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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宫死循环 总导演汪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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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宝室
虽然吴邪心里觉得不太对头,但还是和大家一块儿进了有符号的那条墓道。这一段墓道极短,不到二百米,便陡然变阔,尽头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玉门。这是冥殿的大门,因为墓道口的墓门不会用如此好的石料。走到跟前一看,门的下半截已经给炸飞了,露出了很大一个空洞。显然已经有人进入过了。
会是谁来过呢?难道是阿宁的人?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但看到这扇门,吴邪还是心中暗喜。门后面应该就是整个地宫的核心部分,他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很多经典陵墓的结构,这里虽然是东夏的皇陵,但是由汉人主持建造,想必和中原的墓葬不会有太大的区别,那么进入之后会看到什么呢?真的能看到万奴王的棺椁?
几个人俯下身子,鱼贯而入,进入了门后的墓室之中。胖子谨慎起见,打起了冷烟火,好一下就能看清楚墓室里的布置。
可就在冷烟火亮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如此另人窒息的情景,几乎都冻立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这个墓室比刚才的葬酒室,高度和宽度都差了将近十倍,四根满是浮雕的巨形廊柱立在墓室的四个角落里,墓室的地面上到处堆着很多东西。冷烟火一亮——那是小山一样的金银器皿、宝石琉璃、珍珠美玉。手电光照上去,流光溢彩,简直让人不能正视。
“我的爷爷……”胖子眼睛瞪得比牛还大,脸都扭曲了,心里暗骂张起灵,来的时候只说把吴邪带到这里困一段时间,也没说这里有这么多好东西,早知道带个更大的袋子来。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把包里的装备倒出来,什么都不要了,只把地上的东西用力往包里塞,塞满了,又觉得不对,全部倒出来,又去塞其他的东西,一边装还一边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在对黄金无限的膜拜和面对这么多稀世珍品所产生的极度亢奋状态中,他们没有发现,极度的危险也悄悄的降临在他们的周围。
疯狂了不知道多久,大家都渐渐平复下来。吴邪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从珠宝堆里站起来,用手电四处照,看到顺子正站在一座金器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这才感到不对劲,连忙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怎么看到这些黄金不兴奋。
顺子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下面,吴邪用手电顺着他的手电照去,发现在几堆金器的中间,无数财宝围绕的地方,竟然蜷缩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没有尽头的墓道
一把按住准备点燃炸药引线的手,张起灵皱了皱眉,道:“确定这里是冥殿?”
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怎么了,起灵?”
“没什么,感觉不太对,好像太容易了。”张起灵边说边在玉门上有技巧地摸索着。
“有机关?”
张起灵摇摇头,“刚才的墓道里也没有,这更不对。”
想了一想,抽出黑金古刀递给张起灵,“待会儿,门炸开了,我先进去。”
张起灵没说什么,接过黑金古刀,往后退了退。
“轰”的一声,玉门的下半截被炸飞,露出了个很大的空洞,张起灵推了一把身边的人,飞身就进了门里。
“起灵,你……”
张起灵跃进门里的同时,在几个角落扔了几只冷烟火。看清了墓室里面的东西时,眉心更是拧在了一起,没有想象中的巨大蚰蜒也没有一眼看得出的危险——可越是这样就越危险。
“不好,中计了!起灵,快出来……”
随着袖箭破空的一声响,张起灵被大力地拉了一把,立刻转身就往外跑,可眼前的身影已经出了墓室快速朝墓道跑去,边跑边喊,“起灵,回墓室等我。”
语气坚定暗暗压抑着一丝很难察觉的恐惧,张起灵眉间紧锁,几乎是同时地伸出手来,想要拉住向前奔跑的人,“别去!”
可刚往前跑了几步,突然一阵恍惚,本来在眼前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在空气中一样,而墓壁上鲜红的壁画竟变成了黑色的、脑袋奇大的人的影子。
张起灵陡然愣住了,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出来的是和海底墓一样发生了墓道移位,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快了,根本不可能在自己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发生移位而不被发现,而且人也不可能凭空就消失了。
张起灵使劲地甩了甩头,快速地掏出手电朝墓道尽头照过去,可眼前除了笔直幽暗的一条墓道外什么都没有。
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跑到刚刚那人站的位置,举起手电四周照了照,没有任何异样,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没有翻板和暗层。奇长的手指划过两边的墓壁,也没有机关。张起灵知道,他们这是中了汪藏海的机关,而在这么危险的时刻——他和他竟然分开了!
