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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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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要回门。
梁楮早起先上了朝。他疲于在众朝臣的恭贺声里显现喜悦,得悟,向往和羞涩。他活了这么些年,着实不知羞涩是个什么模样,又觉着新婚里的人都该有这神态。他只好按着在烟柳巷子里见过的美娇娘们的羞涩来学步学步。
朝臣们见一向玩世不恭的三叹王竟费心做出浪笑之外的表情,皆惊了一惊。一惊一默,原本还算生机的朝堂竟渐安静下来。
寒暄之外,也并无热络的话题。
等梁皇帝来到朝里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索性那日,朝中也无甚大事。国泰民安。
下了朝,梁皇帝换了身行头,在偏殿见了连苍辛。
连苍辛等在偏殿良久,见帝驾临,施了一礼。梁楮也行完礼,淡淡开口道:“皇兄,梁楮携王妃来回门了。”
梁楮一向不甚在乎礼节,可他见高高在上的那位玩味的神态,连同身边默不作声的这位的作为,只好出了头。
他皇兄甚感欣慰,悦道:“蕙芷,一切安否?”
“托皇上洪福,安好。”
“楮可记得当日求寡人赐婚时所承之诺?”
“臣记得。”
“然。三日后去久安罢。蕙芷多年心结也该解开了。”
连苍辛愣了愣,久安,她记得这个地方。北地的心脏所在。也是她失去父亲的地方。
可她不明白,心结指什么?
梁楮看着兀自发愣的王妃,表情也是一副高深莫测。
但少顷后他转头回他皇兄时又回到惯常的那副不正经:“久安多黄金,皇兄喜欢什么样式,造一个带回来如何?”
梁皇帝笑了笑,道:“造一个平亨将军罢。朕缺个忠良英勇的将军。”
连苍辛总算回过神来,她抬眼看了看坐那高位的皇帝,不懂他是为何突然提起父亲。
倒是梁楮似乎明白了梁皇帝的深意,严了脸,准备做礼告辞了。
出了宫门后,梁楮仍是笑嘻嘻地与连苍辛讲着去祭拜连将军的事。然连苍辛觉着,这笑却与昨晚不同了。
什么被隐瞒了。她自父亲过世后便不管身外雨飞雪飞,可这显然与父亲有关。她对自身无所谓,却没法对父亲当年的事无动于衷。
诶,罢了罢了,去久安罢。
若注定要探一探,何必再躲?何况,她也想去久安看一看。
连将军当年的死,世人都说是战死沙场,连梁皇帝也是这么说的。连苍辛自然不会怀疑她父亲的忠良英勇劲儿。但不知何时,国都的八卦里静悄悄地多了一条传闻,连将军的死另有隐情。当年的北地一战,古宁国士兵训练有素英勇骁战,北地却是占尽地利,两方看似势均力敌谁也没个胜算把握,只有靠天时靠侦察。可实际上连平亨的探子派出去没有几个回来的,情报掌握不了,计谋也就无从铺张。那时的北地却并不是毫无作为的,他们备好粮草缜密计算挖好了坑就等着古宁国跳。连将军和当年年少轻狂的梁楮两支军队两面夹击,最后却不知因为什么陷了进去,北地虽惨败,古宁却也损失不小。精心布局也并没有带来意料中的胜仗,北地仍归降古宁。
这是陈旧的市井八卦段子,真实性待考。连苍辛却还是让春空去挖了出来。
空穴不来风。她突然有了探究一下的兴趣。她接受了这些年世间或真或假的对她幼时丧父的怜悯后,其实对父亲的事也渐生麻木了,她觉着父亲一生忠良最终也有了个心安的归宿。她一个人活着,也挺好的。
但梁皇帝可不会闲得慌去让新婚的三王爷答应他去久安,还是赐婚时提的条件。这必然与自己有关。也应与父亲当年的事有关。也许真如市井八卦所言?
连苍辛有些头疼,她很久没有思虑这等复杂的事,莫名感到兴奋,又有些惴惴不安。
仿佛意料中的,梁楮自新婚后便又继续夜不归宿重回烟柳巷了。春空顶着她家主子要打听八卦的名头,去烟柳巷口那儿转了转。她也曾路过这儿,却从来都目不斜视地快步经过,生怕衣裳也染了那等俗气的胭脂味儿。可那天,春空忍着站在巷子口良久,最终默默的捏紧了拳头。不管梁楮到底是报恩还是别有他因,在这烟柳巷里混迹的能有良人?
可回了王爷府,春空终究还是将这些咽了下去。她知道郡主并不会将这些挂与心上,听听也就过了,但她仍觉着,一旦出口,某些东西会大不一样。
连苍辛对于梁楮三夜未归并无不满,实际上对于这多出来的枕边人她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她睡眠一向不深,身边多个人多半睡不安稳。何况这人并不亲近。
是以她好好松了口气,打点起去久安的行头来。说是打点,连苍辛也未出过远门,不知从何下手。
可三王爷府,之所以在主人靡靡度日从不走动、门庭罗雀的情境下仍于国都立着一方地。梁楮的身份摆着,是其一,其二便是三王爷府有着位精明的管事。
管事将将不惑之年,姓杜,却不知与那传说中的杜若衡有甚关系,但天下姓杜的多了去了。杜管事原本是个当铺的当家,生意做得也算风生水起。要说他与梁楮的渊源,说来也是说书人嘴里最常有的段子。无非是不知哪门行当得罪了地头,那时梁楮还并不混账,也是意气风发好年纪,恰好路过顺道管了闲事。梁楮无甚谈心人,常常去杜家铺子谈天,一来二去,两人结为肺腑之交。自搬出宫另立门户后,对杂事向来不拘的梁楮来说,府上烦心事儿一件接一件。这时机,杜管事便自荐来帮他一帮。
他倒也做得极好。王爷府上下事无巨细打点得井井有条,在连苍辛这个女主人入门之前,就似有了完整的家的感觉。
连苍辛也乐得清闲,撒手让他定。自那日下朝后梁楮便没再回府,三日后要出门的事也是连苍辛支会杜管事的。
杜管事应了下来,之后稍稍踟蹰了会儿,似有口难言的样子。
连苍辛看着鬓角有些花白的老家臣,还是决定帮帮他,遂开口道:“杜管事可还有事?”
杜管事忍了忍,还是答道:“王妃莫怪老奴多言。王爷他。。。”
停着不知该如何说了。
连苍辛默默叹了口气,家臣也不好当,她难得颇贴心地答:“并无怨言。”
言者真心,闻者却不论真心与否,毕竟得到了宽慰。
真一位好长辈。连苍辛心里默默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