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4 ...
-
04
那次聚会分别以后相田有好一阵子没见过桃井,而自己实习的事情也忙了起来。便只是没事拿出手机看一眼,和桃井传一通短讯。
冬天的时候她回了一趟东京,回来大阪时已能感受温暖的春天的气息。
这气息里有桃井的一份,相田看着路边的章鱼烧小摊位和密集的店铺,总觉得余光一瞥就能看见桃井的长发。
“真傻啊。”丽子犹自耸了耸肩。
四月的时候桃井发来邮件。
『抱歉这么久才再联系。一个冬天都在努力学习英文和打字,应付过了三月的招聘季。最近换了间公寓,十分可爱,虽然正在装修却想邀你来做客。基本家具都有,我们可以一起喝酒。明天下午五点可好?』
后面附着的是公寓的地址。
丽子在警署办公室看着这条略长的手机邮件,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突然猛地向后一靠,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因为走神没有收敛的缘故,听起来像句低低的“嗳”。仿佛受到了惊吓的那种。反倒吓了身边的同事一跳。
“怎么了么?丽子。”
桃井没有把一直不联系的原因和盘托出。冬天最冷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出了点“小毛病”。说是“小毛病”,却也能让她的世界分崩离析。
事情的起因是她发现了Red的『失踪』。
函大是每周六集中授课。乌压压坐满两百人的大教室,老师通过投影仪联络的四台大电视和六架环绕立体声蜜蜂般嗡嗡讲授。课堂内容和那电流声一样单一无趣。中午又三十五分钟的午餐时间,女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抱怨着寒冷的天气,一边说着:“三十五分钟够吃个什么午餐。”“哎呀老师肯定也希望缩短中午的时间,好晚上提前结束能够去居酒屋快活快活。”
那天桃井感冒了,她用一条假的白狐狸围巾把脖子裹了个严严实实。以最快的速度奔出教室买了三明治和滚烫的纸杯咖啡,然后隔着手套捂着手,哆嗦着走回教室。教室里课间也开着中央空调。迎面而来的热空气让她的鼻子有些发痒。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之后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然后只好看着那杯咖啡泼洒出来,大半杯直接泼在了人家的羽绒服上。
慌忙道歉中人家已经率先说了不要紧,声音如清润的提琴一般好听。桃井抬头看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应该是班里敬子的男朋友。过去有打过照面。
正寒暄了一两句敬子走了过来,大惊小怪着“呀你怎么把别人的咖啡撞翻了。”说着硬要男朋友再买一杯赔给桃井。
尴尬地握着一个三明治的桃井被拖到小卖部窗口,心说从没见过这么热心的情侣。便也坐下来和敬子随意聊了两句。
“一直觉得桃井小姐十分漂亮呢。”敬子说话的方式也热情的叫人受不了。
“啊是么,谢谢。”桃井笑着把右耳边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几乎是招架不住的不好意思起来。
“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呢?班里大家有时候想叫桃井小姐一起去酒吧,可是觉得您很难接近,一散学就独自一人走了。今天才发现意外的很好脾气。”
“这个……”桃井只好对她苦笑,“其实我一直有和……”
她的食指在空气里空落落地划过一个圈儿,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记不得Red的确切名字。便耸了耸肩,笑着作罢。而热情洋溢的敬子继续喋喋不休,直到桃井答应下来今天放学后和大家一起去酒吧为止。
上课的时候桃井心烦意乱地几次回头去看Red过去的那个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前排坐着一个长相平庸的女人,不停记着笔记。终于注意到时不时回头的桃井,抬脸投来诧异的目光。
桃井再没回头,堪堪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Red她……是否真的存在过呢?