再一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张起灵继续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他的名字,可幽暗的墓道里除了自己的回音,什么声音都没有。跑着跑着,张起灵就停了下来。
不可能的,来时的墓道绝没有这么长,跑了这么久,早就应该跑到了刚刚从假墓室上来的楼梯,可现在,前面依然是看不见尽头的墓道。张起灵转身开始往回跑,跑到刚刚人消失的地方停下来,还是没什么异样。举起手电已经可以看到刚刚被炸开的玉门,还好,这边还没有变。他又进到了玉门中,墓室里和他刚刚进来时看到的没有变化,一间很大的墓室,里面堆满了金银器皿、宝石琉璃、珍珠美玉。
张起灵又往里走了几步,仔细回忆刚刚变故发生的一瞬,在自己冲进门来的时候,他也快速地冲了进来,那他一定也和自己一样看到了墓室中的情形,是什么让他断定中了机关呢?这个墓室里除了这些金银珠宝,什么都没有,如果是这些东西有问题,没有道理他能发现而自己发现不了。张起灵沿着墓室的墙壁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又再次来到墓道,希望过了这段时间,玉门外会发生变化,刚刚那条有着鲜红色壁画的墓道会重新出现,而那个人也会完好无损地站在墓道中对自己坏坏地笑着,然后跑过来逼自己承认是真的着急了。
可眼前依然是那条黑色壁画的墓道,刚刚还不觉得,这会儿壁画上脑袋奇大的人的影子,感觉非常瘆人,筒直就好像四周站满了这样的东西一样,让人极度不舒服。
张起灵突然想到,是不是这秘道的尽头就是有这么一个东西,要是它的影子照到墙上,一定发现不了。思及此,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墙上壁画的作用——给这个黑色的,脑袋奇大的东西做隐蔽让它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那么刚刚是不是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墓道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只来得及拉了自己一把就去追这个东西了?
张起灵心往下沉,深吸了一口气,向墓道尽头快速地奔去,这次他没有用任何的照明工具,只是用尽全力向前奔跑,不用担心会突然出现的岔路或墙壁,张起灵心中已经非常确定,如果这是汪藏海设下的机关,那么这条墓道是怎么跑都到不了尽头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按张起灵的体能和速度,可能已经跑出长白山了,但笔直的墓道还是无限的在脚下延伸。张起灵停下来,转身往回跑,这次他看了看表,记下了时间,看看汪藏海是不是有这么大的本事突破了空间还能打破时间。再次看到那扇玉门的时候,张起灵浑身都被汗水湿透。时间……居然……没有停止!那也就说明,他和他在相同的时间被困在不同的空间,那么刚刚一路跑来,无论他在另一个空间做什么,他们都有可能彼此穿身而过,而自己却感觉不到他!
你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受伤?虽然知道,凭你的能力,既然看到了那个东西,就没有让它跑掉的可能,可看不到你,碰触不到你,感觉不到你的不安还是将自己的心逼得如硬生生掏出来般疼。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张起灵靠在玉门上,高昂起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怎么都不行。想起大哥曾经问自己,“起灵,你确定要给自己添个软肋?不管你保护得多好,它还是会致命。”
张起灵苦笑,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张开双臂,再次向墓道尽头跑去。
我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做什么都没有用,只有等,等你破了机关,可我做不到,我要尽可能的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如果我们就这样穿身而过,那么总有一次,我会握住你的手。
漆黑的墓道中来回来回地奔跑,巨大的压迫感和内心无比的焦虑使体力消耗得非常快,可感觉却越来越敏锐,有好几个瞬间,张起灵感到了他的气息,不是幻觉,不是臆想,不会错,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让自己的心跳出不规则的频率。
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张起灵感到了他的喜悦,那就说明造成这种超越常理现象的力量正在越来越弱,他快成功了。张起灵心中暗喜,有感应的地方应该就是那种力量薄弱的地方,显然他也在不停地奔跑来确定这样的位置。想到这里,张起灵顾不上休息,更加快速地在墓道中奔跑,尽可能地多通过感应较强的地方。
不能没有你
就在张起灵都觉得力竭的时候,一声“起灵”从身后传来,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然后,腰就被搂住了,炙热的气息透过汗湿的衣服打在后背上。
“起灵!不行……我不能没有你……不能!”
