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谓》悼隐

3、3．舒郁 走得远了，

　　静夜，空气里泛着蜜一般的花香，青色的石板铺就下翠竹掩映的春色院落，塘中瑟瑟几点蛙鸣，伴着水珠溅落的微响。庭院一隅的葡萄架下，圆石几上有飘忽的火光。一旁的青藤椅上，白衣佳人素手芊芊，拨弄完燃尽的香灰，信手执杯轻抿一口香茗，悠然仰天躺下。
　　这里的天空格外得高，隔着疏疏的藤叶，星辰的光芒遥远如逾天堑。这里的夜空很蓝，深蓝丝绒般莹莹的蓝，偶有浮云悠悠晃过，而故乡的夜总是漆黑沉静，没有此地的典雅雍容，却淳厚而温柔，漫天迸射的星光有时像是要摇摇坠下来。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有些想家了，品一口清茶里仿佛也带上了家的味道。
　　“公主果然会享受。”身后传来声音，她没有回头，轻轻瞌上了眼。
　　远昭在另一边的凉石凳上坐下，静静地凝视她，良久，目光落到她喝茶的杯子上，轻念出声：“白璧。”
　　她微笑：“是，不是什么古董，是我喝茶的白璧。”
　　“是，不是什么古董，却胜过世上万千珍宝。”他含笑屈指一弹那玉杯，“公主好像还欠昭一物，不如就借这白璧一还如何。”
　　她的脸涌上些淡淡的粉红色，不由睁眸，正迎上他满含笑谑的目光，迟疑着，把杯子递给了他。
　　“好茶。”他不禁会心赞道，她闻言一笑。
　　他放下杯：“公主今天的表现好像相当出色。”
　　她不惊讶：“见过母后了？”
　　“母后很感激你，我知道。”他微笑，“虽然换成是我，未必会认同这样的做法。”
　　她一勾唇：“你忌惮她？”
　　“她还不至有这样的本事。” 他淡淡地说，“但你不一样，后宫至少目前还在她手下，你日后天天都要入宫，大可不必这样轻易得罪她，母后……母后性情温婉，这么多年从未计较，想也习惯了。”
　　她的笑容浮上一丝讥：“母后不计较。呵，你自然是这样想，也自然是这么做的。”
　　他并不生气：“非我如此，只怕母后现在没法安坐在百鸟殿上。”
　　她沉默许久，才淡道：“你放心。”
　　他凝眸看她，她神色从容，他便笑了：“不愧被韶景王誉为当世第一公主，有了今日，你与母后至少能和谐相处个十年八年。常人难以胜任的婆媳关系，在公主手下仍是信手拈来。”他加深了笑容，“远昭着实佩服。”
　　她不搭言，片刻方道：“再如何清心寡欲，被夺夫婿宠爱都是难以隐忍的事实。温婉，不过是处世的形式。母后一忍十几年，心里那根刺想必根深蒂固，到死也拔不出来了吧。”她略有些自嘲地笑了，“女人……可笑可怜又可悲的弱点。”
　　“女人可怜可悲的弱点？”他忽又凝视她，若隐若现地浅笑，“也是你的弱点么？”
　　“不。”她冷道，“我的弱点惟有韶国。”
　　“哦，公主有习惯把自己的弱点随随便便告诉人吗？”他盯紧她，不错过她眸中任何一道光芒。
　　她一愣，忽又笑了：“我们不是夫妻吗？况且在我来之前，你该早摸清了我的底细，何必明知故问。”
　　“韶国……”他叹息，“多高尚的理由……”
　　她不语，他也缄默着，手指抚摩白璧光洁的杯沿，半晌，冷冷地问：“那些姬妾都来见过你了吧。”
　　“嗯。”她不想多说。
　　“怎样？”他追问一句，她看他认真的神色，好像真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不由扑哧一笑，“各赋闭月羞花之容，名门淑媛之礼，当然好。”
　　“仪节，容色。”他轻笑，“我还道滟隐公主不会以此为然。”
　　“不敢。”她一笑颇寥落，“滟隐只是普通人，不及各夫人娴雅。”
　　“普通人……愿望罢。”他敛了笑，有些怅忡：“公主今日的打扮让昭想起一位故人。”
