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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啜茗 这量算得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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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他起身,她便也支起身来,却被他轻轻按住:“还早,再睡会儿吧。母后此刻定还未起。”
“新婚第一日,滟隐不敢让人笑话痴懒。”她温柔地朝他笑,他一怔,缓缓松了手,下床,背对着她穿衣:“何苦一定要这样。”
“怎样?”她笑问,见他不答,便又笑着追问一句,“殿下可是觉得滟隐有什么地方失礼了?”
丝制的衣服隔着锦被抽离她的身上,他走到窗边,淡笑道:“不,公主举手投足都恰倒好处,远昭唯叹此生有福。”
打开窗,清新的晨风顿泄了一室。春鸟叫得那样欢快,缓和着室内短暂的压抑。
卧房隔断成三间,前一间书房素净别致,中为卧室,最里面一间为沐浴所备,三间俱是珠帘垂隔,原是为韶公主整备的正室。滟隐走至门帘边道:“你们可以进来了。”
于是最外间雕花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鱼贯而入楚世子身边的大宦官常卿和几个小宦官、宫女,以及滟隐陪嫁的四个贴身侍女。
掬清泉,濯玉容,理青丝,挽云鬓,戴华冠,簪金钿,坠佩珂,垂璎珞,淡扫蛾眉,漫点丹唇。常卿不由笑夸:“娘娘这容貌,真是天上少有,人间无二呀。旁人打扮了也不及娘娘万一,哪儿经得住娘娘再一打扮呢?娘娘也不为后宫各位主子想想。”
她似是被逗笑了:“常公公这一张巧嘴,难怪世子殿下这么倚重您呀。”
“奴才不过是殿下的狗罢咧,哪儿能叫倚重呢,娘娘说笑了。”常卿听赞,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就娘娘这品貌,皇后娘娘看了就一定欢喜得了不得。”
“那就托公公吉言。”她笑着,把一枝玉钗递给身边的贴身丫鬟,“初次见面,这算是本宫一点小心意吧。” 那丫鬟袅袅婷婷地走到常卿面前,巧笑着恭身奉上:“公公。”
同候在外,常卿早打量了四个丫鬟,各有芙蓉鱼柳之姿,风情各异,礼数周全,想来这韶国公主是存了些心思的。现见这场面,不知这公主是真好哄还是想套近乎,也不知世子的想法,不敢贸贸然接,忙赔笑道:“无功小的怎么好意思收娘娘这么重的赏呢,也担不起姑娘的礼,姑娘快起来。”说着上前虚扶了一把,那丫鬟却不顺势而起,只听滟隐道:“一枝簪子,你主子可没说不让收,公公莫非是看不起滟隐么?”慌地抬眼,见滟隐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一瞄世子在一旁静坐喝茶,恍若未闻的样子,不得不先接过了,“谢娘娘赏。”一撩袍便要跪下去,被那丫鬟一把搀住:“公公别客气才好。”音甚娇媚,一回神,自己早站直了,那丫鬟也不知何时退回滟隐身边去了。
不可小觑啊,常卿暗想。
“世子,早餐是摆在这里还是外厅用?”一个小宦官隔帘恭身。
“送进来吧。”远昭道。
“还是外厅用吧。”滟隐忽然转身微笑,“滟隐今日要循新妇礼为母后沏茶,里面这张桌子就让给滟隐吧。”
“公主不与昭共进早餐吗?”远昭笑道。
“母后未起,臣妾不敢擅专。”她依旧微笑着,“世子自便,一会儿还要早朝。”
“公主不必拘束,楚地无此规矩。若待与母后同进,只怕也吃不了什么。”说着起身,“不耽误公主,我叫他们做几样你爱吃的,见过母后回来吃吧。”说到最后,语气不由温柔,她心头微一跳。常卿打起帘子,她起身一福:“送世子。” 他便在帘边止步回眸看她,半晌方笑道:“我倒忘了你沏茶那行事了,回来给我留一杯吧。”说罢穿帘而出。
