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当初》苏伊米亚

6、第 6 章

　　堂爵从四点半开始便侯在阳台，等到五点的时候看见出租车停在楼下，一会儿安和出现了，站在车旁边和开白班的司机聊了几句便上了车。堂爵看着他有点费力的扭着上身将安全带抽出来，绕过他的肚子扣好，似乎有些不舒服的一再调整着带子，然后开走了。
　　堂爵一直看到车子看不见了，才像一缕游魂般的进了屋，躺倒在床上。

　　堂爵根本无法入睡，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闭上眼睛强迫睡眠，黑漆漆的视线里却浮现出昨天安和痛苦的模样。
　　堂爵索性起身，披上毯子坐在了阳台上。既然失眠那就干脆不睡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马路拐角，陪着这漫长的黑夜一起沉默着。
　　堂爵的思绪在冰冷的冬夜很灵活，他思考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自己的工作，那头疼的上司，想到了杨悠悠明年出生的孩子，家里的窗帘脏了该洗洗了，今年自己攒下了多少天的假期，什么时候回母亲那儿看看……甚至还盘算了明天，实际上也就是几个小时之后的早餐吃点什么。
　　但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之间，一直有一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他大腹便便，但是竭力让自己挺直了腰杆走路，他的五官柔美单薄，总是一副淡泊的表情，好像没有任何烦心事，也没有任何开心的事。
　　堂爵默默的念着，“其实你的脸并不是那么完美，眉毛有点细，眼角太锋利，尤其当你微微太抬高下巴的看人的时候，总散发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你的鼻子笔直的没有人情味，嘴唇颜色太淡……”
　　堂爵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他知道就算挑出再多的缺点，堂爵还是会觉得他那么好看。
　　一如当初的美丽。
　　堂爵站起来，回到卧室里转了好几个圈，他在床边坐下来，抚摸着安和躺过的床铺，安和在这里呆了一晚上还有一上午，可是味道这么淡，堂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无比怀念他在这里的时光。
　　堂爵想起桌子上的几百块钱。他慢慢摇了摇头，“你像一只刺猬，一丝不苟的划清界限，拒绝陌生人的好意，多疑，敏感……一旦察觉到私人地盘被侵犯便迫不及待的摆出攻击的状态……你这脾气到底算是好还是坏？”
　　咖啡色的毛毯裹出堂爵笔直修长的身形，他又来到阳台上坐下来，百无聊赖的带上耳机听歌，黑亮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堂爵想看着安和回来，用沉默的目光迎接他，拥抱他。

　　天际蒙蒙亮的时候，堂爵动了动他冻得冰凉僵硬的双腿。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眼睛里满是阴霾。
　　安和一夜未归。
　　堂爵站起身，贴着冰凉的窗玻璃，寒冷的冬夜透过薄薄的一层玻璃渗入他的肌肤，指尖很快就冻的有些发白。堂爵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他的额头抵在窗上，呼出的热气模糊了鼻翼下方的一块玻璃。
　　他拿出手机，手指不甚灵活的点出安和的联系号码。他内心挣扎了好久，攥着手机的指节仿佛下了决心一样的收紧，泛着白青色。
　　他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小电话图标。
　　没有忙音，那边很快就传来一个优雅而没有情感的女音，提示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堂爵再试了几次，一直如此。
　　他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如此担心他？按照安和的意思，他们不过是邻居。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们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见了面也只不过是颔首微笑，加上一点点不越雷池的寒暄。
　　可是堂爵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他喜欢安和，从第一面的时候起，堂爵就喜欢安和。堂爵从来没有想去遮掩自己的想法。他有过退缩，也有过试着靠近，不管什么时候，这喜欢的情愫一直占据着堂爵的内心，堂爵一直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只差告白，只差让安和知道，在他生活的地方不足一百米的距离里，有一个人在默默的喜欢他，关心他，想和他在一起。
　　也许这一切没必要说出来，堂爵担心自己唐突的关心破坏了他苦心经营的平衡。堂爵相信自己有耐心，在一切还都未成熟的现在，他可以忍耐，忍耐到安和可以接受他的时候。总有一天，他会打破安和的防线。但在这之前，他可以扮演成一个有点奇怪的朋友，存在在安和的身边。
　　指针笔直地指向六点，晨雾还没有散去，堂爵终于等到了安和。出租车开着明亮的车前灯，穿越过那片稀薄的晨雾，照进堂爵的眼睛里。车子寻着了一个停车位，不紧不慢的停了下来。好久之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安和挺着肚子慢悠悠的扶着车门下了车。
　　堂爵像触电一样的跳起来，匆匆回屋子里将衣服穿好，拿着钥匙出了门，在楼梯口等他。

