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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九瓣山茶 山茶有毒, ...

  •   因师父还要与老六老七二人谈正事,阿九的取名大事便决定改天再办。带着师父的承诺“一定给阿九取个好名字”,阿九暂时心满意足地出了君子长青的药室,披着驼绒毯子,腿脚僵硬地慢慢往自己的房间挪着。环顾内院庭廊,树影微摇,风里奇妙地混着山林和香粉的味道。阿九抬头看了看月色,时辰尚早,想那前院必定还是一派繁华景象,若不是被涂了满脸黑还散发着古怪的味道,他这会儿必然拐个弯下楼到前院听个小曲喝杯青梅酒什么的。
      绕过回廊的院子便是师兄弟们的起居之所。偌大的院子十几间私室,只有十间是有主的,分别给了师兄弟九人以及传说中君子长青他儿子君子朝颂。而事实上每天从这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不过老四凤髓春深、老六南朝雅、老七扇、老九他,这四人而已,其他人出师的出师,游历的游历,翘家的翘家,总之都各自追求实现自我价值去了。
      绕过影壁,阿九的房间好死不死在院子最远处,遥遥正对着院门口,常人走走也就几步路的事,但对阿九这样半残的人来说,走过去是需要一定勇气的。房间门牌上龙飞凤舞的是君子长青写的“卵之玖”,字大得即使站在院门口也看得清楚。
      阿九习惯从左侧沿着各位师兄的房间一路瞻仰回卵之玖,今天也没有例外的想法,便抬腿迈了过去。
      卵之壹。阿九不过才来拥风阁半年,自然没见过三年前就与师父拜别的大师兄大幕东升。只是听说,这位人才对各路兵法极为熟识,布阵用兵上很有才能,于是三年前被苍梧的太子监国勾搭了去。世人皆说,可见苍梧的野心昭昭了。只是阿九弄不懂既然昭昭,为何这几年苍梧国界线上却格外安详。
      卵之贰。据说二师姐庭燎是个冷艳智慧型的大美人,是师父徒儿中唯一的女子。三年前,二师姐几乎和大师兄前后脚离开,效力的国家却是苍梧的眼中钉钜阙。不似苍梧地处一片青山秀水间,钜阙平原一马平川,自然景观不过了了,但地处广袤的中原之地,遗留了几朝的繁华,国力与人文智慧均不可小觑。四年前钜阙上演三王夺位之乱,最后的赢家却是个时年十三岁的女娃娃,咋舌了五洲八方。女主掌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抚民,恢复因内乱而颓败的民生,在此国之目标下,庭燎便策马扬鞭地去了。阿九只道在四师兄凤髓春深担负拥风阁经营之前,二师姐才是这儿的老鸨……哦不,是主事儿的,却不知经营一个国家的民生经济是否也可像经营一家勾栏院一样。观钜阙这几年的民情氛围,倒甚是生机向上,阿九思忖或许经营的道理总是相通的。
      卵之叁。三师兄安华年虽行三,却是几个师兄弟中最早出师的,离开约莫五六年的样子了。每每路过安华年的门前,虽然屋子空了许多年,阿九却仍能嗅到有淡淡药香从门缝溢出,着实不负老三“鬼手药圣”的雅号。然这“鬼手药圣”的称谓挂着,安华年的本事却不止这些。作为北方大国冰玄的太子监军麾下红人,依其智计,这位仁兄早就在冰玄平西的战场上实现其自身价值了——虽然当年冰玄太子来邀他“入伙”的噱头,却是为了给冰玄五皇子治疗什么百年不遇的疑难杂症。世人眼里看不穿,究竟是冰玄太子演了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来树立口碑,还是他真的无意间捡了安华年这么一个善医药也善谋略的大便宜。阿九思考许久,突然间了悟了舆论引导的重要性。
      卵之肆。按说这个时间段那风华绝代的老四凤髓春深该在屋里优哉游哉地看闲书,可阿九往门内探了探头,却半点儿人气儿也不见,心想难不成今儿个春深老板心情好,跑到前院视察生意,抑或是做生意去了?阿九老早便觉得春深师兄是拥风阁里最俊俏的男子,却同时也是这里最不好惹的人。不仅因为他掌管经营大权,是大家的衣食父母,还因为他化在春风一笑中的那一缕锐利狠决。来到拥风阁的每个人都自有一段故事,但只肖想,亡国贵族、流民乞儿、绝色小倌、拥风头牌、摄魂刺客、经营主事等角色,都说的是他凤髓春深一人,恐怕便再难有谁的故事可算得上故事了。
      卵之伍。千秋叹这个人,阿九有幸见过一面。若再相见,阿九或许应该还能认得他,但不见得千秋叹还能认得阿九。只因半年前,阿九在魍魉森遭遇迷路、野兽和伤病三重打击时,透过血封的迷离视线,便是当时作为路人甲的千秋叹,救了他一命。后来被师父救活以后,阿九才知道,若不是千秋叹受人之托,入险境取魍魉森特产甘露石,在外游历已有两年的他,怕是不会突然回到拥风阁周边逛荡,那便救不到命在旦夕的阿九了。只是,这位大侠救人的时候格外潇洒,当带回一个人与扛回一只四方龙鳖一样没什么不同,把阿九往伙房一倒,跟君子长青打了个照面随即离开继续他的忠人之事去了……所以说,即使千秋叹还记得曾救过阿九,也只是记得阿九血肉模糊时的面目。南朝雅则以千秋叹的性格做推测,搞不好那个武痴压根不知道,自己扛回来的,其实是个人……
      卵之陆。屋主南朝雅虽然行六,与君子长青的孽缘却是几个师兄弟中最久的。早在君子长青还在苍梧国混日子的时候,时年四岁的南朝雅便偷得了君子长青的钱袋。后来的两三年间,两人又狭路相逢了几次,南朝雅竟次次都成功逃脱了。阿九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南朝雅绝对是个人才。想必君子长青也看出了这一点,便在终于抓到这个惯犯后,带他回了拥风阁。虽然南朝雅刚来的时候并不是作为师父的弟子,仅仅是属拥风阁后院的一般成员,但他几年来凭着自己的聪明好学及愈发精湛的……欺诈技艺,三年前终于成功入主了卵之陆。