她怔了,缓缓落座,贴身婢子亦不敢说什么,听她默坐一会儿,方淡道:“盥手,备炉,把第一罐拿来。”
楚世子的东宫在皇城的东北角,亭台水榭俱是从皇宫隔断过来的,几道隐栏一围,便成独户。今楚裕王共有十二子十女,世子司马远昭是第二子,非长而嫡,承位世子,素来贤明受群臣百姓拥戴。其母玺庄王后是今王表妹,原与裕王伉俪情深,生世子远昭、四王子远熙和四王女凝婉公主。但成婚三年燕国送来一个嫣然公主,容光绝世,渐渐夺尽后宫千宠,封仪妃,既而进封宸妃,地位仅在王后之下,更兼多年盛宠不衰,如今已俨然是副后身份,五王子远翔、六王子远琛、八王子远燮和七王女郁舒公主皆为所出。玺庄王后之父在今王登位时便交出兵权、挂了虚职一心养老,娘家无势,夫家无宠,后位岌岌可危,幸而所生二子颇为争气,世子除外,四王子远熙也是出众的将才,且王后向来温婉,与世无争,后宫之权悉归宸妃,所以后位得保。
滟隐坐在轿子里看红色的宫墙被朝阳染上一层血,春意浓浓的早晨,风已不那么凉了,耳边有鸟语,身畔有花香,这里的宫殿比起故乡的那座更轩辕壮丽,只是,关一辈子,那可太寂寞了吧。她想到远嫁一路走来的山山水水,想到曾经唯一一次独身去过的江南小镇,缠绵的碧流和黑瓦白墙,玄石桥头站着姽婳的女子,蒙蒙细雨下各色的油纸伞,不禁微笑,只是皇城,于南于北,湖光山色总相雷同,以后的日子,便是全心寄托其中,多少人已经历尽一生。
“公主,该下轿了。”帘外婢子轻唤,一左一右打起垂帘,一个恭身扶她而下。穿过垂花拱门,进了御花园,步入长廊,一路行至一座宫殿前,上匾额大书“百鸟”二字,正是王后寝宫。原来宣朝初年太宗分封诸侯,皇后寝宫题为“凤仪”,各诸侯国王后的寝宫则题为“百鸟”,引“百鸟朝凤”意。现在宣哀帝虽三年前就被齐庄王一箭射中了肩膀,再也挑不起万里江山的担子弃位失踪,宣朝御地也被周边的齐、楚、商、燕瓜分殆尽,但各国都还保持着原有的诸侯称谓,生怕改制打破了平衡既而成为众矢之的。哀帝在位时宣王朝已经狼烟四起,宣朝土崩瓦解后,各国各自为营,攻伐协议,和纵联盟,滟隐的通婚也是其中的砝码。她和宸妃,其实分别代表了与楚国同盟的韶与北燕。
寝宫的正堂并不见丝毫奢华,一应半旧的陈设,衬托着主人的清心寡欲,一名头戴金凤冠的女子端坐正中,身边仅一老妪侍立。那女子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果是一脉和顺的美,望之可亲的笑容犹可觅年少时的秀色。青衫翠裙,头上除凤冠外无一些珠饰,把那金凤落了单,唯觉素雅,不现光华,她在心中微叹。走至那女子眼前,甫一屈膝,已被她一把搀住:“今天就咱娘儿两个,没人看见,横竖这大礼不行也罢。你别见外,我就高兴。” 新妇第一次见公婆原要行三叩首大礼,再献茶、听训、收红包。而生于皇家,面圣要三跪九叩,面诸侯王要三叩,但此礼仅限朝见、谢恩和正式节庆活动等场合,平日里男子一揖、女子一福见礼即可。
听如此说,滟隐便直起了身,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女子已先笑道:“这孩子瞧着眼善呢。”一旁老麽麽凑趣道:“想是上辈子有缘,先和娘娘见过哩。”王后笑道:“如此更不用跪了,你只像平常一样见礼吧,咱们见过呢。”滟隐也不由抿嘴一笑:“臣妾萧氏滟隐,拜见王后娘娘。”
“起来。”王后挽起她,牵着她的手微笑:“好个端庄乖巧的孩子,昭儿交给你,我放心。”