这个问题的产生不是第一回,自从那次和丽子告别回家来,看到微波炉里那杯原封未动的牛奶,一直以来重重垒筑的世界就产生了裂缝。自那之后好像Red不是请假就是无故缺席,而桃井意识到自己没有对方任何的联系方式。
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那天晚上一个人去了FancyBlue,喝得醉醺醺的,自问自答了几个关于和福冈分手的问题。然后拦了出租车回家。到家后直接趴在沙发上就睡了。被删除的回忆是自己深夜里曾醒来,客厅墙壁上的夜光钟表像深海鱼类一样发着光,冷漠地悬浮在黑暗里,隔着一段距离。不怀好意地用钟盘上的时间窥伺着屋里主人冰冷的寂寥。
当时夜里这样醒来,心上像被锥过一样疼。却只能自己慢慢走回卧室,独自关上门,对客厅里的空气说晚安。
于是第二天早晨醒来就又有了Red睡在沙发上的幻象。
桃井回过神来的时候,中性笔在纸业上划出了一条力透纸背的短杠。
晚上如约和没怎么说过话的一群人去了酒吧。加上桃井共有六个女人,带上敬子的那个英俊的男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桃井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杯加糖不加奶的咖啡,和几个乳酪饼,努力附和着不熟悉的人之间的调笑与八卦。
被问到感情生活时,都只是笑笑。说一句,最近才分手啊。
女人们的好奇心无法阻挡,对着桃井连珠炮般地发问。“桃井小姐这么漂亮必然相处过十分帅气的男人。”“应该每一个男人都很帅气才对啊,丑男怎么可能追得到桃井小姐。”“帅气的男人果然那里也比较好吗?”“你在说什么啊多不害臊。”“就是问问嘛,话说你不想知道吗,反正又钓不到帅气的。”“切,果然就是没皮没脸。”
桃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含含混混地混过了她们的追问欲,扭脸去看着窗外的街景。大阪的夜,也是流光溢彩的。
莫名就想起了丽子。
她回转脸来问坐在自己近旁的姑娘。
“请问……你知道我们班上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吗?她最近是不是常常不来。”
身边的女生的脸廓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仿佛十分拘束,她只是说:“你不妨问问敬子,她简直是人口调查专业部门。”
敬子听到这边议论她也嚷嚷着凑过脸来。
听了桃井的问话,她圆圆的脸皱了起来:“诶?红发的女孩子?我们班确定绝对没有红发的女孩子啊。”
桃井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心理疾病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从十八岁到现在,虽然还这么年轻却自信已经充分认识到了人心的复杂。谁人没有心结。只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就看到这么严重的幻象。
果然还是和福冈分手的原因?她在心里安安否定了这个答案。
晚上回到家疲惫地打开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下,手拎包直接掉在了脚边。她看着这个生活了一年半的屋子,早已因为在这里奋斗过而产生了家一样的感情。突然觉得寂寞的不得了。是福冈,最近的这一次分手虽然记忆全然模糊,可是终究还是对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产生了怀疑。不能接纳任何人,无法因为爱上谁,或者说,无法足够爱谁而尝试稍稍改变一点自己的轨迹,去过另一种人生。
本来就感冒的桃井觉得嗓子里有个桃子般大小的硬块,堪堪咽了口唾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一片滚烫。眼前似乎也有些模糊了,头痛得厉害。
索性裹着毯子睡了下去,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梦里她回到了秘书班的教室,还是那天,自己从在便笺纸上写下了两行字回头扔过去。正在桌下噼里啪啦发短信的Red抬起脸来,看了一眼,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好熟悉……她梦里又回到高中时代的教室里,上课时探头对身边的人说“今天晚自修究竟考不考物理?”那个姑娘刷刷记着笔记,自顾不暇地耸了耸肩。
