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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十年(一) 后来 你穿 ...

  •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划过,无波无澜。
      我的生活平淡而有规律,除了杭州铺子那边有事,其余的时间,我都是呆在巴乃那间小吊脚楼里。

      起灵,我陪着你,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第一年
      小花走后的第三天,胖子就来了。他看见我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搂着我死命地拍着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打没气儿了。你们两个啊,这么个折腾法,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胖爷我还能帮帮你们,下次胖爷我可再跟你们折腾不起了。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酸,这么个折腾法,哪里还有下次?想着胖子为我们做的那些,亲兄弟都不一定能做到这样,我和起灵都无以为报。他在巴乃呆了一个月,每天除了在我练功的时候挤兑我,就是见天地往外跑,大包小包地往回买东西。等他走的时候,我的小吊脚楼里里外外都堆满了各种不靠谱的东西。走的时候,他说会常来看我,并且警告我说如果下次来见我这么瘦就直接抓去送医院。我一边笑骂他,一边将拳头砸在胸脯上咚咚的响,哪里瘦了哪里瘦了。
      这一年,我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练功上。佛爷在巴乃呆了很久,期间如果有事离开,也会很快地回来。我和盘马老爹成了忘年交,他默许我叫他二叔,他和叫起灵灵子一样叫我邪伢子,开始我有点不习惯,后来倒觉得特别亲切。他的话也不多,常常一天也讲不了几句话。不过,我早已习惯和起灵的相处,也不觉得有多冷清。虽然也是张家人,但他从不教我,只是在佛爷不在的时候,他会纠正一下我的错误。佛爷是非常严厉的人,对于没有一点底子的我来说,基本功的那五个月每天都会觉得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可第二天,我还是生龙活虎地爬起来,我都有些奇怪我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有时,自己将自己逼得狠了,他会打只野猪回来,然后告诉我,当年灵子比你还苦,比起从前,山子已经心软得多。我听了这话,就会死撑着爬起来,再到院子里练上三五个小时。一日三餐的饭,都是他做好了给我吃,几乎每天都有不知名的动物的肉,我也就只管囫囵地吃下去,管他是什么肉,只要能填饱肚子。接触得久了,我才知道,他常年生活在这里,除了守护张家古楼之外,就是保护的当地的村民不被移动出来的密洛陀伤害,所以他常借打猎之名到山上各处巡查。
      这一年,密洛陀快移动出来的时候,小花来了,他和佛爷两个在那间石室里呆了十天,出来的时候,都有点挂彩。二叔不再踏进那里,他那一代的任务已经完结,哪怕佛爷和起灵都死了,他也不会再出手。小花很惊异于我的变化,拍了拍我日渐精壮的胸脯,笑着说,行啊,这一般人练三年也未必赶得上你,看来,明年我就不用来了。我笑着,不来?不来的话,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我不能总去看起灵,开一次机关,几乎也要耗费我大半的血液,我没有时间修养调整,只能趁对付密洛陀的时候,进去看看他。起灵有了微弱的脉象,血液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流动起来。这绝对是个好现象,我非常有信心,起码,我知道他还活着,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充满希望。

      第二年
      这一年,我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巴乃练功,闲暇的时候,还跟二叔一块去打猎。我的身子骨已经明显的发生了变化,我自己都能感受到皮肤下肌肉的质感,碰触起来就和起灵的一样,没有大块的肌肉,但每一小块都充满力量和活力。
      我还抽空回了趟杭州,将自己的小铺子先打理起来,把原来跟着三叔的在杭州盘口的伙计都找了来,向他们明确表达,三叔已经把铺子交给了我。表面上没人说什么,但难免暗潮涌动。我问小花借了几个得力的人手,带着杭州盘口的几个有分量的比较可靠的人下了一次斗。有了从前和起灵下斗的经验和现在还不错的体力,初见端倪的身手,总算让杭州的铺子安稳了下来。小花过段时间打了电话把我臭骂一顿,问我下斗为什么不叫着他,手下人回来才知道跟着我下斗去了。我笑着和他扯屁,哪敢呀,解大当家的命金贵,细皮嫩肉的,当心下斗糙了。他那边骂了我几句就挂了电话。
