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碧雨幽兰

2、第 2 章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浑身没有力气。天色已经很晚了。起身时，脑门里袭来一阵眩晕，勉强的站立起来。
　　娘说，皖系和直系的军阀起了冲突，在城里动了火。你晕倒在路旁，是被人送回来的。昏睡了半天，迷迷糊糊的还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想起来，手上、衣服上的血渍竟已化作了暗红色。之航。之航。我喃喃的喊。眼泪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那个之航，便是下午送花的林家二少爷？娘问，微微蹙着眉。娘早就猜出来，你是对他动了情……
　　娘。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若不是他，我可能再也回不来家了。而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呵！我握了母亲的手，问，送我来的人，可说之航现在何处？
　　母亲却摇头。若是好人，吉人自有天佑的。娘自然也希望你寻到了个好人呵，娘以前一再告诫你不要轻信男子，你可怨娘吗？
　　不怨呵。只是，认识了之航，才知道世上还是有可信的男子。不论他是生是死，女儿这生，怕是都认定了他了。
　　一夜间掉的眼泪，怕是比过去十八年来所有的泪水都多了。

　　第二日清晨，我便去了城南，到了林家大门口，几番央求都进不得门去。于是只好到街口候着。
　　晌午时分，才见到阿明送一个大夫模样的老人出了门。
　　阿明。我唤了几声，他终于听到了回过头来。
　　宋小姐。走到面前时，我也才看到阿明的眼圈也红着，肿了。
　　你家少爷，他究竟是怎么样了？
　　阿明叹气。少爷他背上被弹片伤了，差一点就伤了肺，已经瞧了三个大夫了。但是这会儿还没醒……说到最后，话竟成了低泣。
　　听了他这么说，觉得心一直凉到冰点。阿明。说起来，都是我不好……
　　宋小姐。这哪儿能这么说，少爷就希望你没事吧。阿明用衣袖抹了把泪，继续说，说句实话，阿明跟了二少爷十几年了，少爷对宋小姐你那般认真，还是头一遭呢。别看少爷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心可善……
　　阿明。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之航？
　　阿明摇头。老爷、太太一直守着二少爷掉眼泪呢，阿明怕是作不了这个主呵。
　　阿明，要是少爷有什么消息，你就来告诉我……我也可以在这候着的。
　　阿明点点头，说会的。说完便匆匆进了林家大门。
　　我沿着大街往回走，不知不觉的下了雨，凉凉的浇在身上，时间久了便没有了凉的知觉了。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去畅乐园唱戏，直到几天后的一日清晨，阿明气喘吁吁的奔到家里，告诉我说，少爷醒了。特地让他捎个信儿，让我不要再担心。
　　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有了个着落。
　　家还是要养，母亲的药也不能够断，傍晚，我便又畅乐园唱戏。
　　少爷已能进食。
　　少爷已能下床稍稍走动。
　　……
　　整整二十天，阿明终于带来消息，大夫说少爷已经痊愈，可以出门了，今晚便来畅乐园看宋小姐。
　　我展颜，喜上眉梢。一早便去了畅乐园细心的上了妆。知道之航最爱听我唱的《西厢》，便早早的告诉了张师父，也让奏曲的队儿作好准备。

　　乐声一响，挑了帘子上了戏台。一启齿，眼波翻转，慢慢的朝西北一角望去，却不见之航。
　　唱了几段，再看过去，还是不见他来，心便一直提到了喉咙口。
　　等到张生出场，高昂的唤一声莺莺。
　　我一回头，循声望去，见是之航似笑非笑的看我，我呆住，笑着，眼里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却镇定的，念着唱词，摇着手里的扇子，专心的演。
　　我随着乐曲走近了他，接着唱起来。莺莺说的有些句子，一经我的口唱出了，便像是真的要对之航说一般。心里想，这恐怕是我今生最最难忘的一出《西厢》了。