她低头但笑不语,王后问道:“怎么?你不喜欢昭儿?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母后。世子待我很好。”她连忙解释,王后便笑了,携她的手对面坐下:“我逗你呢,新婚小俩口儿能有什么不好?何况我那昭儿虽然面上冷淡些,心里待人是极好的,我做娘的还不知道?不过,你刚才那声母后啊,叫得人心里舒服。”她又笑起来,声音好像很开怀的样子,滟隐看着她柔和的笑容,鼻翼有轻微的酸楚,她立刻别开的视线。
“嗯,怎么了?”虽然淡和,王后显然还是能敏锐地觉察周围人的情绪,拍着滟隐的手背问。
“没什么。”她低眸浅笑,不敢对上那关切的眸子,“滟隐幼年丧母,得母后如此疼爱,再无他求。”嗓音兀自云淡风清。
感觉那双眼眸微有一震,旋即叹息:“皇家的公主,从小受得大荣华,却也是苦命的孩子啊。”嘘唏了一阵,“滟儿,你家里人是这么叫你吧?滟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烦难委屈,只管说与母后听,别憋在心里闷坏了。昭儿要是欺负你,也只管告诉我,看我给你做主……”
滟儿,这是她以后所能听到的最亲切的称呼。那些叫她蝶儿的人,都已经用不同的方式远离了她的生命。她想起幼年时,母亲把她抱在膝上,看那烂漫的原野上纷飞的蝴蝶,她突然问:“娘,为什么给我取名叫蝶儿呢?”“因为蝶儿很美丽呀。”母亲一捋她额前的碎发温柔地笑,“我的蝶儿可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呢,什么公主也比不上的。蝶儿,你看它们飞得多开心呀,我的蝶儿也要天天都开心,天天都自由自在的。”可是蝶儿的美也是很短暂的,年幼的她很想告诉母亲,但却始终没有出口过。
滟儿,她想起生命里另一个女人,一个曾经微笑着,矜持而有礼地唤她“滟儿”的女人。
“滟儿,滟儿,你在听吗?”有人摇她的手。
“在,滟儿谢过母后。”她略一欠身,借着这个机会敛去眼中那一抹模糊的光。王后叹了口气,方欲说什么,有一宦官进殿恭身:“娘娘,宸妃娘娘到。”
王后神情一敛,又马上笑着对滟隐说:“滟儿还没见过宸妃娘娘吧,那也是个美人哩。这些年,我虽是王后,后宫这些麻烦事儿可都是她在处理,累人着呢。”说罢松开手,端庄地坐好,脸上是温和有礼的微笑。她看在眼里,心中又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
一行人款款走进来,滟隐忙站起来立到王后身侧。那宸妃其实并不比王后小几岁,然华服美冠,珠玉满身,除了眼角极细的鱼尾纹,面容仍定格在二十五六风情万种的年代,身姿婀娜如未嫁少女,难怪邀得不衰荣宠。只见她慵懒地并双手于右腰,双膝只轻微一屈:“臣妾见过王后。”便算行完了礼。
饶是如此,王后依然连忙起身搀道:“妹妹快别多礼,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来得早嘛……”她娇笑,双目一转,定睛看向滟隐道,“自然是来看新娘子咯。”
滟隐不急不缓,上前见礼:“滟隐见过宸妃娘娘。”
“哟,快别多礼呀。”宸妃尖尖的手指在离滟隐手臂一寸处停住,做了个起的手势,“让我看看。”目光由下到上,细细地将滟隐打量一番,“好个滟隐公主,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大美人哪,姐姐,你可有福了。”狭长的眼睛瞄了王后一眼,又道:“唉,我们翔儿过两年也该成亲了,可天下只怕再找不出比这滟隐公主更称心如意的媳妇儿了。姐姐,你说这可怎么办呀。”话虽对着王后说,眼睛却对着滟隐滴溜溜地转。
“娘娘切莫如此说,滟隐惶恐。妾身陋质,天下胜于妾身者何止成千上万,如此褒赞岂非折杀臣妾。”话虽如此说,却未见惶恐,只是垂首,目光礼貌地落在对方脚尖。
“哎,都站着干什么呀,快坐,都坐下聊。”王后忙打圆场。“是啊,我一见这公主,就喜欢得不行,竟把姐姐给忘了。”宸妃依旧娇笑着,手忽往殿堂后方一指,“姐姐,这是什么呀?”