      到了该去处理密洛陀的时候,小花又来了,我说这次我想去。小花笑着打量我,得了吧,再过一年,我绝不管这事,今年还不想给你收尸。最后还是小花和佛爷去的。这次倒是谁都没有挂彩,只是身上沾了一些恶心的绿色粘液。我谑小花,这吃了丹药,功夫还见长了。他眉目含笑,飞过来要和我耍耍,我挡了两下,佛爷在旁边笑道,花拳绣腿。小花杏眼圆睁,爷儿我是唱戏的,当然要漂亮。我心说,不是不唱戏了么。瞄了眼小花,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觉得他相较于一年前丝毫没有变化,连粉红衬衫都是同一个品牌不同款式,还真是骚包。
      起灵的脉象平稳,尽管还是不太强劲,但面色已经不再那么苍白。我将他抱在胸膛,温热他冰冷的身体。我多么地想他,尽管他现在在我的怀里,但我就是那么那么地想他。
      之前一直都不敢动他,这次我给他换了他常常穿的蓝帽衫,把那套满是血的军装换下来,仔细地浆洗过,收藏起来。意外的,我在衣服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我想这应该是进玉脉之前放进衣袋里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让我看见。有关他的所有,我都贪婪得要命,想都没想的撕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我反复地看了几遍,一共只有三行字:

      起灵,如果我用尽我所有努力,仍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那么,原谅我的任性妄为,因为我实在过不了没有你的日子,哪怕我忘了你都不行。如果,最后的最后,我死了,请代我谢谢吴三省,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就只有他为我做的最多。

      落款是羽,时间是一九八三年九月二日。即使没有那个羽字,我也知道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的,和那个笔记本里一样的有力的瘦金体,那是我还有很好的身手的时候,不经意间体现在笔迹上的。算了算时间,这应该是八三年在海底出了变故之前写的。看这封信的内容,我好像在下海之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和我推想中的不谋而合,我觉得我应该去查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起灵并没有打开这封信,说明他大概知道这封信写的什么。我翻过信封看看,没有一个字或其他暗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交给他这封信的人会让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所以,起灵并没有打开信来看。那就是说在去巴乃之前,起灵见过吴三省。我给小花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查查吴三省在哪里,他听我这么说就知道,我已经知道我现在的三叔不是吴三省,也没说什么,只说帮我找找看。
      一个星期之后,我在瑞士一个湖边的小别墅中见到了他,我久违的故人。自从见识了起灵扮的张秃,我对人相貌的认知就凌乱了。眼前这个人和三叔是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我叫了那么久的三叔,他是另外一个人——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他从见到我就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柔软了下来,慢慢地张开双臂,我也张开双臂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世界上除了起灵之外,我最值得信任的人,我不会怀疑从前自己的判断,就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为什么,拥抱他的一瞬间,我觉得我拥抱的是被他压抑了很久的无奈和悲哀。他掩藏得很好,但我就是感受到了,我询问地凝望他,他却笑着摇摇头。
      我和他坐在湖边,聊起往事。他叫我齐羽,我没有纠正他,我知道,从八三年海底之后,吴邪只是张起灵的吴邪,不是任何人的,而齐羽才是他所有的回忆。他问我,你后悔么。我摇摇头,当年无论我做了什么,现在我依然和起灵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后悔,哪怕我付出了在别人看来巨大的代价。他笑了笑说,你还是老样子。老样子?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为什么外人眼中邪狂的齐羽却被起灵取名吴邪,被老朋友说成老样子?当年,我是故意的吧,我问他。他说,那个时候,除了张起灵没有人有那个身手能让你中招,我也不行。他顿了顿,又问我,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么?我摇摇头,一点都想不起。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隐瞒,你还真是了解张起灵,他是真的准备放手让你过新的生活了。