张起灵缓缓闭了闭眼睛,猛地转身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上上下下地摸索着,“有没有伤?”
“没……唔……”被确定了没有严重的伤,就不由分说地被夺了说话的权利。
这个霸道的,激烈的,迫切的,恨不得将对方都融进自己血肉中的吻直到两人都感觉到窒息了才停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张起灵一边从裤子口袋里往外拿绷带,一边问:“是个什么东西?”
顺从地抬起胳膊,任张起灵在伤口上缠缠绕绕,“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头很大,跟壁画上的东西很像。我就还服了汪藏海这老头儿,操!这东西都能弄出来,牛逼到这种程度!”
张起灵头也没抬,又去包扎另一只胳膊,“怎么弄出这么多伤?”
“这里是它的地盘,黑灯瞎火地还怕它跑了,追得急了点,可还他妈的追丢了,不然不会这么久……但它还是被我伤到了,不然不会被我抓到破绽。”说着,伸手撩了撩张起灵被汗湿得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的刘海,“后来我就发现感觉到你的地方,就是破绽。亏你来回来回地跑,还就你这变态的体力……嘶……起灵……疼……”
张起灵抬眼看了看故作轻松,叫得夸张地某人,又把绷带紧了又紧,“你能看见那东西?”将多余的绷带拉断,转身就往玉门里走,“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儿。”
“看不见,只是一种感觉,门炸开,你推我的时候,”走到门口,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过来,看你进去了,也没顾上,跟你进门的一瞬间,看见里面堆着那么多金银器皿,一下就觉得不对劲儿。汪藏海老儿我太了解他了,他能那么好心给万奴王弄这么多好东西?我拉你那会儿就感觉有风从身边过,袖箭甩出去也不知道打没打到,反正抬眼一看壁画就已经变了,我就追过去了。”
张起灵捡了一堆金器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个嵌有各色宝石的酒壶,“你可能是第一个看到这么多金器还能想着不对劲儿的人,看来他的机关只有你能破,汪藏海等对人了。”
“他等的是最优秀的盗墓贼,当世除了我……”说着,自负地看着张起灵,“别跟我说你大哥,你们张家人都不是正常人,但我能看出来,论身体条件你大哥不如你,只是比你多经验。你要是多下斗,凭你的条件,你会是最优秀的盗墓贼。”说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再厉害,也是贼,有什么好争的。”
“有没有想过出国?”
“出国?”
“嗯,离开老九门,离开这里,过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那你呢?”
“我不能走。”
“呵呵,我想过的生活就是和你在一起,你走不了,你让我去哪儿?”
“可你……”
“起灵,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从染缸里爬出来的,再在泥潭里滚,都一样,要想干干净净地活着,下辈子吧。”
解开死循环
两个人都不说话,好一会儿,张起灵将手中的酒杯随意地往金山上一扔,“你追过去,墓道尽头是什么?”
“啊?”像是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中,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起灵,你都想不到,墓道的尽头竟然就是这间墓室。”
“这间?”张起灵疑惑地挑了下眉。
“说来你都不能相信,刚进去的时候,我也以为是另一间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墓室,里面也装满了金银珠宝,是万奴王的另一间藏宝室。可我仔细看了看,就发现不对,因为那道玉门是我亲手炸开的,不会是其他人,那样的炸口还有只炸开一半而上半部分不掉下来,这条道上除了我就没人做得到。何况进门的地上还有我们站过的脚印。”
“脚印?我们的?”
“没错,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俩的。”
“还有一个张起灵?”
“啊?哈哈……”瞅着张起灵笑得很开怀,“那没有,还有一个,我就不回来了,这边肯定还有个我,我和我自己抢你一个人?”
“你可以把那个张起灵也带过来。”张起灵想想觉得很有趣,也愉悦地笑了笑。
“嗯,那倒是挺有趣的。可问题是,我回不来了,我看着不对劲就连忙往回跑,这条墓道就像没有了尽头,怎么也回不到这间墓室,掉头再往回跑,就是那间没有你的这间墓室。起灵,你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听着这像绕口令一样的话,张起灵微微皱眉,“和你差不多,往前跑怎么也跑不到头,往回跑就是这间墓室。这是那个东西弄的?”
