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万福》荃儿

4、三-小弟何来 本欲起身离

　　老实说，半年前阿九初初来时，凤髓春深真没把他个将死之人放在眼里，留下他也不过是因为，他那副惨相惹得君子长青身上荒废了多年的“医仙之血”又沸腾了，觉得生活终归要有些挑战性，才不会太无聊。于是，虽小东西进入拥风阁后一直在浪费阁内各种资源，还不事生产，但好歹他的存在让君子长青没那么闲，至少不会妨碍大家做事，也算是功劳一件吧。
　　作为“鬼手医圣”安华年的师父，君子长青能把阿九的小命捞回来，这件事对凤髓春深来说并不意外。倒是阿九醒来后的一系列反应，另他十分玩味。
　　四个月前，经君子长青竭力救治，面目全非的干瘪少年从昏睡中转醒。迷蒙的双眼虽微微睁开，却死气沉沉，眼神放空地看了三天房顶上的耗子洞，便又继续睡去，再醒时又是七八天过去了。第二次睁眼明显眼神跟周遭有了交流，对疼痛也有了反应，有碍于生活不能自理，语言能力受限，表情更是无从使用，竟渐渐学会用眼睛慢眨、快眨，眨一下、眨几下，轻轻眨、使劲眨等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需求，且越来越有肆无忌惮的倾向。三个月前，终于可以说话了，第一句话竟然是目眦尽裂地对着老八说：“乙逢犬马丙鼠猴，六丁玉女骑龙虎；加一宫兮战在野，同一宫兮战于国；与我同行即为相，我生之月诚为旺；三至四宫行入墓，八八九九高强任西东……连着三天你这几句都背错了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以为你早晚会改回来可怎么每次都是念的时候对背的时候就错到底你有没有好好看书啊？！”老八凤髓常夏向来性子烈不服管，是别人念他一句他能回三句的主儿，可这回愣是被阿九数落得双目圆睁、张口结舌、点头哈腰，看得旁人十分欢乐。君子长青见他能说话了，便问他的来由。偏生这小子要么缄默不言，好不容易撬开了嘴又明摆着不说实话，生了豹子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编自己的故事来历。
　　“我本是赤烨人士，只因连年灾害，家里地不产粮、食不果腹，实在难过活了。阿娘这才带着我一路流亡，途经钜阙，误入魍魉森，这才……”
　　凤髓常夏忍不住反驳：“少来，赤烨这两年风调雨顺，连钜阙都在买他们的粮食，哪门子的连年灾害？！”
　　“好吧，我说实话，我就是钜阙本地人，原本家境小康，因进场子赌了两把，不小心把家底博输了还欠了人家高利贷。被人追杀时慌不择路，这才钻进了魍魉……”
　　南朝雅冷笑：“敢问你进的赌馆名叫小赌怡情还是博雅众生？耍的是牌九还是打五幺？输了人家多少方？高利贷是羊羔息还是坐地抽一？”
　　“呃，其实我是苍梧边城人，久居与钜阙一江之隔，见对面江河秀丽，一马平川，实在是动了游历钜阙国的心思，这才一路寻访这里的名山大川，便……”
　　凤髓春深悠悠道：“论江河秀丽，苍梧乃水乡之城，总比平原地貌的钜阙更显人杰地灵一些。其实这倒是其次，关键是，苍梧、钜阙明争暗斗多年，你一个游历的理由竟能南起越过渺澜江，独身一人横穿钜阙到了北端的魍魉森，还没被当成细作抓了，你是觉得钜阙的守城官都是饭桶么？”
　　“俺只是不好意思告诉你们，俺家在华埙，是摆摊儿做小买卖的，听闻魍魉森名产甘露石治喘病有奇效，北方天冷物燥有此顽疾的人多得很，所以，商机就多得很嘛！俺就想，俺就想……”
　　半晌不作声的阿扇绷着一张脸：“九死一生魑魅谷，有去无回魍魉森，这是常识；甘露石有价无市，也是常识。”
　　被抹了一身黑膏药的少年木桩子一样躺着，和五师徒无言相望，只有两只眼睛忽明忽暗地闪着，一时间有些静默。正僵着，前院仆从进门通报说，冰玄四皇子北堂澈和钜阙小王爷越凌峰，为寻三个月前在魍魉森附近栢云猎场失踪的冰玄五皇子北堂雅，登门拜访。只见木桩子少年眼睛一亮，道：“老子实话告诉你们好了，爷就是冰玄五皇子北堂雅！瞧，三个月前，时间也对得上。”
　　君子长青伸出长指弹在他眉心，凉凉道：“既然如此，正好带你去见他们。”
　　少年听得目光一缩，嘿嘿嘿地赶忙赔笑摇头。
　　“会审”的结果，竟然拥风阁顶上级别的名探子们铩羽而归，若拥风阁外面的人听了，定是万分惊奇的，然而事实上大家都并不很在意，入了拥风阁的人，谁还没有段不愿为外人道的过往？况且，这几位善察颜观色的老手何尝看不出，这小子摆明了消遣他们，完全不关心若是自己被当成来历不明的潜在威胁，会有什么下场。
　　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是，“会审”发生的第二天，君子长青竟主动找这来历不明的孩子说：你若没处去，不如做我徒弟吧。
　　这下连接受能力向来极强的凤髓春深也惊了，心道君子长青不是一直喜欢高挑美艳型的吗？难不成上了年纪喜好也变了，开始恋童了？呃，口味还有些重？
　　“当你徒弟，有好处么？”定了定神，阿九这样问，眼神戒备。一屋子人都对君子长青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这会儿没一个搭话的，难得一致地安静等着他。
　　君子长青静立半晌，表情肃穆，目光从自己一排漂亮徒弟的脸上扫过去，末了停在阿九那张涂满黑膏药的脸上。忽然，剑眉一挑，眼尾斜飞，兰指轻拈，虎腰慢转，嘴里竟是青衣的唱词。
　　“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影子落人间。不诺何负当年许，应知造化常弄人。”
　　时至今日，阿九虽然仍是个营养不良般的瘦小少年，时而油嘴滑舌，时而耍赖卖乖，但事实上情感却相当不外露。只有那一刻，凤髓春深似乎看见，阿九眼神中，犹如晃碎了一池寒潭水。
　　谁说“坐拥天下美，掌纳世间风”是拥风？想走的走不了，想留的留不住罢了。
　　如今，凤髓春深发现，在拥风阁大染缸里浸染了半年的阿九，与这里愈发合二为一——不仅仅表现在遇事不惊上，还颇知道“非己任须回避”的拥风法度。
　　惊艳地看着阿九为自己掩上前襟，施施然打了个嚣张的哈欠便捡起驼绒毯子转身开门，临踏出去的时候又停了停，回首露了半张黑脸道：“我乏了，这屋子今天就由师兄折腾吧，我换个地儿将就一宿去。”便使唤自己与从容气度完全不相称的腿脚，磕磕绊绊地离开，凤髓春深笑纹益深，暗忖，真是个不得了的孩子。
　　但此时此刻，可不是他赞叹阿九的时候，身后还有个衣冠不整的美人呢。
　　待听得阿九那边拐进了阿扇的屋子，阖好门，进了被窝，凤髓春深这才动了一动，转身踱回那女子身边停了，垂眼瞅着，眉眼间竟有一丝冰冷锐利。半晌躬身一提女子腰间，在手肘处一夹，往大门走去的途中不忘把一地绫罗挑起来带上，出门足尖一点，再落地已是到了后院二进院的侧堂门里，这便把手中的七七八八往地上一倒，抬头对已等候多时的君子长青道：
　　“是苍梧杨柳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