你是早想到他会这么做,才让我一次一次把你逼出来?你是说后来我参与的那些次行动,都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我惊讶地看向他。是的,解连环也帮了很多忙。他自顾自地说着,下海的前一晚,你对我说,如果你失忆了,那无论将来怎么样,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你送到张起灵身边,尽量参加他所有行动,哪怕再危险都行,哪怕死了都行,只要在他身边,你就能再次爱上他,就能让他再次爱上你。你他妈还真对自己有信心啊!最后这句话,我知道他是在谑我,也笑了笑。我想起了天宫,想起了塔木陀。陈皮阿四——我问他,还有那个拿起星盘上丹药的人。他答道,是我。那录像带呢?也是我,还有第一次去海底墓之前给你看考古队照片引你下海的都是我。
      仔细地想想,就都明白了,起灵他想让我远离这一切,可我还是一次次参与到这些行动中去,除了上层的意思,他在背后默默地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我却一概不知!我从心里谢他,没有他这么多年做这么多,如今,我和起灵就是路人。他眯起眼看了我好久,才说,不要说谢,如果要你谢,你谢不起。我不为你,我只为我自己。我觉得,我真他妈的值了,这辈子,有起灵,有这样的朋友,老天你真是眷顾我。
      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这么多年,他很累,不想被打扰,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我说好。他没有染发,头发花白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我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谢都不能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至此,我明白了我现在的三叔,也就是解连环说的,我要是不把吴家的产业发扬光大,我是对不起一个人,我对不起吴三省的这份情义。我知道,我就是将吴家的产业发扬光大,这也不是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自我安慰而已。
      有些情,如果对方不要,就一辈子都还不起。

      第三年
      胖子还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我。我问他这几年在忙什么,他说就是做做倒爷生意,再没下过斗。我奇了,这位爷不下斗皮都紧,怎么改了本性?他直直地盯了我半天,大力地把我搂过去,在我耳边小声地嘟囔一句,我相中了一个姑娘。我他娘的立刻跳了起来,像看粽子一样上下打量他,胖爷的风流我不是一般的见识过,指着他鼻子,你又坑了哪家的闺女?他看我嘴张的老大,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怪样子教导我,人总是会变滴,就像天总是会亮滴。我大骂他,你他妈的这是什么破比喻。出乎我意料的,他没有反驳我,倒是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这辈子我只认真过一回,这是第二回,我这把年纪,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看他认真了,连忙坐下来,要他交代是哪个幸运的姑娘得了胖爷的垂青。他用嘴努了努山脚下的村子,说了一个名字。云彩?我怎么好像听过这名字啊。当时他就急了,你他妈心里只有张起灵,你还能知道什么,你还在意过什么,云彩就是村长阿贵的女儿。我恍然大悟,突然想起,那天胖子搭村长的车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倒是有个小姑娘从后座里探出头来和他说再见。我笑他,你这是要吃多嫩的草,人家能不能看上你这头老牛。胖子倒没五迷三道的吹牛,只是笑着说,看不看上没关系,我只是想宠着她。我看了看他,少有的严肃表情,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陷进去了。
      我还去了一趟长沙的张家老宅,佛爷不住在这里,但还是管家仆人成群,一切都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在起灵房间的抽屉里,我找到了那只笔,那只他送我的笔,那只在那么多个想我的夜晚被他攥在手心里的笔。我轻轻地摩挲,笔身上还带着他的温度,他的心跳。拇指划过那个“灵”字,心里猛地一阵疼,我伏在椅背上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满头大汗去浴室洗了个澡,刚洗完就听到有敲门声,连忙随便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翻了一件长款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运动裤穿在身上,拿着毛巾胡乱地一边擦头发,一边跑去开门。