“是,汪藏海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养出这样牛逼的东西,刚刚的事,我也解释不了,就是见了鬼了。不过,我想进门那一下子,我还是伤到了它,它没有进到这间墓室而是出去了,这样,墓道是幻觉最强的地方,我们才觉得对方消失了。要不是我们俩有感应,换个人遇到这种机关,就被困死了。”
“臭美。”张起灵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却依然平淡,“如果,它进了这个墓室,那么,这里应该是幻觉最强的地方,我们可就真出不去了。”
“是,那样,我们出了这间墓室,走过墓道,进入的还会是这间墓室,这样就成了死循环,永远都走不出去。那东西一般情况下是看不见的,那就怎么也找不到原因,精神压力就会将我们压死。这应该是汪藏海最厉害的一个机关了,能困死所有进到这里的人。我们今天就是运气好,不然这会儿抱着这么堆金银财宝哭去吧。他妈的,为了这个机关,他居然倒了这么多好东西堆在这儿。”
“你是怎么破了这机关的?”
“我虽然看不见它,但我毕竟伤了它,它能造成的幻觉还是受了影响。所以,在整个墓道中,我来回地跑,慢慢就发现,在我们穿身而过彼此有感应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它在我身边,那个地方就是个破绽。它实际上一直都在跟着我。后来,找准了机会,感觉它在身边的时候,我就扑了上去,真扑倒了实体。再后来,我就把它打死了;再后来,我就看见了你在前面跑;再后来,我就抱住了你;再后来……”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哽了,可以想见,刚刚在机关里,内心承受了多大的煎熬。侧过身搂住张起灵,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起灵,当我转身看不到你的时候,我心里非常的怕,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我知道你在这边肯定急死了,我真怕我解不了这个机关,我就是死,都没什么,但我不能死之前都没法看你最后一眼。”
“我知道。”紧紧地回抱着身前这具微微发着抖的身体,张起灵轻轻吻着柔软的发丝,“我相信你——是最好的盗墓贼。”
果然,身体停止了抖动,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转为忍不住浅笑的轻颤,“起灵,你这个样子真好。”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直起身来,“起灵,一定有别的解法,我刚刚的解法是个意外,就是歪打正着了。汪藏海既然精心设计了这个机关,等着人来解,就不会是我今天这个狼狈的解法,要是汪藏海知道我扑到那东西身上对打,还不气得吐血从棺材里跳出来。”
张起灵听着听着就笑了,心想,汪藏海一代宗师,风水造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超越时代不知多少年。如今,算遇到对手了,放眼古今也就这么个人有这个智慧有这个胆量站在他对面挑战他的权威。
“起灵,你笑什么?”
看着这张神采飞扬的脸,张起灵笑意更浓,“我在笑,汪藏海遇到你,算是栽了,也就你敢这么调侃他,怎么说,他也是这个行当的一代宗师。”
“啊!哈!本来么,要是我,精心设计了机关,让人用最笨的方法解了,也气死了。像他那么聪明的人,最看不上笨蛋,蠢人进来都得死。”
张起灵摇摇头,不置可否,只是道:“那个东西邪性的很,能够制造幻觉。志怪小说中常有人走在山中被迷住,怎么走也走不出来的记载。”
“峤旋于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出,奇形怪状。起灵,犀照通灵!”伸长了腿,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摸金校尉的摸金符,摩挲了一下,“当时太急,心都乱了,怎么没想起来。”
张起灵接过摸金符,看了看,还真是个犀牛角的,可能是他那铺子里的伙计当真的摸金符收来的,“你用这个?”