　　安和低着头，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插在兜里扶着肚子，抬起笨拙而疲惫的步伐缓慢的踏在台阶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气息，在一楼和二楼的转弯处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见站在楼上的堂爵，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愣，紧接着他垂下头，抓着栏杆的手飞快的在脸上蹭了一把。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十几级的台阶，彼此都不说话。天空在这个时候慢慢的放亮了，只剩下让人觉得迷蒙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安和好歹没有无视自己的存在，而是站在下面，低着脑袋，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这比那咄咄逼人的冷清态度好多了，可是又让人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堂爵舔了一下嘴唇，往下走了几节台阶，打破了沉默。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安和微微动了动脑袋，对堂爵的话做出了一点点反应。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我一向都是这个时候回来，没什么奇怪的。”
　　“撒谎！”堂爵厉声打断了安和的话，“你每天都是两点回来的，少糊弄我。”
　　“我今天拉了一个长途……”安和先是下意识的找理由，随后话头猛的一顿，“你怎么知道？啊……你观察我？”
　　堂爵愣住了，有些尴尬的别开视线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想要这么快暴露自己，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是，我是观察你，可是我对你没有任何不良的企图，观察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并不是什么偷窥狂，请你相信我。”堂爵走到安和面前，正视着安和，坦荡荡的承认了。可是让他失望的是，他在安和的眼睛里看到了退缩和拒绝。
　　“安和！”堂爵无可奈何的低声喊他的名字。堂爵感到了失败，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表露自己的心思，仓促无力，不够浪漫不够愉悦，也不够刻骨铭心，惊心动魄倒是足够了，堂爵无奈的想。
　　安和摇了摇头，堂爵这才注意到安和的眼角通红，鼻尖也泛着粉色，似乎被大力的揉搓过。他的脸色苍白里透着几丝蜡黄，眼睛下方有两抹浓厚的青眼圈，嘴唇黯然无色，这都昭示着他的身体迫切需要休息。
　　堂爵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知道这有些不太礼貌。我不知道我怎样说你才能接受？”
　　安和还是摇了摇头，“别靠近我。”
　　堂爵向后退了一步。
　　“别喜欢我。”安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上显得愈发冷清。
　　堂爵还没来得及反驳，安和接着说，“我不需要。”
　　“别这么快拒绝好吗？”堂爵焦虑的皱起眉头，“有人喜欢其实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你一个人住，还怀着孕，还做这么艰苦的工作，我愿意来照顾你，让你依靠，这不是很好吗？”
　　安和垂下视线，似乎在思考堂爵的话。安静无时不刻在折磨着堂爵，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安和开口了，“我不是女人，也不是弱者。我能照顾好自己，就算我是一个人。收起你那可笑的怜悯，我不需要你施舍给我的依靠，我不需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堂爵感到头疼，他伸手托住安和的双肩，试图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坚定，“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以一个高傲的姿态想你施舍什么，我只是喜欢你，单纯的想接近你。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听我说。”堂爵放慢了语速，“从见到你第一面开始，从我们还不曾熟悉的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虽然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我还是喜欢你，并且越来越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
　　安和想挣开堂爵的桎梏，但是他的力道慢慢的小了，他在动摇。
　　“是你让我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要承认，安和，我对你一见钟情。”
　　安和停下了挣扎，他乌黑的眼睛看着堂爵，眼神纯净的像大山里的小鹿。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欲言又止。
　　一声轻微的门响从头顶的某一层传来，紧接着在咔嚓一声关门声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安和惊醒过来，用力的挣脱了堂爵。“对不起，我现在无心思考这方面的事情。”
　　“等等！”堂爵追上抬脚上楼的安和，“安和！”
　　安和拿出钥匙开了门，他转过脸来，突然露出一个堂爵从来没见过的，恬静中带着苦涩的笑容，“谢谢你。我很累，想休息了。再见。”
　　楼上晨起去小区里锻炼减肥的张大胖慢悠悠的下了楼，在二楼遇见呆若木鸡的新搬来不久的邻居，乐呵呵的打了一声招呼，却莫名其妙的收到了一股浓浓的怨气。
　　堂爵闷闷不乐的在安和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扉禁闭，确定不会再打开了，堂爵这才悻悻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