这房间这么大,一个人住真是造孽,我在心里嘀咕着。打开门,是一位非常老的老人,手里拿着个餐盒。我立刻挺直身子,怎么张家还有这么老的佣人?不管是不是,这年龄就够我肃然起敬的了。我连忙接过他手里的餐盒,不好意思地连忙道谢。那老人往我手里送餐盒,还一边说着闲话,听说齐家少爷回来了,我赶快来看看,这都多少年没来咯。听着这话,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老人看我愣住了,也愣住了,但马上就满脸笑容地说,你怎么穿着二少爷的衣服,你们家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衣服都不赶快送来。我们二少爷啊,最喜欢穿白色的衣服,穿在齐少爷身上正合身,一样好看。去哪儿了,去这么久,又下地去了?可千万别让大少爷看见,他可不愿意二少爷下地了。我手里拿着餐盒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都说的那儿跟哪儿的事?正纳闷呢,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忙不迭地道歉,吴三爷千万莫见怪,我父亲他得了老年痴呆,说话颠三倒四的,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您进来,就非要过来看看您,说七少爷来了。我告诉他认错人了,他偏不听,非说你们刚回来一定饿了,一个没看住就自己过来了。我认得这个人,他是张家的管家,连忙说没事没事。跟那爷爷道了谢,那管家就准备带那爷爷回去,我看了看身上的白衬衫,叫住管家问他,以前张起灵是不是喜欢穿白衣服。他有点奇怪我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很热心地和我说,很早的时候,听父亲说,两位少爷穿衣服都非常讲究,二少爷喜欢白色,白衣白裤,练功时也是白色练功服,或者白色唐装。在紫藤花架下,舞起漫天的花瓣,简直美极了,说着还一脸的沉醉神色。我奇了,问他,你见过?他这才回过神来,那倒没有,没有,我父亲见过,他那时是总管,小时候听他说得多了,自然就有点想象。不过二少爷也真是仙人一般的人物呢。我听着好笑,那我怎么看衣柜里都是深蓝色的衣服啊。那管家,面露难色地说,吴三爷,这个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他一个朋友喜欢穿蓝色,后来下斗出了事,从那之后,二少爷的衣服就是蓝的,只有内衣还是白色的。那位老人听了这话,接过话茬儿,看着我说,不就是这位齐家七少爷么,他喜欢穿蓝色,二少爷才喜欢的。管家连忙拉了一把老人,嗔怪了一声,又转过来跟我道歉,不停地解释,他父亲年龄大了,糊涂了,只能记得几十年前的事。我摆手说没事,送他们离去,拎了餐盒回到了屋子里。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穿白色衬衫的我,男人最基本款的白衬衫,不知道穿过多少次,但从没有一次让我觉得像现在一样合身,过长的下摆,精致的剪裁,将我挑得修长。我想象着和我差不多高的起灵穿上白衬衫是个什么样子,想象那个在紫藤花架下舞起漫天藤萝的白色身影。我紧紧地抱着自己,就像他曾经的那样紧紧地搂着我。
      从那以后,我穿起了一身白衣,行走江湖,独立寒秋。

      第四年
      这一年,我一个人进去对付密洛陀,出来之时两眼一黑倒在焦急在外等待的小花怀里,将养了近一个月才出了吊脚楼。胖子叫小花死人妖怎么不跟着一块去。小花急了,杏眼圆睁对着胖子吼道,还不是他死犟死犟非要自己去,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胖子不吭声了,又过来骂我,你找死你找死啊!逞什么能!我没力气争辩,看着他们针尖对麦芒,还觉得很有趣,冲着他们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夸张地呲牙咧嘴。他们俩立刻同仇敌忾过来要揍我。我胖爷花儿爷的讨饶,保证下次不再逞强,心里其实暖得一塌糊涂。
      起灵有了很明显的心跳,对付完密洛陀,我满身是血地来到他的身旁,细细端详他平静的容颜,抚过他的眉间,一点血滴滑落脸颊在他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晕染开来,美得让我心疼。我拉起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脊背,将自己靠在他胸口,轻轻地吻他。这个位置,有他亲手刻下的名字,那是他为我取的名字。起灵,抱着我吧,我是吴邪,我是你死都不要忘记的爱人。
      休养好了之后,回杭州将各个盘口的人都叫来询问原来三叔的生意,一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杭州这地界简直就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自己还牛掰牛掰的小三爷自我感觉良好。这几年几乎没有出巴乃,道上的形势都不太知道,何况从前除了杭州之外,三叔在其他各地的盘口我都不熟悉,从来都没有关心过这个。杭州的生意本来就不大,以前也就交给我一个铺子,来来往往的人倒是脸熟,卖我个面子,维持了这几年。长沙那边从三叔失踪,就乱了,现在更是各自为政,一人一地盘。三叔以前在的时候,我了解他的手段,那是不要命的主,镇得住那帮亡命徒,如今要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必须咬着牙面对大家为了保护我而刻意不让我接触的那些险恶。我知道一些事一旦拿起来,就放不下,再也无法全身而退。可我一定要这么做,我不能让吴家的产业就这么败了,不但不能,我还要将它发扬光大。