“我才不信,这种品质的犀牛角也算极品,把齐福都骗过了。下斗下多了,真是什么怪事都见过,这玩意儿也有邪性,想来可能有用,就带着了。”顿了下,又道:“起灵,这个你拿着吧。”
“我又不下斗。”
“拿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出去后,我再弄一个来。”
张起灵想了想,也没再推脱,放在口袋里。
陈文锦和吴三省
陈文锦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直挺挺地躺在墓室的一个角落里,尽可能地远离墓室中间那一堆堆的金银珠宝和可能已经开始腐烂的同伴的尸体。
已经记不清进来有多少天了,从发现被困在永远走不出去的装满黄金珠宝的墓室到彻底绝望到吃光所有食物再到有人支撑不下去死掉,这如梦魇般可怕的经历反倒在身体所有官能逐渐失去时越来越清晰。绝望和恐惧也没有随着死亡的降临而渐渐远离——原来有很多时候死亡也不是真正的解脱。
陈文锦想起第一个死去的女孩,虚弱到连呼吸都停止了,但仍用最后的力气大睁着不甘的双眼,仿佛连死都要把这诡异的噩梦般的困境看个清楚。很快的,应该很快了吧,自己也要带着这样的表情死去,再没有可想的办法,再没有奇迹可期待。这么多天来,所有能想的,能做的都已经试过,却依然走不出这个困境。
恍惚中,一个蓝色的人影转过身来,那帅气英挺的脸,漆黑的双眸冷凝着的狂傲不羁的神情,嘴角偶尔勾起的邪肆嘲弄的冷笑,却无限清晰无限的放大。
陈文锦真想抚一抚那张脸,可她从没有伸出过自己的手,因为已经有一只手抚上那双眼睛,微笑着抹去寒意。再拿开时,整张脸都染上一抹晨光般清亮的光彩。
她轻轻地叹息——从来,他的身边就不曾有过别人的位置,而他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溶出那样柔和的表情,才会收起睥睨万物的傲然,漾出天真无邪的笑颜。
为何直到现在自己依然不死心,还在期待,还在等什么?等着他从玉脉中出来忘了曾经的一切,能将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痴心所以总是妄想!
陈文锦缓缓地闭上眼睛,费尽全力地牵动着嘴角,她想微笑,她不想带着不甘带着恐惧死去,她要将死亡定格在她最美的一瞬。
也许,不,一定会有一天,他会再来这里,在所有的完结之前,他是绝不可能放弃的,哪怕他已不是从前的他,可张起灵依然是他永远的张起灵,一切都不会有不同。
但她就是不能让他看见那么丑陋的自己,尽管自己什么样子对他没有一点意义。
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保持好了表情,陈文锦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可长时间在特殊工作中锻炼出的极敏感的神经还是本能地感到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正在极轻地在墓室中移动,紧闭的眼皮上也映出了一点模糊的光。
还来不及多想,那点光和那个什么东西就移动到了自己身前。陈文锦没有力气睁开眼睛,连绷紧身体都做不到,大脑却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分析当下的形势。是谁?是什么?不可能是自己的同伴,自己是因为在海底吃过丹药,身体出现了变化,才撑到现在,她很仔细地检查过了,所有人都已经死了——那会是什么?
一团黑影罩下来,嘴被捏开,塞进了一颗药丸。
“文锦,吃下去。”一个沙哑地声音在头顶响起。
吴三省?!陈文锦听得出这个声音,难道他还没有死?他给自己吃的是什么?根本就没有力气反抗,药丸滑进了食道,进了空空如也的胃。
又一声玻璃破裂的声音,紧接着手臂上传来一阵微痛。这感觉陈文锦当然很熟悉,这是静脉注射——他在救自己?
过了一会儿,药开始起作用,虽然身上依然没有力气,但起码神志清醒了。陈文锦睁开眼睛适应了下,就看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吴三省。
“三省,你?”
吴三省看陈文锦挣扎着要坐起来,急忙伸手扶了一把,帮她靠坐在墓室的墙边。
“三省,你怎么没有死?我明明已经……”
“你已经检查过了是么?看我死了,你有没有一点儿难过?”吴三省眯着眼睛看着陈文锦,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表情。
“三省,你别这样,谁死了,我都很难过。”陈文锦试图解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一直都有些怕眼前这个人。
“文锦,你不该来。”
“三省,该与不该……难道你就该来?”
“我和你不一样,你明知道,齐羽和张起灵都不在,来了必死无疑。”
“我在执行任务。就是他俩都不在,才越要来,当世再没有人能解星盘,那就必须找出其他的方法。”看吴三省不答话,陈文锦继续道:“你怎么也来了,你们那边的名单里本来没有你。”
这是从这次任务开始到现在,陈文锦第一次和吴三省说上话。从这支由陈文锦领队两派势力各出一半人组成的天宫探险队出发开始,吴三省一直都游离在所有人之外,从来不和任何人交流,哪怕是他们那边的人都一样,整个人阴沉得可怕。
“文锦,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能让你死在这儿?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明白么?”
陈文锦抬头看了看吴三省,笑道:“三省,就是没发生那件事,我们都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现在……”
听了这话,吴三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文锦,如果有把刀,你是不是会直接杀了我?”
