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风华》云璧风殇

9、王宫·雪宴

　　宰相身后一个高瘦的男子默声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榻旁。
　　“老臣教子无方，惊扰了，还请见谅。”
　　我无法出声，只是惶恐地摆手。
　　“这宫里空了多年，您想必知道？”
　　我微颔首。
　　“那么，天下流离之苦，您从民间而来，也应该清楚。”
　　我又轻点头。
　　“既然如此，希望您能尽自己的责任，否则——”
　　虽然他的发已花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我很清楚“祸国殃民”的罪名后我的下场是什么，或明正典刑、或一段白绫，唯死而已，尽管他是这样说的，“——生灵涂炭，国家衰亡，也是您不想见到的吧。”意味深长。
　　怔忡中，宰相已离去。
　　明亮的阳光透过花窗射在平展的桌案上。烫金的纸笺。凝住的墨，闪着温和的光泽。
　　我细细地研着墨，将墨麒招至案边。
　　“相国对谁都如此吗？”我写给他看。
　　“相国辅佐两朝帝王，权倾朝野，只是这一朝，相国似有不满，整日都如此。”没有语气的回答。
　　“秋暝不是他最喜欢的吗？怎么也这样？”
　　“凌府向来家教甚严，一人被罚，同为兄弟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隐隐的似乎有嘲笑的意味。
　　“你是说，相国身后的那个人是——”
　　“凌家的大公子，凌秋暝的长兄。”
　　原来，所谓的被喜爱，不过如此。
　　接下来，便不能再聊下去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朝中竟有如此之多的大臣。一直到晚上掌灯时分，宫门关闭之前，那一群一群的臣子才散去。房里一下子挤了许多 ，珍奇异宝、名贵药材，堆满圆桌，堆不下又码在地上，掩住了桌角。
　　滴水未进，更别提喝药，嗓子里像是着了火，干渴而灼热。
　　“喝了吧。”一杯清茶。
　　“谢谢。”我艰难地抬起笔，写给墨麒。折腾了一下午，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上今日喝醉了，遣我来看明祯姑娘有没有好些。”千吟仍旧是一本正经，冷言冷语。
　　“哼，尽是些阿谀奉迎之徒，好好的人都能给折腾死，”墨麒斜瞟着一地一桌的东西，“没散架就不错了。”
　　“墨麒！”双眉微蹙。
　　墨麒耸了耸肩。
　　我拉拉他的袖。“能让我和他说句话吗？”又是一耸肩，墨麒拉开门出去了。
　　“我不想做王妃，千吟，带我走，好吗？”
　　“在下不知何意。”冰冷的语气。
　　“昨夜，明明是你将我带出火海，你一定是还念着我的。”字迹因紧张而潦草，“那天晚上你与王上的话我听到了，你为什么没有将我和秋暝的事儿说给王上？”
　　“说出来，只会挑起和宰相的矛盾，没有必要。”
　　我的手悬在半空，一滴墨滴落，渲出很大一圈。
　　“既然没什么事了，在下先告退了。”
　　“千吟——”我嘶哑着叫他，推开椅子，双手搭上他的双肩，看他冰霜一样的脸。是我哭了吗？为什么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手从他的肩上滑下来。