      做好了各种准备,我打电话给小花,告诉他,我准备回长沙收拾旧山河。他在那头笑着,看把你能的,等着我,我这就赶过去。到了长沙,意外的潘子也来了,潘子和小花帮我把原来三叔的四个重要盘口的头头约了出来,按道上的规矩起了场子,并且把吴家小三爷回来接手三爷产业的消息散布在整条道上,一时间长沙的几条道上都惊动了。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原来三爷这个名号究竟响亮到了什么程度。小花动用了他在长沙的所有力量,将场子撑得那是派头十足,另外还有潘子,也是道上叫出号来的人物。有他们俩坐镇,我的心里踏实了很多。
      头天晚上,我问小花,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他从手机上眼都没抬,十二岁,语气平直得竟连一丝情绪都没有。我手里把玩着佛爷给我的那把匕首,黑色的刀身闪着冷冷的光,我不知道第二天我抽出它刺进人的身体里时手会不会抖,但不管怎样,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就必须走下去。
      第二天,小花把我送到那间茶馆的楼下,我让他等在下面,我要一个人上去。小花一把拉住我,笑道,等会再上去,拿出个爷的范儿来,没看到老大都是最后一个到么。我笑笑,想想也是,又回身坐了下来,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好多路人侧目,我心里暗骂,小花搞辆加长的林肯,停在这么个破茶楼前面,比上次直升机还招摇,怎么还没被打死。小花凑过来,指着一个正在进门的人说,这个是王八邱,你搞定他,以后的事就好办了。我看了看那人,点了点头。又过了半个小时,我推门下车,站在阳光之下,我被自己一身亮锻的白色唐装晃得眯起眼睛。匕首拿在手里,玩转着,进了包间,果真看着那个叫王八邱的坐在正座上。我随手就将匕首飞了出去,扎进红木桌面直至末柄,在周围人的抽气声和王八邱变了变的脸色中,我笑着走过去,拔出匕首,坐在桌子上。爷我今个儿穿得干净,我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接着说,但我不介意红着出去。
      走出包间时,我环视一屋子的人,绷着喉咙把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今天蒙各位承让,还认得我这个小三爷,但大家不妨记得,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个“小”字去了。
      坐回车里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三把两把扯掉染了血迹的衣服,将头埋在双臂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花“啪”的一声合上手机,幽幽地说,习惯就好了。有潘子和小花的帮忙,打开局面尽管很难,但起码一直都有进展,到了这一年的年关,我已经能像三叔那样摔账本了。

      第五年
      这一年,我参加了胖子和云彩的婚礼。在巴乃按当地瑶寨的风俗办的,胖子财大气粗,一场婚礼办得精彩纷呈,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这点到符合胖子那不靠谱的性格,只是云彩姑娘也由着他的性子闹,这有点不可想象。那天晚上,看胖子笑得像个孩子,满脸的幸福是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的,真心替他高兴。我顺了他几瓶好酒,回到我的吊脚楼,坐在屋外的楼梯上看着山下空地上篝火闪动,人影幢幢,胖子和云彩都穿着民族服装被围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间。云彩还好,小姑娘身姿轻盈跳得真好看,胖子简直就像个超大号的大马猴滚来滚去。我骂了声娘笑了笑,拿起放在脚边的酒瓶,灌了一口。从五年前,就再没有喝过酒,没有刻意不刻意,只是觉得不需要,起灵他就在我身边,我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我不需要任何幻象。
      今天,胖子的大喜日子,不觉多喝了点,暖风熏得人飘飘然,朦胧中看见一个五颜六色的球滚了上来。我一把把球拍扁,你他妈的好福气,云彩真是好姑娘。胖子坐在我身边,拿起一个酒瓶猛灌了几口,擦了擦嘴角,不着边地说了一句,五年了吧。五年七个月二十天,马上就二十一天。胖子扭头看了我一会儿,大手就拍过来了,笑着说,你他妈的。我也笑,勾着他的脖子,轻轻地晃。他妈的张大爷,你说他怎么就舍得一个人躺在那儿,怎么就舍得?等他醒了,看我不打得他爬不起来,以前打不过他,现在我就不信还打不过他。我大着舌头嘟囔着。胖子大笑,得了吧你!不过张起灵也的确该打,想了想他又说,不过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都他妈的够喝一壶。我笑骂他,你滚吧,把新娘丢下,跑到我这来找骂。一脚踢出去,把个彩球踢地滚下了楼梯。胖子拍拍屁股上的灰,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嘀咕。
