插进了他的心口，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她诡异地笑了。
　　“痛吗？”她诡异地笑了，缓缓摇头，拔出了刺进去一半的匕首，“还不够痛。”
　　匕首上移，同样是心口的位置，她缓缓地刺了进去，脸上带着恶毒的笑，说出了死神的宣判，“你要下十八层地狱。”
　　当匕首的剑身全部没入胖子的心口的时候，她握着柄用力地一搅，结束了他罪恶的生命。
　　然后，笑容消失了，她拔出了匕首，在胖子的身上擦掉了鲜血，将匕首放入了袖中，“谢谢你，陈舒月，这把匕首很好用。”
　　她向骨灰盒走去，仿佛倦极了，身形摇晃，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力量，她向地上倒去。
　　在倒地的瞬间，红影一动，陈舒月接住了她。
　　她看着怀中的女子，微微苦笑————他本来大可不必回来多管闲事，然而听着马车轰隆隆行驶的声音，他觉得十分烦躁。
　　“怀和，我们回去。”终于，他向直觉妥协。
　　“可是这一去一来至少得浪费一个时辰。”怀和提醒。
　　“随便。”他有些不耐烦，冷冷下令。
　　他就这样回来了，在她生死攸关的刹那救了她，帮她手刃了杀父仇人，他还在她倒地的瞬间接住了她。这一段旅途，终究无法轻易停止了。
　　他看着地上一地的鲜血，脸色渐渐肃然————仇恨，果然是可以强大的东西，竟然可以让一个柔弱女子在瞬间拥有了杀人的勇气。她报了杀父之仇，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吧。他是懂得仇恨的，他本来就是一个复仇者，赌上了一切，誓要将整个大明王朝的贵族制度颠覆。此去边塞，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边塞，也有这个女子的幸福吧，那不如就带上她吧。
　　他背起了她，俯身捧起了骨灰盒，向门外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