　　“千吟，都跟你说了这一下午她都要撑不住了，你还……”墨麒嗔怪着。
　　“我什么也没做。”还是一样的冰冷。
　　“哦，你什么也没做，她就这样啦。”
　　没有回答。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表情啊，就算她不是你心里那个人，她又怎么招惹你了，用得着这样？”
　　“她和凌秋暝走得太近了。”
　　“虽然我也挺讨厌那个人的，但是你总不能因为这就连着她一块儿讨厌吧。”
　　“凡是和凌府有关的人，都要留一份戒心。”
　　“留也没有用，王上整日不理朝政，放任那些个小人，迟早……”
　　“墨麒！”
　　“唉。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话止于此，难堪的沉默。我从晕眩中醒来，细微声响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我先走了。”千吟没有等我睁眼。我只来得及看一扇镂花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吃点药吧。”墨麒从旁边的小几上端来一碗温热的药。
　　“谢——”
　　“好了，快喝了吧。”
　　我一口灌进去，泪珠一滴一滴地掉进残渣里。
　　“姑娘也不必执着了，千吟已经……”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我的声音完全化成了空气的流动，很轻很轻。
　　寂然的宫室。“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他的弟弟走了之后……”后面的话湮没在叹气里。
　　而我，竟松了一口气。终究，是认错人了吧。也罢，就安心地做王妃吧，至少，有人关心着，即使，不是出于真心。
　　之后的半个月过得很安静。千吟随王来过几次。见到秋暝的次数就更少了，宰相又总是“及时”地发现我们独处的时机，然后便带秋暝回府。然而看到秋暝流着温柔与关切的浅色眼眸，我便心满意足。
　　很难得地，与墨麒成了朋友。看不顺眼的，冷面相对；看得起的，古道热肠。就是那样一个人，每天陪在身边，带我四处走动散心。
　　大部分的宫殿里人迹都很稀少，除了几个必要的宫女打扫庭院、洗衣烧饭，再找不到其他人了。
　　“偌大王宫，怎么人这么少？”几天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这只是王宫的一小部分。”墨麒倚在门框上，看我细细擦拭我的剑。
　　一小部分？可是，已经很大了，三幢主殿，五、十偏殿，回廊、堂榭、亭台，曲折环旋，随处可见。
　　看我停下手中的活，满是惊讶的神色，他徐徐地道出：“王上九岁登基，性格怪僻，将所有的宫人迁至后苑。人皆道王上不喜女色，年少有为，谁料他沉湎于杯中物，好听阿谀奉承之言，给那些小吏封官加爵，自己却不理朝政。虽说这宰相气焰极大，但若不是他，这国家也早就覆灭了吧。”
　　这话他似乎憋了很久了。也是，这空荡荡的宫里，也只有我也千吟能坦诚地与他说话，而千吟又总是打断他。
　　“可如今也是哀鸿遍野啊，宰相再怎么忧心国事，也终究是宰相。”我又开始擦拭我的剑。
　　墨麒一声叹息。
　　“不要总站在门边了，天寒，进来吧。”我将剑收起，沏出一壶热茶。
　　开始下雪了。
　　“来，尝尝这个。”我将一小碟冒着热气的糕点递给墨麒。
　　“谢谢。”他拈起一个放进嘴里。
　　“怎么样，好吃么？”
　　“嗯，很香。你过去是做糕点的吗？每天都做各种各样的糕点来？”
　　我摇了摇头。“只不过是在敬雅轩呆得久了，各样的才艺都学了些，没事儿时做来玩。现在也只有和你一起尝，以后，怕是你也不能陪我吃了。”我叹口气，低下头去。
　　“我永远当你作朋友，你做的东西我一定吃。给。”
　　一块糕点递过来。我笑着接过，含进嘴里。提手又续上一杯茶。
　　“明祯！”门后闪进来一个身影。
　　“我先出去一会儿。”墨麒放下手中的茶。
　　“秋暝！”
　　“我偷跑出来的。”看我东张西望的紧张样子，他匆忙地解释，“我只有一小会儿时间。明祯，你把我当朋友吗？”
　　“是。”我说的是真心话。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变的，是不是？”
　　“是。”即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愿意相信秋暝。
　　秋暝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明祯，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满足了。”
　　“秋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用担心，明祯，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听起来竟像是诀别前的敷衍的承诺。
　　秋暝起身欲走，在他跨出门槛之前，我扯住他，塞给他一块甜糕。“我亲手做的，尝尝吧。答应我，你会好好的回来。”
　　他的笑容一如我初见是一般明净。
　　“我答应你。”

　　宫内旧例，初雪举宴。
　　今年的宴会上，主角当然是我。听闻，王打算在这一场剑舞之后封我为妃。这一天，终究是来了，放下所有的过往，一心一意地成为王妃。
　　“王妃真漂亮啊。”
　　替我梳洗的宫女已经换了称呼。
　　“谢谢。”我含起红艳的胭脂，浅浅一笑。从镜子里可以看见重帘外斜倚在门边的身影。
　　“王妃，好了。”
　　“你们先出去吧。”
　　“是。”
　　“墨麒，你以后还会守在玉珏宫吗？”
　　“也许会吧。”
　　“总觉得，现在只剩你一个朋友了呢。”开着玩笑的口气，眼中晶莹的光若隐若现。
　　“什么都不会变的，真的。”墨麒安慰着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谢谢你，墨麒。”
　　“朋友嘛，什么谢不谢的。”
　　有时候，墨麒就像一个孩子，尽管，他比我还大一岁。
　　“王妃，该走了。”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走吧。”墨麒替我拉开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