　　她不答，他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丢下一句：“早些睡吧，明日要拜会各宫主位，晚上还要参加父王的宴请。” 起身回房。走得远了，忽听后面传来极细的呢喃，“仅仅是故人。”那么轻，轻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步履微滞，他喃喃地重复一遍。“仅仅是故人。”
　　白璧通透的边沿因为水珠溅落而微微呻吟了一声。

　　云鹤阁是内宫面积最大的寝宫，含噙芳斋，梨芳园和仙鹤楼，是名副其实的宫中之宫。正门亲笔御书“云鹤”，消瘦苍劲，二门宸妃懿笔“闲凤”，娟雅灵秀，素来爱鹤若子的楚裕公俨然已把此地当作自己的寝宫，一鹤一凤，寓几多不尽之意于言外。
　　“滟隐见过宸妃娘娘。”
　　“起来。”宸妃亲手扶起滟隐，“刚还叨念着呢，可把你盼来了。沏的好茶在哪儿，快赏我一碗吧，好解谗。”
　　滟隐亲手把托盘接过：“这香还没烬，娘娘且略等等。”
　　“哟，今儿这香怎么这么慢，世子妃从百鸟殿绕一圈过来还没烧完哪。”宸妃脸上依旧是懒洋洋的娇笑，点张椅子让她坐下。
　　“茶烧得过久不免受损，滟隐怕路上耽搁太久弄坏了娘娘的茶，吩咐奴婢在我事先说的时辰点了火送过来的。” 滟隐温和地微笑着。
　　“世子妃如此费心，真叫人不好意思。” 宸妃一掩口，目光扫过滟隐温婉无害的笑容，一手拉了她的手指细细地看，“好灵巧一双手，能拿笔，能拈针，弹得好琴，泡得好茶，怎怪得世子不疼呢。唉，我要能有这么一双手，能有这副天仙似的容貌，也不用在这宫里辛辛苦苦熬这么些年了。”言罢迂回低叹，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
　　“好好的，若招惹娘娘伤心，真是臣妾的罪过了。” 滟隐忙在椅上欠身诉道，“娘娘丽质天生，非我辈愚人能望项背；自入宫以来与父王伉俪清深，足见娘娘得天独厚、恩宠天予；这么多年不辞辛劳，为父王母后分忧，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慧心兰德，实在叫人敬佩。是以能者多劳，称其‘熬’字岂不愧杀其余后宫众人？娘娘切误妄自菲薄，也叫臣妾无地自容啊。”
　　宸妃不由被逗笑了：“瞧瞧，我开句玩笑，小孩子紧张什么，有的没的说这么一大车，说得我脸都红了。可见这嘴有多厉害呢。”
　　“能博娘娘一笑，臣妾这张嘴还生得有些益处。”滟隐微笑，“娘娘虽是开玩笑，臣妾可句句肺腑之言，只怕娘娘听不出来。”
　　宸妃一笑：“你这么夸我，我哪还好意思听不出来啊。”方欲再说什么，只听门外一声娇音：“今天好热闹呀，想是我来晚了。”没有任何通报，着明黄衣衫的女子已然跨进屋来，年方豆蔻，身材高挑微丰，明眸皓齿，未言先笑，甜甜唤了一声，“母妃。”
　　“有贵客在这儿呢，大呼小叫的，没规矩。”宸妃嗔道，嘴角却不由满含笑意，“叫你新嫂嫂笑话。”
　　“娘娘此话从何说起。”滟隐笑着起身相迎，见那人正满不在乎地打量自己，“楚国第一郁舒公主，今王誉曰：‘见吾爱女，则百郁俱舒，故名其郁舒，实吾心上明珠。’闻名不如见面，滟隐有礼。”言罢款款一福。
　　“哎，世子妃怎么先行起礼来了。”宸妃忙道：“舒儿，还不还礼，没规矩。”
　　郁舒笑嘻嘻地问：“怎么我这么有名，嫂嫂在韶国就听说了呀。”
　　宸妃斥道：“不知羞，人家可不像你，事事都不上心。”
　　滟隐抿嘴一笑：“非臣妾留心，只是臣妾到了楚国，宸妃娘娘和郁舒公主的名字便如雷贯耳，想不知道都难呢。”
　　宸妃笑道：“当不起。舒儿，快见过你嫂子。”
　　滟隐浅笑：“无妨，公主一见即知不类我俗辈，是个不为虚礼所累的妙人，真叫人眼前一亮。”