“这是臣妾为母后沏的茶。”滟隐一福答道,转首看王后,“母后,光顾着和您聊天,忘了正事了呢。”
王后与宸妃相继落座,滟隐亲自接过托盘放在两人间的茶桌上,看一眼那燃尽的香道,“幸好事先料着时间会久,多放了些水,否则早烧干了呢。不过今日这茶的味道不免逊色了。”一边说,一边用丝娟包着提了壶柄,用一旁的银盖压灭了火。放下茶壶,掀开左边的丝帛,露出两只通体碧绿的玉杯,上彩云环绕,一只雕龙,一只刻凤,看玉色即识其绝非凡品。滟隐笑道:“母后,这两只茶杯分别叫龙呈、凤祥,是滟儿特地为父王母后寻的。今天滟儿把这杯子送给您,您和父王什么时候想喝滟儿的茶了,把这一对杯子送来,滟儿就明白了。”宸妃笑道:“好香,这茶还叫逊色,那咱们平时喝得全是糟粕了。素闻滟隐公主精茶道,今儿才算开了眼了,瞧这东西也精致,嘴也甜哪。”“娘娘,心思也细,怕茶凉了,巴巴大老远把个炉子端来。”一旁的老麽麽又笑着加一句,宸妃依旧笑着,淡扫她一眼,她就浑身一颤,退到一边去了。宸妃瞄一眼方才捧盘的丫鬟,又道:“这姑娘眼生,想是世子妃带来的吧?好个水灵模样,公主可费了不少心思。”滟隐淡道:“娘娘说笑了。”王后忙笑道:“罢呀妹妹,这孩子淳厚,哪儿经得住你这么打趣她。”宸妃把头一歪:“姐姐,别心疼嘛,世子妃啊,我可好歹算你长辈,这茶,你可不能不分我一杯。”
滟隐微笑不语,径直揭了凤祥杯的盖子,执壶往杯中倒去,杯中渐渐满了,壶却已倾尽,宸妃不由怔了。
放下壶,先双手奉杯于王后:“这茶名唤君寿常青,不肖媳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再向宸妃一福:“长辈吩咐,原不敢辞,但今日不知娘娘有命,只为母后一人备了茶。娘娘若想一品,待臣妾明日拜会娘娘,再补一杯罢。”宸妃怔了半晌,方道:“这量算得那么准,可知世子妃是个怎样聪明灵透人了。”一言至此,站起身,脸上又挂上那娇笑道:“叨扰姐姐这半日,也该回去了。不过世子妃这茶我可记着呢,明日要不来,我可到东宫去抓人啊。”说罢一福:“臣妾告退。” 竟礼数周全地退了出去。
“恭送娘娘。”滟隐亦行礼。待宸妃去远了,王后扶起滟隐,眼眶微红地望着她道:“孩子,难为你了。”
“母后……”她想解释,被王后摆手止住:“我知道,你是有孝心的好孩子,但是宸妃这么多年管这后宫,心情不好,缺点礼数也不算什么,毕竟这担子是我撂给她的。你今天难她这一下,难保她日后……”
“母后,您宽心。”她静静地说,“我相信如果远昭在,他也会同意我的做法。只要您自己活得舒心,我们都会高兴的。”
“母后知道……”王后攒着她的手,不觉目光伤感,“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母后很好,别念着我……”
“母后不必难过。”她浅浅笑着,“时间不早了,滟隐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拜见各宫眷。”
“好,你回去歇歇吧。”王后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囊,“滟儿,红包收了,以后要和昭儿好好过。”
滟隐低头看那喜气的红色锦布,烫金的双喜大字晃过她的眉睫。“谢母后。”
走出百鸟殿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她丝制的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自幼习惯的折光一时耀花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