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彼有方生

2、03

　　03

　　“丽子已经毕业了吗？”五月打量着丽子的警服。

　　“实习。基本确定是这个岗位。”

　　“当警察听起来真是威风。”

　　“现在也就管管卷宗，看到现场的机会很少。不过作为警察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失业才是对的。”

　　二人并肩站在地铁站台，约在下班时间见面然后好好去玩一场的老同学心情都不太轻松。中学时代彼此最好的朋友变成不同的社会成员。角色与称谓都在改变。更不用说新染上的大阪口音，或者无意中带出的大学好友之间的冷笑话。对方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生活过不久的时间，这是不争的事实。

　　“小桃你呢，你在做什么。”

　　“还在应聘，我打算当一名秘书。”

　　“这个职位竞争压力大呢。”

　　“所以报考警校是为了找好工作？”

　　“……这种感觉真奇怪啊。”

　　“诶？”

　　“这种对话。就业压力啦之类的。”丽子的微笑不由得带上几分感怀，“出现在我们之间让人觉得很奇怪。”

　　“说的是呢……”

　　在这短暂的空白，广播里传来通知地铁进站的冷漠女声。二人的位置靠前，不知道为什么都站着没动。身后的人群从她们的间隙中络绎不绝地穿过，桃井隔着人丛望着相田，看到她也望着自己。

　　“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列车的门缓缓合拢，玻璃门映照出两个人的身影。背景是乌压压的人群与地铁站台融为一体的虚像。像一部关于浮生与告别的电影。列车启动前进带来的气流飘扬起五月的长发和丝巾，丽子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这家拉面我过去常来，”五月和丽子走在店面鳞次栉比的窄小街道，“老板是个很有趣的人。”

　　“我们过去放学也经常一同吃拉面。”自出地铁后一直默默不语的丽子突然说。

　　推开拉门呈现出一派大阪风貌，墙上绘着武士与怒涛，柜台前一口大锅常年供奉般升起袅袅白气，靠近门边聚坐的几位大叔见到她们后一同嚷嚷起来。

　　“小姑娘你们要不要过来坐啊，让大叔给你们买炸鱼吧。”

　　老板不加制止甚至附和了几句笑话。

　　丽子皱起眉，五月笑说习惯了就好。

　　大阪一直都是这样，粗鄙，重金钱，走到哪里都热腾腾，人声鼎沸。五月觉得自己在这里停留很不可思议，但当初做决定时并未经历思前想后的过程。大概也是走得累了就想在人群中坐下，看看为各自命运奔波的他者，心情会稍微放松一些。更何况这里已经有了工作和想做的事，甚至认识了Red，故而也有人交谈。

　　面端上来就有了微笑和开口的契机，丽子捧起碗啜饮了一口浓香的汤，五月重新找到了话题的开头。

　　“相田先生身体还好吗？”

　　“老爸他啊……”丽子露出副怪好笑的表情，“跑去义务教残疾学校的小孩们的篮球队了。说是人老了要让人生更有意义。”

　　“诶？真厉害呢。”

　　相视而笑之后话题就又断了线。

　　丽子伸手握住了五月的手腕。她的手很冷，而五月的手腕纤柔且温暖。

　　“嗯？”五月呷一小口清酒看了看丽子的手，不由自主笑了笑。

　　“还记得我们过去经常这么做么？”丽子索性伸出双手握住了五月的两只手腕，“心情不好的时候为了互相安慰。我们互相抚摸对方的手臂，交换着，我抚摸你的右手，而你反过来这边。”

　　“哦！”五月有些惊讶。

　　“再试试吗？”丽子笑着轻轻说，“闭上眼睛。”

　　老板在柜台后反复擦拭着什么，低垂的头没有看向这边。五月很惊讶自己突然产生的私密的戒备。看着丽子笑吟吟的双眼，有些僵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她说。

　　走出温暖的拉面馆，五月的丝巾正好拿在手上。她因为喝了酒而脸上微微发热，便递给了正在迎面寒风里打寒战的丽子。

　　“你还写日记吗？”丽子道了谢将那条蓝色丝巾随意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之前在地铁站闻到过一次的香水味又吸引了她的嗅觉。

　　“是男朋友送的香水吗？”

　　“嗯？”

　　“香水，”丽子牵起丝巾一角在脸颊上按了按，“五月身上好香。”

　　“真傻啊。”五月毫不容情地说。

　　“我说，现在还有地方喝酒吗？”

　　因为不想带丽子去FancyBlue而其他的酒馆五月又不熟，不想被搭讪或者艳遇，虽然记忆清零，但丽子带给自己的强烈的学生时代的感觉使一起喝酒的地点变得很为难。

　　“就在自动贩售机买好坐在草地上喝吧。”