　　郁舒盯着她眨眨眼睛，流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嫂嫂真是我的知音人。”近前握了滟隐的手道，“以后进宫，常来看我好不好。”说着，眉头忽不易察觉地一皱。
　　滟隐恍若未见：“公主如此错爱，滟隐却之不恭。”
　　“死丫头，人家世子妃哪有工夫和你瞎闹。”宸妃含笑瞪郁舒一眼。一旁滟隐的婢子恭身奏道：“公主，茶好了。”
　　“娘娘瞧我这记性。” 滟隐笑着，忙熄火斟茶，又是杯满壶倾，郁舒脱口赞道，“好茶功。”
　　“滟隐从小不务正业，专好这些消遣之物，让公主见笑了。” 滟隐浅笑盈盈。宸妃己连声夸赞：“好茶，果然是人间绝品，我这一辈子经过见过的也多，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郁舒好奇地凑上去：“果然好成这样？”
　　宸妃轻轻一敲她的头：“好也没你份，这是世子妃给我一个人泡的。”
　　滟隐忍俊道：“这茶名为千红一粟。”
　　“千红一粟？” 宸妃侧首看她。
　　“在娘娘面前，世间万千红颜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堪一提。” 滟隐微笑，神色从容淡定。
　　“不敢。”宸妃打量着那玄色玉杯，“这杯也是极好的，也有个名儿吧？”
　　“名唤黛雀。” 滟隐笑道，“娘娘总领后宫，自是百鸟之首。”
　　宸妃望一眼她诚恳的笑容，一挑唇间意味颇深：“王后是凤祥，我是黛雀，一丝差错不得。”
　　“赤凤翱翔九天之外，无人见得；而朱雀闲庭信步于百鸟之中，丰姿天成，百鸟因不致无首。母后仁心仁德，无愧君寿常青，而娘娘则变世间千妍为一粟。两者各立于互不相扰的境界，自然委错不得。”滟隐依旧低眉浅笑。
　　宸妃凝视她深垂的螓首，良久才绽开一抹模糊的笑意：“照如此说，世子妃日后当立于何处呢？”
　　“臣妾质陋，难与母后和娘娘相较。若有机会……”滟隐抬头望一眼宸妃，“当作枝头轻鹊，为春而歌。”
　　宸妃闻言微诧：“报宫喜鹊……”忽一笑，“那是世子妃自轻了。世子妃德才兼备，凤凰呀孔雀的，当然不必理会得那么清楚。”
　　“承娘娘谬赞多次，妾虽愚钝，不敢不倾心相报。何况，”滟隐坦然望进宸妃眼中，唇际隐约上扬，“娘娘心智无双，滟隐不才，偏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宸妃王顾左右而言他：“昨儿世子妃给王后泡的茶说是味道受损，今儿我这杯可掐分算秒，一丝不差，想来还是偏了我了，倒比王后有福些。”
　　“是否有福倒不在此，不过……” 滟隐掩嘴笑道，“娘娘冰雪聪明，说话一点不费劲。”
　　突然“框铛”一声，原来是郁舒偷茶喝，不小心烫了手，忙把杯子扔在桌上，对着手指呼呼吹气，侍立的丫鬟们慌得汲新井水绞了冷毛巾敷上。宸妃又好气又好笑，“看你这丫头，哪天不出点什么乱子。到底烫着没？”
　　“母妃别急，哪儿那么娇嫩了。” 郁舒撒娇般地笑笑，一嘟嘴道，“你们打哑谜不理我，我看茶都快凉了，与其浪费不如我替母妃喝了嘛。”转而又笑眯眯地说，“母妃，长天白日地呆在屋里，你闷不闷？儿臣陪你去梨园里逛逛可好？昨儿那花苞今儿也该有动静了，干在这儿说话有什么趣儿！”
　　“罢了罢了，拿你这丫头没辙。”宸妃说着起身，滟隐忙上前搀扶道，“母妃小心。”
　　宸妃停步，眯起眼看她，她便笑道，“郁舒公主臣妾一见如故，视之如妹。”压低了声音宸妃耳边悄道，“私下里随她唤一声母妃可好？”
　　宸妃轻笑：“这有什么不好？可是我捡了大便宜。也就私底下唤罢了，叫外人听见，骂我诱拐人家儿媳不打紧，要说世子妃见风使舵可就不妙了。”说着自顾自笑起来。
　　滟隐也笑：“母妃善解人意，可知母妃疼我。”
　　“滟儿善解人意，我这母妃怎好辜负？”宸妃笑得颇慈爱，“年纪轻轻的，要爱惜名声，最要紧的还是给自己留些余地。”