      赶走了胖子,我一个人继续喝酒,望天看月亮,想起了岳麓山看日出的那个晚上。那晚的月亮也是这般皎洁,我将自己抱了抱紧——起灵,没有你的怀抱,我真的有点冷。
      长沙的形势基本稳定了,为了服众和树立威信,我接连夹了两个喇嘛。还亲自下了几个斗,用胖子的话说,现在的吴邪牛逼大发了,我也觉得自己牛逼大发了,我都不敢想象以前下斗就碰机关,开棺就出粽子的我怎么安然的活到现在。如今,我可以说起灵说过的那句话,我对于中国古墓的陷阱机关的了解,超过世界上任何人,我对于机关的工作原理,起源,缺点,甚至发明者的名字,都非常了解。当然不包括他张大爷,不过他既然睡着,现在就是猴子称霸王。渐渐的,我体会到了在斗里别人唯我马首是瞻的感觉,我也像起灵一样救人,但我记得他的话,只救想要活下去的人。
      很快又到了年底,我将这一整年的收入,全部分给了各个盘口,按众兄弟出力多少,发了红包,就连扫地阿姨,看门大爷都发了一份。可还没等我乐呵,许是还有点嫩,在年关的时候居然被王八邱摆了一道。他从去年在茶楼上被我杀鸡儆猴了之后,表面倒是谦恭了,可实际却在暗暗磨牙,还联合了其他道上的人。这个亏吃得有点大,我后悔那天捅进去的时候,手里歪了一寸,不然现在也不能让这个孙子给暗算了。我明晃晃的白衣倒成了最好的靶子,从去年就一直红着,只不过这次是我自己的血,我急红了眼睛,要是眼睛能杀人,估计这会儿,王八邱早片成一片一片的了。潘子急的带着一帮兄弟冲出去拼命。好在小花也在,看了看我的伤,边打手机边从窗户跳了出去,在空中我还听到他气定神闲的声音,遇到王八邱,直接打死,算我的。我捂着伤口,嘴里咬着小花的这句话,暗暗地发誓,这是第一次,也一定是最后一次。
      这一年,对付密洛陀的时候,小花不在外面等我了,换成了胖子。小花的生意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差不多一年不见他。他知道胖子在巴乃,打电话给我说,今年该不会像去年那么熊吧。我气得直骂,熊你头,你不知道去年有多少只。他在那边笑着说今年来不了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我只好让他放心,等我出来去看看他。胖子开始还要跟我进去,我跟他说不用,可他就是不听,嘟囔着小花那个死人妖不靠谱,还说去年我那个惨样子差点把他吓死,今年说什么都得盯着点。我坚决不同意,其实胖子不说,我也知道了,之所以这些年他都没有再下斗,是因为最后一次去塔木陀的时候湿热的天气再加上被那种草稗子咬了之后,落下了病根,毕竟岁月不饶人。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为我涉险,看我真急了,他只好同意在外面等我。这次倒是还好,回去的时候只修养了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胖子因为和云彩结了婚,一年也有大半年在巴乃,看他一副乐不思蜀屁颠屁颠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居家好男人。谁能想到现在这个可爱的胖子就是当年在潘家园一跺脚地都抖三抖的厉害人物。胖子的烟酒都戒了,可能是准备生宝宝。他说有了孩子就让孩子认起灵当干爸,任我当干妈。我简直火大到不行,起来踹了他一脚,伤口都裂开了,凭什么他那个死瓶子是爸,我就是妈!胖子看我急了,笑得不行,那就你当干爸,让起灵当干妈。我想了想,堵得不行,怎么都别扭,没好气的甩了他一句,一个干爸一个干爹。
      我对起灵说了这个事,笑着问他,你是想当干爸还是干爹。我想起那年我们一起在西湖边喂松鼠的事,我知道他会喜欢孩子,他看着它们的眼神,软得让人心疼。等他醒来,胖子的孩子说不定都满地跑了。他一定会很喜欢,答应他们所有的要求,也许还会趴在地上让他们当马骑,或者把他们高高地抛起,灵活的手指变出各种花样看他们惊讶崇拜的眼光,还会眼里带着笑意,盛满他们的笑和哭,成长与希望。

      第六年
      李沉舟打电话给我,我有点意外,从小花那里知道,李沉舟已经辞了医院的工作。他不再需要隐藏身份,光明正大的去佛爷建立的实验室工作了,常年在国外,这几年都没有再见。有时想起还真是挺怀念上大学时傻不拉唧的自己和温和儒雅的李沉舟,那时哪里想到他还有这么吓人的背景。寒暄了一阵,说说这几年各自的生活,就在快要冷场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我要结婚了。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和霍玲,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最后一次见他时,在病房里见了昏迷不醒的霍玲。当时,起灵还说这样很好,果然修成了正果。我告诉他,我一定去,他就在那边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三爷,请柬已经在路上,明天差不多能到。我笑着说,我怎么不知道三爷这名声已经传到国外去了。他笑得挺得意,这都不知道,还怎么在九门里混。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以九门的身份自居。