丽子……
场景又变回了那个函大课堂,那张写着邀请晚上去FancyBlue的字条向后扔去,白天看到的那个Red前座的相貌平庸的女人被砸中,没有去捡掉落的纸团,只是抬起脸来一脸诧异的望着自己。
一夜乱梦,醒来时高烧持续,筋疲力竭的像打了场战役。
丽子很惊讶五月能在大阪找到这样的公寓。她沿着邮件上的地址找来这条街。那是一套二楼的公寓,进门要通过从里院升起的狭窄的旋转楼梯,左岸有成千个一式一样的院子。如果从房间的数量上算起,这套公寓应该很巨大,但并不显大,因为每个房间都很低矮,晾着各家衣物,采光也不好。无处不在的书架更使它们显得局促。
这里简直像巴黎流浪艺术家街区,或者老电影《后窗》里的居民区。你会觉得一个转角就能见到位满身颜料的胡子拉喳眼神落拓的人,而走进来以后也会忍不住以60's好莱坞的台词腔调说话。
在漫长的走廊里走了五分钟,终于找到了五月的门牌号。
门没有锁,丽子轻轻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五月正在客厅里指挥着工人安装吊灯。看起来她给自己买了个新的吊灯,很漂亮的纸灯笼的造型,素雅简洁,想象着亮起来会像一盏温暖的月亮。
“和这里的气场不搭调呢。”丽子笑着走进去。
五月正替工人扶着板凳,一手向上指着指挥着什么,听到丽子的声音回头过来迅速的一笑。她不知道为什么穿着灰色的西装套裙,裁剪合身,这个动作显得她身材玲珑而娇媚。丽子注意到她甚至没有脱下高跟鞋,不经意的移动间在地板上咔哒咔哒响着。
工人安装好了吊灯,桃井一边道谢一边送走了她们。折身回来向丽子打招呼:“本来以为你来之前一定能弄好呢,之前不知怎么的灯怎样都不亮。”说着她轻轻一锨开关,那盏灯妥当的亮了。
“还蛮有几分日本趣味。”丽子用手指着,歪着头评价了一句。
五月侧脸贴在墙上看了几秒那灯光,丽子觉得她今天的笑容特别甜蜜柔媚。五月踩着高跟鞋去一边鞋柜里翻找拖鞋,一边说着:“今天刚刚去面试回来,来不及换衣服,想趁你来之前把灯修好。”然后她直接在西装套裙外面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吃的我基本都早晨弄好了,你等一等,我热一下,我还买了红酒哦。”
丽子笑着应着,左右看了看,沙发还没有揭开罩布,于是她合上一个敞着口的大纸箱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要帮忙吗?”她冲厨房里大声问。
“求求你别忙!”五月的声音传了出来,“别靠近厨房!”
丽子笑了一会儿,突然看着端着盘子出来的五月问:“你想起来了?过去的事。”
五月摆着碗筷:“不多,但慢慢地在想起来。”说着她折身过来笑,“我们以前架吵得可真不少。”
他们吃了红酒牛排,又喝光了丽子带来的酒。五月有种千杯不倒的架势,但还是倚在丽子的肩上说起了胡话:“你知道,今天我去面试,碰到个色鬼老总。”
“看了我的简历,问了我的社会经历。直接说,『桃井小姐一直一个人自由的生活呢,生活观念可真是前卫。』然后不断暗示要晚上见面,彼此说说自己的事之类的。什么『真想知道桃井小姐这样的女性的故事,或者能够一起创造出故事来也不一定。』你能想象么,说这样的话,就在面试的时候。真是……畜生。”
丽子侧过脸来揉了揉五月的头发,她闻到五月温暖的脖颈下的香味。
“以前也有很多人想听我的故事什么的。仿佛不按照社会约定的那样生活就一定可以写成小说。有个文学院的大学生追求我,说想为我写本书这样的话。可是,他以为这样的生活是什么?鲁滨逊?弗吉尼亚·伍尔夫?想要遵从自己想要的一切来生活……无非就是,比所有其他人更努力罢了。”
“……要拼命拼命的努力,不妥协,不怕寂寞,直到……寂寞已经不离开你为止……”
丽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桃井就趴在自己的肩上放声大哭。她手忙脚乱地拍着五月的肩,任凭她把自己的衬衣全部弄湿。觉得于事无补,便正过身体来抱着五月,用手用力地揉她的背。下巴抵在那头粉色的芬芳发顶上,丽子莫名觉得胸口闷闷的很痛。
五月也伸手用力地回拥住她。
“好了好了,”丽子听见自己说,“以后就什么都好了。”
当五月平静下来,抬起头来说的第一句话吓了丽子一跳。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
“嗯?”