      卵之柒。阿扇此人格外特别,可以看一眼便完美复制世上任何一件物品,却常常记不住熟人的一张脸。但更加有趣的是,南朝雅超凡的易容术可以欺骗世上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阿扇。凤髓春深则曰,估摸是阿扇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了。
      卵之捌。此间主人的名字,从两个月前开始,便成为拥风阁不成文的禁忌。那时的阿九人虽已经清醒,却浑身上下没一处能动,整天躺在榻上混吃等死。某天忽听原本安静的院子里有吵闹声,仔细听去,便是老八在和凤髓春深争吵,一旁还有南朝雅在劝架。内容听不清明,但嘈乱的结果,是老八辞别了拥风阁。阿九从此再不见那眼神透亮、喜欢在他旁边聒噪、默写奇门遁甲之术墨用尽了的时候就来蘸他身上的药汁写字的家伙。一个月前,有消息说老八去了赤烨。院子里没了最好动的人,着实安静不少,可阿九却总在路过他门口的时候莫名寂寞。终于在某天看到凤髓春深造访这空屋时,无坚不摧又如沐光华的人背影竟似有些萧索,阿九才突然想起,目送由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弟弟离开的人,该是比谁都寂寞的。此刻阿九抬腿自卵之捌门前走过,忍不住又念了一念,不知常夏在赤烨好不好。
      终于爬到了卵之玖,阿九长吁一口气。可刚要伸手推门,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话说,明明记得离开时熄了火烛也关好了门,可如今这门缝微掩,还透了一缕暧昧的暖光出来又是怎么回事?
      扶着门沿的手有些犹豫,但阿九心想连命都丢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便登时破罐子破摔,放了宽心,手臂往前一送,推开了门。
      屋内暗香氤氲,暖光缭绕,一地的绫罗外衫翡翠珠玉,从门口一路零落到榻前。榻前背对着门跪卧了一位姑娘家,此时这位姑娘家状似睡熟,只着了中衣中裙,正趴伏在那妖孽一般、斜斜靠坐在塌沿的老四凤髓春深腿上,一动不动。
      本是拥风阁前院的平常景色,但此刻的凤髓春深,外衫虽说还在,对襟却松松敞着,让人一眼便瞅见了刺在他漂亮腹肌上的山茶花,阿九仍是受了个不小的刺激,鼻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去。
      凤髓春深不怪小少年扰了他的私事,扔过来一个从容又慵懒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看阿九顾不上捡落到脚跟的披毯,随手抓了抹布擦鼻血,半晌才戏谑道:“别擦了,脸上的药都被你擦光了。”
      把抹布握成一团堵在鼻子上,不再有什么大动作。阿九看向左右,确定这是自己的房间没错,才又把目光转向对面那个人:“春深老板,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说话间,口鼻与抹布又漏了缝隙,几滴血滴答滴答地滑下来。
      凤髓春深见状,一副“实在受不了你了”的样子,把腿上趴的姑娘踢到一边,走到阿九身前,抹布一把抽走,一挑阿九下巴,趁他头微仰时伸了修长的两指在鼻翼处向上一推,另一只手则勾了勾他的中指,片刻又换了他另一支中指来勾。待收了手,鼻血果真止住了。
      春深捡起方才的抹布擦了擦手指:“本想过来看看你,顺便也躲个清净,不想这位大小姐从前院偷偷跟我到了这儿。”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客人动粗总是不成的,但若被纠缠得没了耐心,也只好让她睡觉喽。”
      两人面对面站着,间隔不足半臂,身高只到老四下巴磕的阿九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半湿的头顶晒给他看,好处是回避了与凤髓春深那双令人胆寒的桃花眼视线相接,坏处是阿九数出山茶花有十八个花瓣。
      学着凤髓春深方才的手法,阿九伸出僵硬地两指推了推鼻翼,打着哈哈说:“看来这位大小姐也不简单呢,能跟着拥风阁第一高手从前院到后院不仅没迷路还没被发觉;好不容易被发觉了,还能跟春深老板您肉搏得如此惨烈。”
      凤髓春深笑得愉悦,伸出长指点了点阿九的鼻子:“惨烈点儿才会有趣!”
      恨恨地咬了咬牙,好吧,拥风阁法则,神经不够强健之人必受消遣。
      “春深老板。”阿九在终于数清那朵山茶花其实还有第十九个花瓣后,缓缓道。
      “嗯?”鼻音也妖娆,尽是玩味的气氛。
      阿九抬起头,仿佛既不记得自己还顶着张黑脸,也不记得刚刚鼻血不止的窘迫,目光灿若晨星,清澈如水,嘴角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两手伸过去帮凤髓春深掩了前襟,软声道:“师兄,小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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