人在身体和意识非常薄弱的时候,常会想起一些深埋在心里不愿碰触的东西。刚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还和从前一样聊着天,仿似浑然不觉中间横亘着那么多岁月,感觉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贪恋。
那时他们都还青春年少,他们都还意气风发,虽然爱恨痴缠,虽然时有争斗,但他们却共同撑起九门提督的荣耀。而这一切都终止于八三年那次也许是精心策划的意外,老九门从此分崩离析,各为其主,所有的都变了。
端详了一会儿吴三省已经不再年轻的脸,陈文锦长长地叹了口气,“三省,这要早十年,我会的。但现在,不会了,你毕竟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就没有正眼看过谁,除了对张起灵,也就对你和解连环还……”再重的话陈文锦也说不出来,毕竟曾经他们都是那么好的朋友,有过那么多怎么也抹不去的回忆,何况现在,马上就要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吴三省却对陈文锦话中的意思不以为意,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条高浓缩的压缩饼干递给陈文锦,然后道:“慢点吃,胃会受不了。”
陈文锦疑惑地接过压缩饼干,“吃?有什么用?反正也走不出这里,还不是死。”
吴三省哼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么。”
“你知道怎么出去?”陈文锦睁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们就都不会死。”
“文锦,他曾经说过,来这里的人必须死,这次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来。”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他们都是老九门的人啊!别人不说,四地你也该救,他是三爷唯一的儿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三爷家玩儿么?吴三省,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可我一直都相信他,他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我就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可我怎么忘了,你能那么对他,其他人还算什么?既然这样,你将我一个人救出去干什么?要是必须死,我出去也活不了。”
“你还有价值,你吃了那丹药,你有理由活下去,但他们没有。棋子,你懂么,棋子。这次探险队的名单是上面下来的。”吴三省不想再争辩,也不想再解释,只是怔怔地看着陈文锦的脸,沉默了半晌,才指了指陈文锦手上的压缩饼干,“吃了吧,一会儿我们出去。”
佛爷的试探
在死循环里已经折腾了好久,各种办法都想过了,还是走不出去。所有人都几乎耗尽了力气,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时间也没有人再说话,就连胖子刚刚提了个毒蘑菇的说法没有了下文之后,也老实地坐在地上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抢。
吴邪坐在一堆金器旁,心里无比的焦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几具干尸脸上那种绝望恐惧的表情。对于死亡,吴邪自然很怕,但他现在心里的不甘和恐惧,不是来自于死亡,而是他将再也没机会抓着那个清清冷冷的人,问他,我们一定有关系,对不对?不然你不会对我这么好,对不对?你知道我想不起来的事,对不对?甚至他都想问他那个连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印在唇上的吻,为什么,他是真的想知道这都他妈的为什么!
可现在他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而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里也不知道。想着这些,吴邪的头开始一阵阵的疼,精神越来越涣散,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越想越困、越来越疲倦,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胖子看吴邪睡着了,走上前将他斜靠在金器上的身体扶在地上放平,又拿了背包垫在头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朝张启山那边走去。
“佛爷,药效起作用了,应该能睡上三四个小时。”胖子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嗯。”张启山点了点头。
“佛爷,为什么要把小三爷迷倒?”潘子疑惑地问道。
“起灵要我们拖住他至少八个小时,虽然他没有了从前的记忆,但看他刚刚对这个死循环的分析,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走出去的办法。只能先让他睡一会儿。”
“他是真的忘了所有,连自己刻的记号都想不起来,可他的才智还和从前没差,你们老九门里,再没一个人比得上他。”胖子收起了不着调的语气,说得非常严肃。
听胖子这么说,潘子也唏嘘不已,“那时我还小,可我还记得,那身手好的,现在……真是可惜了那一身好功夫。”
吴邪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紧地皱着,想来在梦中会出现一些曾经的碎片吧。胖子知道,所有的事不可能瞒他太久,只要看他注视张起灵的眼神就知道,他就是忘了所有也绝不会忘掉对张起灵的爱。无论失忆了多少遍,他都会爱上他。以他的性格,就一定会拼命地去追寻和张起灵的联系,追寻所有的真相。这两个人啊,这么多年看着他们折腾,说不心疼是假的,而这次张起灵又要去执行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留下他一个人可怎么办?