　　滟隐笑道：“母妃可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屈膝一福，“母妃和妹妹逛园子，恕滟隐不能相陪了。还要拜见各宫娘娘。”诸侯王的后宫以王后为主位，后之下是以宸妃为首的宸、贵、仪、慧四妃，妃之下设德、贤、淑、端四嫔，嫔之下依次为十二昭容，二十四才人和八十一美人。
　　“世子嫂嫂要拜见昭容及以上的所有人？” 郁舒睁大眼睛，“那岂不是十一、十二、十三……”掰着手指算一阵，“还要见十五个！”目光充满同情，“嫂嫂，一个皇宫都被你走遍啦，晚上父王可还要宴请，你怎么吃得消啊！”
　　“休胡说。”宸妃嗔道，滟隐一笑，“礼不可废，再说并不很辛苦的。公主，过不多久你就知道了。”
　　郁舒羞得满脸通红，扯着宸妃的衣袖道：“母妃你看，嫂嫂说的什么话。”
　　宸妃忍住笑：“谁叫你胡说来着，让你嫂嫂去罢，耽搁了她这半天。”转头对滟隐说，“仪妃和淑嫔已故，昭容现有十个，这些你都知道吧？”
　　滟隐忙答：“母妃放心，有老嬷嬷们引着，不会出岔子。”
　　宸妃又嘱道：“霞飞阁里的小王昭容是个大王心爱的，身怀六甲，最近连安也不来请，想必身子虚得很。你到了那儿替我问候一声。”
　　滟隐长眉一挑：“滟儿省得。”
　　宸妃淡淡一笑：“想喝茶了，我就送杯子过来，你可不许不耐烦。”
　　“母妃说哪里话，只怕没有机会给母妃尽孝。” 滟隐幽幽回眸，笑看宸妃，“时候不早了，臣妾告退。”
　　宸妃颔首，郁舒嬉笑着对滟隐道，“世子嫂嫂，下次给母妃的茶可不能漏了我一份。”
　　“公主放心。”滟隐笑应，缓步退出。宸妃目送她身影去远，轻叹道：“真是不简单。”
　　“母妃，她不过是在讨好你！” 郁舒撅嘴瞪着那已消失的背影。
　　“哦？”宸妃笑着刮一下女儿的鼻子，“那你说，她为什么讨好我？”
　　“因为母妃厉害呀。” 郁舒嘻嘻笑道，“因为父王最疼母妃和舒儿。”撒娇般赖在宸妃怀里仰头，“这后宫每一个人都得听母妃的，都得千方百计讨好母妃！”
　　“每一个人，呵。”宸妃冷道，“你母妃要差一点，咱们娘儿几个的小命早就不保了。”
　　“母妃今儿是怎么了？那滟隐公主施了什么手段，你这样另眼看她？”
　　“舒儿，”宸妃难得神色郑重地问她，“你刚见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哦，我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武功。” 郁舒一脸轻描淡写，“儿臣见她眼中光芒摄人，还以为有多卓绝的功力，谁知道一搭脉，竟一点武功也没有。”
　　“是她把功力收起来了吧？”宸妃皱眉道。郁舒便笑了，“母妃，你不习武不知道，这怎么藏得起来呢？而且越是工夫好越容易察觉。常人也有眼睛格外有神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宸妃静静地说。
　　“母妃……”郁舒轻摇宸妃的手臂，宸妃低头抚摩女儿光洁的面颊，郁舒马上展开一个如花的笑靥。“舒儿，你答应我，要跟她好好相处。要用心。”
　　“母妃！”郁舒一嘟嘴，见宸妃凝重了脸色，不由嚷道，“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
　　“要记住母妃的话。” 宸妃补充一句，这才幽然一笑，像是历尽百世沧海，疲倦而寂寥，“这后宫……不知将是谁的天下……”遗漏一声浅叹，唇际犹有苍凉的笑意，“现在……互相利用……心照不宣罢了。”
　　不理会女儿迷茫的表情，她兀自看向门外，春色满园，繁花似锦，她对着朗朗晴空呢喃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