      婚礼那天,我还是多年的老规矩,穿了套白色的西装,想着是去参加婚礼,配了暗红色的领结。婚礼简单温馨,很符合沉舟的风格,端重而不张扬。他还是老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只是多了成熟男人的风度,身旁娇小可人的新娘依旧美得顾盼生辉。新郎新娘携手敬酒的时候,我有点紧张,觉得面对霍玲还是有点不太自然,我掩饰地端起酒杯,就听到她抽气的声音。我心下着急,刚想找些冠冕的话搪塞过去,就听她软软地问着沉舟,这位是谁,你朋友么,你还有这么帅的朋友啊!我立马就愣住了,想了好些她可能说的话,没想到她居然不认得我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一脸天真毫无心机眨着一汪清水的大眼睛女孩是霍玲,她给我太多的印象是阿宁的干练和狡黠。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哥们,吴邪,沉舟在一旁介绍我,并用眼神暗示我待会和我解释。我也笑笑地祝福他们,干了杯里的酒。送我出来的时候,沉舟对我说,霍玲是三年前醒过来的,醒来后就将什么都忘记了,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想起我当时的情况,就问他,那以后还能想起来么。他摇摇头,说得很坚定。他是研究这个的,他说不能就一定不能,就是能也会让它变成不能。我拍拍他,和他道别,这样挺好。他笑着拥抱我,是挺好。
      正值四月,我突然很想去看看紫藤萝。那时,起灵说,每年四月,紫色的花开满院,他没有说下去的我知道,漫天的紫色花瓣中有你有我。我敲开齐老爷子的门,他戴着花镜端详了半天,突然流下两行泪,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七少爷,您回来了。我笑了笑,阿公,还是叫我小邪吧。齐老爷子抹了抹眼里的泪,忙将我让进去。只这几年不见,他就老了好多,俨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眼中的光彩都不在了。他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直接把我引到了宅子最里面的花园。就是有心理准备,真的看到了,还是心惊,满眼的紫色,串串如风铃般随风摇荡,飘落满地的花瓣。我抽出匕首就跃了进去。起灵,如今,我也能将这紫色的花瓣舞得漫天,可你,怎么还不醒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逐一细致地翻看着属于我的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想找找当年我留下的关于我和起灵的痕迹。齐老爷子告诉我,当年张家二少爷来过,带走了一些东西,现在这里就只有书。既然这样,就不会找到什么了,我坐在桌前,不经意地拉开抽屉,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只口琴和一张写着字的纸。

      我倚在窗边看你一个人低语
      看你闭着眼睛像个孤独的音符
      你说想去听大海午夜海妖的啼哭
      你喜欢在清晨读老旧的书
      你说喜欢窗外开满藤萝的紫花
      喜欢看老槐树梢上残留的月光
      然后等着太阳照在我们的身上
      你睡得象个婴儿甜蜜而忧伤

      你头发上的影子映在午后的模样
      你停留过的地方带着你的清香
      还有路灯和夜晚在春天时很长
      还有秋风落叶 被一叶叶染黄
      你说喜欢风来吹过窗棂的声响
      喜欢我家门外阴天青涩的小巷
      你说喜欢听雨落在我们的身上
      水让我们彼此都感到疯狂
      后来你问过爱有多长
      我沉默想起了深深海洋
      后来你穿着蓝色衣裳
      带走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于是我独自成长
      忍受着风雨阳光
      忍受着人海茫茫
      忍受你在远方

      读到“后来你穿着蓝色衣裳,带走了我最柔软的地方。于是我独自成长,忍受着风雨阳光,忍受着人海茫茫,忍受你在远方。”这句,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写我现在的心情。我独自一个人成长,独自忍受着风雨阳光,忍受着没有你的人海茫茫,忍受你不在身边。可当我再读几遍的时候,我猛然发现,这是起灵在对我喃喃低语,是他在缓缓地向我倾诉。这是他写给我的!这就是他心中的我,他要护着的天真无邪!
      我紧紧地攥着这张已经泛黄的纸,闭上眼睛,任泪水尽情地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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