“我想脱光,和你抱一会儿。躺在床上。”
丽子的脸轰的一下红了。
其实以前也这样做过。她记得是高三那年的五月,和桃井的名字一样的月份。有天晚上不只是升学压力过大的原因,一场原本好端端的卧聊变成了埋在枕头上的大哭。仿佛和朋友一起哭泣就能排遣去一切一样。后来五月爬到自己床上来,说想要抱着睡。丽子也没有觉得不好。只是当时因为大哭睡衣完全汗透,她帮着两人把衣服全都脱了,然后用各自的薄毯把身体裹好,免得汗水贴到一处,才抱在一起。她记得五月暖暖的胳膊很用力地箍着她,长发扫在她的脸上,突然笑起来,“丽子你还是真一点胸都没有呢,以后男朋友抱起来可不舒服。”她笑着打闹,然后就睡着了。
五月突然说这样的话,看来是记起来同样一段回忆。
她今天来时穿了私服,很简单的女士衬衣和牛仔裤。依然瘦,坐在那里反倒像个中学少年。五月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说不清的寂寥。丽子定定神,索性一把脱下了衬衣。
她穿着文胸坐在那里,有点想闭上眼睛,五月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脖子和锁骨,然后凑过来吻了她的肩。
她感到五月找到了她的手,然后她站起来,和她一起走进卧室。
五月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套裙,然后褪下腿上的丝袜。躺下来,和丽子一起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她依然握着她的手,然后侧过身来抱住了她。
“丽子……”
“嗯?”她感受她温暖的身体,轻轻答应。
“你有男朋友吗?”她声如蚊蚋。
“没有……”她停顿了一下,“到目前都还没有过。”
五月的手臂紧了紧,然后凑近了些:“那就请……闭上眼睛。”
丽子只觉得身边轻了一下,五月就翻身到了自己的上方。她的嘴唇轻轻落在自己的锁骨中间,然后柔柔地向下。仿佛羽毛的接触,她不想阻止,身体就如被温柔的海涛拖起来一般。当五月灵巧地解开她的牛仔裤的时候,她才惊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别……”她抬起上半身看着五月。
“嘘。没事的。”五月说,然后就埋下脸去。
她看着她粉色的发丝在自己的腹部柔柔地形成好看的蜷曲,便微微发颤着闭上眼睛,伸手将那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不知道是几点。五月依然握着她的手,轻轻推醒了她。
“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丽子有点累,身上的酥麻在梦里并未消退,便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含糊着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五月摸了摸她的头,起身用右臂支着力。然后她跳下床去。
丽子眯着眼睛看她穿上了自己的牛仔裤,微微有些显瘦,但显得腿型很好。
“身材好的女人真不可原谅。”她这样嘟囔着。
“有什么吃的么。”她闭上眼睛指使她。
五月看着她的脸露出点窘迫的神色,“好像真的没有了,厨房里还剩下几个橙子。”说完她转身把那几个橙子握在手上,又爬上床来靠坐在她身边。
“因为没有整理,水果刀怎么也找不到了。不过用这个也可以。”
丽子看到她灵巧白皙的手握着一把咖啡勺,用勺子刮开橙皮,利用那个弧底拨了一整个橙子。
“呐,就这么吃吧。小心果汁。”五月把橙子递给她。
她坐起来像吃苹果一样啃那只橙子,橙汁顺着手腕流下来,五月笑了笑,爬过来舔吻她的手腕。
“走开。”丽子笑着用手推她的脑袋。尽管五月的触碰让她全然不觉反感。
“那是什么?”她注意到卧室里有一副用布蒙着的画框。
“那个啊,”五月懒懒的说,“当年实在没有钱的时候给一个美院的学生做过模特。你要看看么。”
她走过去掀开了那幅画。
能看出那副油画是仿画艾伯特·摩尔的《睡中少女》。画里的五月穿着希腊式的轻飘薄纱的长裙,屈起一条腿侧靠在一堆垫子上。脚边放着一只花瓶。右臂绕过自己的头部,箍住左耳边的长发,耳畔的花朵和脚边花瓶里的一式一样。她闭着眼睛,身体形成一个优雅的反S。不论是光还是色,都能看出画手对模特有着对缪斯般崇敬的感情。
“真美……”丽子看着画里这样的五月,喃喃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