一时间,谁都不讲话,各想各的心事。
又过了一会儿,张启山起身来到几具干尸前,蹲下身一点点翻着已经被他们整理过的东西。
胖子也起身来到张启山身旁,小心地问,“佛爷,要不要我和潘子把这些尸体带出去?”
“不用,我只要把四地的带出去。三爷就这么个独苗,当年我却没有保下来。”张启山一脸凝重地说。
胖子指着刚刚张启山假装顺子骗吴邪是自己父亲的那具尸体,“他是李四地?”
“嗯。”
“三爷的儿子?九三年那次行动……”胖子问道。
“对,九三年,齐羽和起灵都不在,两方联合进行了那次行动,为了显示合作的诚意,两方参加的人员都是由对方指定的。四地八四年下过海底,必须要参加那次行动。”
“不是有两个逃出去了么,是谁?”潘子在一旁好奇地问。
“陈文锦和吴三省。”
“啊?”胖子和潘子都是一声惊呼。
“他们怎么出去的?”
“吴三省是齐羽最好的朋友,必然知道解法,他喜欢陈文锦也就把她带出去了。”
“那他当时怎么不把其他人带出来?”潘子问得直来直去。
张启山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将头一转,看向胖子,“当年你与起灵和齐羽都是好朋友,下海之前,齐羽有和你说什么么?”
现在张启山已经温和了很多,但转过头来的一瞬间,那凌厉的眼神,还是让胖子打了个哆嗦,“没……没……他有什么事也一定能和起灵……说……说吧。”
张启山不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又拿出一支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上了一行字:西沙考古队,李四地留念。写完之后又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在字上抹了抹,甩了甩干,从地上拿起一本小说将照片夹到里面。
胖子瞄了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八四年去海底时在码头照的照片,经过了做旧处理,四个角都有些发黄。
“佛爷,这……还要试探他?”
“解连环用这张照片试探过他,仙姑到现在都不相信他失忆了,我必须再试一试。”张启山将小说放到那一堆物品里,“一会儿,你们俩配合一下。”
“是。”潘子和胖子答应着。
脱困
天宫死循环,这应该是汪藏海一生设计出的最得意的一个机关。它超越了单纯给人造成心理压力以达到心理崩溃的层面,上升到了玄学的高度。
他几乎可以认定,这能困住任何已经有能力到达这里的盗墓者。能够出去的,必定是最优秀的。而这样的人,也必然是不世之才,在任何朝代都一定会被最高统治者利用,去找寻所有帝王征服了天下还要江山永固的野心。
而在找寻的过程中,没有人能够抵御得了长生这个诱惑,信誓旦旦的忠诚在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又曾相信过谁?所以,抢夺,欺骗,反目,背叛,杀戮,险恶的人心,从古到今,就没有变过!而最后,这个秘密必将会在无穷的明争暗斗,两败俱伤中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谁都得不到!
几百年来,汪藏海就这样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这一幕他亲手设计的闹剧不停上演,人命和鲜血的垒叠依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前仆后继。可笑啊!付了人家人事,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得到的也就是看上去很美,普渡众生究竟渡了谁?
论大智慧,汪藏海,你可以笑傲古今了!你确实留下了东西让人们去追寻,只不过那不是长生而是一个舞台,将人心所能达到的丑恶演了个遍。
被欲望熏红的眼睛看不透长生只是个妄念。如果真的可以长生,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哪里?你不想做大慈大悲的圣人,你不想渡人逃出苦海,你只想揭开仁义道德的面纱让人看到自己的罪和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是苦海,谁都逃不掉。无穷的欲望和贪念会将人搅在这个漩涡中直到毁灭。
总导演汪藏海,你可以流着眼泪,仰天长笑了!