　　下了戏台去寻他，却不见了踪影。干脆把心一横，自己去卸了妆，换了衣裳。等玩够了，他自己便会现身。
　　于是坐下来，松了发髻，拿了梳子慢条斯理的低着头梳起来。梳着梳着，班子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忽然有人从背后夺了手里的梳子。
　　一个月没见我，定是想我了！之航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响。
　　我浅浅的笑，也不急着回头去看他。他已经扔了梳子，从后面拥住我。我的手在他掌中刚好被握住，感觉很暖，喉咙里一阵哽咽，泪盈于睫。
　　你知不知道，我没在台下看到，有多担心？生怕你有出了什么事情，我便再也见不到你……
　　他走过来哄我，用手拭去我的泪。于是，又在我面前学了戏里的样子，说，小生这厢给小姐赔礼了！
　　我笑他的样子实在是滑稽。
　　笑了？不气我了？这不，我到了台上。还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之航的手环着我的腰，笑嘻嘻，眼睛里亮着光。你说我这张生，演得还算像吗？
　　若是你天天上台，保准畅乐园没生意。想到他方才的样子，我掩了嘴笑。笑完了，又说，其实，作一回张生，作一回莺莺也是不错，到最后开开心心。
　　我们俩在一起会比他们更开心的。之航低头望着我，我在他的眼里看到温柔的月光。绮卿。他唤。“绮卿”这个名该是你的艺名吧，于你这样的女子，总觉得太过于浓艳了。
　　你可真是不简单。其实，我的名是启清，启明星的启，清洁的清。
　　我竟到了今日方才知晓你的名字。那两个字，才是极称你的性子。
　　我笑笑，把他所不知的、我的一切故事都告诉了他。
　　你竟是苦了那么多年，我林之航从今后不会让你受一分委屈了。他稍稍顿了一下，捏着我的肩膀，定定的盯着我的脸。过几日，我将你带去我家，给我爹娘看看，好不好？此刻的他，只有一脸的紧张和焦灼，生怕我不答应一般。
　　心里暗暗的感动，身子也不自觉的颤动。我红着脸，微微点头。
　　于是，我看到之航如孩子般的笑容。

　　再次来到林家大门的时候，我怔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林家的高墙大院和我终究是有距离的。那些富贵人家对我这种唱戏出身的女子终究是有嫌隙的。渐渐地，心里竟有点迷茫起来。一步也迈不开，手紧紧的握着，有一点湿润了。
　　怎么了？之航偏过头来看我，温和的问。
　　我不说话。
　　他将我的手握的更紧，说，你别怕。声音柔和而温暖。
　　进去了，才发现林家的大宅子里更加气派。庭院深深，望不见底。忘记走了多久才来到内堂，其中端坐着林夫人。之航见了就唤娘，对着林夫人身边衣着华丽的女子唤嫂嫂。
　　我走上前，一一见了礼。低眉顺首的站着。
　　这便是那位宋小姐？林夫人先开口，一边问之航，一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来，让我瞧瞧……模样倒是生的不错，还挺眼熟的呵。我一抬眼，林夫人笑吟吟的。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宋启清。
　　林夫人皱眉，这名字倒是耳熟。
　　娘。那畅乐园的小旦不就是？开口说话的是林家的少夫人。
　　林夫人变了脸色。我看她怎么这样眼熟，原是畅乐园的戏子……之航，你可真是气死我了。你上次受伤，也是为了救她？
　　是的。
　　我忽然想哭，并不是因为林夫人的羞辱，而是之航的手一直紧紧的握着我的，丝毫不放。娘。启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我还以为你给娘带来了个小家碧玉，原来是这样下贱的一个女人。之航，让她走！从今往后，不许再见她！我们家绝对是容不下她的……
　　之航呵，听大嫂的劝，人人都说戏子无情，她待你岂会是真心呵？
　　之航拉了我的手，转了身。我愕然的望着他。刚才的羞辱还算什么呢？启清。我们走呵。
　　你若是今日跟着小狐狸精走出了林家大门，我和你爹就没你这个不肖子。
　　忽然，他又放开了我，直挺挺的跪下，叩首三次。孩儿走后，请爹娘自己保重！之后是拉着我离开的步伐，走的从容潇洒。转身出门的时候，听到堂内摔碎茶盏的声音。
　　之航。我唤。他侧过脸来，带着浅浅的笑。若是这个家会委屈了你，还不如离去。这个男人，为了我，曾经不顾自己的性命；如今又抛却了家中的万贯家财，背上了不孝的骂名。有他在我身边，天涯海角的随他去，过一辈子，我便知足了；甚至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