“胖子,吴邪还是早了一步解开了机关,如果比起灵早到下面的青铜门,恐怕会有危险。我现在去找起灵,你护着吴邪,尽量拖一拖。”张启山拉住往前跑的胖子,神情严肃地说。
“大哥,起灵他?”胖子一脸惊讶地问。
“起灵的任务很危险,我去帮他。”
“好,大哥,您放心,我一定保他出去。”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只要带着他从那个有记号的裂缝出去就好。”
“大哥!什么意思?您……”
张启山微微地笑了一下,“没事,你只管走……我和起灵还有他,谢你。”说完,转身朝另外一条有记号的甬道跑去。
胖子愣在原地,摇了摇头,扭头一看,吴邪,潘子,已经顺着楼梯向下跑了,赶忙也跟了上去。
几乎是十节并成一节,吴邪如袋鼠一样狂蹿而下,卖了命地去追把他们困了那么久,差点就精神崩溃了的尸胎,但是人跑楼梯总归要比跑步慢上半拍,而那尸胎却一点儿也不减速,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楼梯下的黑暗中。吴邪明知道追上无望了,可却刹不住车,想停下来,结果左脚绊了右脚,一连几滚就摔到了石阶的尽头,摔得头破血流,手电都摔飞了。
胖子从后面赶上,把吴邪从地上拉了起来,“怎么样?没事吧!看你这点出息啊!”
吴邪爬起来,也不理会胖子的嘲笑,“你怎么一个人?顺子呢?”边说边看了看胖子身后。
“顺子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按原路回去了,他父亲找到了,也摸到这么多金子,根本不想再跟着我们冒险。”
吴邪暗骂声这个没良心的,不过转念一想,顺子就是一个当地农民,跟着这些不要命的吃了这么多的苦头,也是够倒霉的了,走就走吧,别再把命搭上。正想问问胖子怎么跑得那么慢,就听下面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吴邪和胖子对视了一眼,叫了潘子就往下面跑去。
连天廊很窄,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之后,下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足有五六百平方米。有点意外的是,阿宁的队伍居然在下面,十几只冷烟火扔在四周,把整个墓室照得通明。只见他们围成一圈,不停地用枪扫射周围的东西。
“胖子,他们在扫射什么?”
“不知道,看不清楚,他们一定也中了机关。”
瞪大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都是手臂粗的蚰蜒,满墓室都是,密密麻麻,简直就像海洋一样把阿宁他们围在了中间。
吴邪惊道:“是蚰蜒,天啊,怎么这里的这么粗!”
胖子听了,也来了兴趣,“哪里?在哪里?有多粗?”
吴邪看了看胖子,“有我的腿粗,你的胳膊粗。”
“哎!小吴,不带这么说话的啊!胖爷我胖点怎么了?别看我胖,我……”
“你看!那是不是三叔?”吴邪打断了胖子的自吹自擂,指着一个老外身上背着的一个人说道。
潘子抻长了脖子,顺着吴邪手指的方向看,的确是三叔,急得就想立刻跳下去。
吴邪见状连忙拉住潘子,“等下,我来……”说完就一个跃身,跳下去了。
“哎!这小三爷可真够仗义的啊……就这么跳下去了,你家三爷真没白疼他,到底是血浓于水!”
“别扯淡!你他娘的有点正形没有!说什么呢?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好像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我们赶快去救他!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和你合作倒了八辈子霉!”潘子一听见胖子不靠谱的闲扯就一阵心烦。
“哎!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还觉得我们挺合拍的,为了同一个革命理想走到一起来,你看着吧,以后啊……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你看这几个爷,这不还折腾得挺起劲的呢……”
“别废话了,赶快下去救人!”潘子不耐烦地打断胖子的话。
胖子一把拉住了潘子,“你快看!”
“看个屁,快开枪!”
吴邪刚刚掉下去,心里这个懊恼,本来想说“等下,我来看看。”“看看”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刚刚那个尸胎给拽到下面去了,弄得自己挺牛逼似的,可谁知道,刚刚站稳了,就发现自己跌到了一堆蚰蜒里。正感叹着吾命休矣的时候,周围的蚰蜒像见了鬼一样地四处逃窜。一瞬间,潮水一样的蚰蜒潮水一样地退去,很快地上只剩下了蚰蜒的尸体。
吴邪的这种出场方式,让阿宁吃惊到了极点。吴邪也顾不上想为什么自己也有了像张起灵那样的蚊香体质,连忙跑过去看躺在地上的解连环。问道:“三叔,你怎么样?”
解连环睁开了眼睛,“你怎么还是来了?”
“你先别管我,你到底到这里来干什么?”吴邪很担心解连环身上的伤,语气上也多了几分焦躁。
解连环牵动了一下嘴角,“你不用管我来干什么,接下来,你不要再参与了,赶快回去。”说完,解连环的眼神就涣散了,扭过头不再看吴邪。
吴邪拉开解连环的衣服,那伤——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