　　天上的星星对于这个季节来说，已算是繁星满布。啤酒寡淡的刺激弥补了话题的局限，丽子又问起了五月写不写日记。

　　『10月×日我买了三只歪屁股的苹果，我以为会很甜。这是老人家常说的古早的真理，但我今天打算放弃。如果有什么是我自己的真理，那就是只有贵的苹果才甜。』

　　这样几个毫无意义的句子莫名在五月心里升起。

　　“坚持写？”

　　“一天不断，”丽子晃着啤酒罐眯起眼睛，“你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倾诉的欲望，如果不想倾诉了，人会很快干枯。”

　　“现在真的是不想倾诉了。”

　　“那么，今天早上，我出门时下起了小雨，我犹豫要不要带伞。”丽子说，“这样开始如何呢？”

　　“唔。今天早上……我给留宿的朋友留了一杯牛奶。在微波炉上写下了加热的时间。”

　　“你愿意说说这位留宿的朋友？”

　　“嗯，红发，漂亮，大阪人。”

　　“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个案件的卷宗，2005年，大阪，一个母亲亲手杀死了自己6岁的儿子。”

　　“天哪……昨天晚上我和Red一起喝酒，她又醉了。”

　　“这个母亲被判了15年，丈夫离异，父母绝交。”

　　“Red酒吧里问我是否还和福冈□□，我才回忆起福冈7秒钟。你快点继续说那个女人。”

　　“但是只有这个女人的妹妹一直思念着姐姐，终于在姐姐出狱后慢慢发现了她杀子的秘密。”

　　“这是电影《爱你长久》。你骗我！”

　　“哈……快继续说你的那个福冈。”

　　“阿良啊……”五月思忖了片刻，“是个挺好的人。”

　　其实这里才是问题。游戏做到了这里五月心里明了。人们总是会无意中倾诉自己的秘密，毫无保留的倾诉和突如其来的肺腑之言同样毫无道理可言。人们也能絮絮叨叨说上半天，可是没有一句切中肯綮的话。你可以对陌生人说出你私生活的细枝末节，却无法认真评价自己的前男友。不是不想，而是早已习惯对问题绕着走。

　　“你知道我老爸会说什么？”仿佛了然于胸的丽子突然用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五月的脸颊，这温度像是刚从贩售机里滚出来的啤酒罐。

　　“他会说……注意裂缝。”

　　“裂缝。”五月机械地重复着。

　　“你以为生活会有的样子和它实际呈现的样子。永远有一个裂缝，不是么。”

　　是。

　　而且其实没有人能够忍耐孤独。

　　五月慢慢躺倒在身下的公园草坪上，把只剩下一半的酒平放在自己的腹部，尝试松手让易拉罐自己平衡，她轻轻地说：“并且总是苦恼自己和自己的伴侣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迫不及待地只是想确认我已经找到了另外一半。可是一个不如一个。”

　　“福冈他……就是最坏的那一个。”

　　丽子凑过来把手掌覆盖在她的额头上，躺在五月的身边：“嘘，你可以写在日记里。答应我，你会写日记。”

　　“嗯。”

　　躺到了仿佛快要错过末班列车，她们才从草地上蹦起来，啤酒一人一听，可却像喝到了半醉那样摇摇晃晃。索性手挽着手形象全无地走进地铁。

　　“呐，这个还你。”丽子取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凑近过来替五月带上，握着围巾的手轻轻绕着脖颈旋转了两圈。

　　五月感觉到丽子的呼吸，轻柔的，努力搜索着自己因为酒精而瘫痪的记忆。或许忘了过去的事的原因，正是自己已被这生活麻痹了也说不定。

　　一刻不停地向前，努力过规律而自制的生活。努力与别人在一起。

　　在丽子的呼吸淡淡围绕着她的脖子的时候，五月突然很确定自己想被『过去』捡回家。

　　丽子向她挥了挥手，上了相反方向的列车。

　　打开公寓的门随手捻亮了所有的灯。沙发上被单叠得整整齐齐，Red离开这里的时候没有留字条或是发短信。走进厨房看了看，那张百事贴还在，牛奶也没有加热过。桃井心不在焉地把牛奶拿了出来，端在手上甚至喝下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带着满嘴不新鲜的味道把牛奶倒进水池再俯下身漱口。

　　丝巾上的香水味因为弯腰而传进了她的感官里，她想起丽子的话，便摘下围巾蒙在脸上吸了一口气。

　　香水的味道已经混杂了丽子的味道，五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男朋友送的香水吗？”丽子的问话在耳旁响起。

　　聊了一晚上并没有聊到丽子的生活，这么问或许她也有一个男朋友。不知道是否幸福。是否也是尝试寻找『另一个人』过程中的过客。

　　桃井突然因为那可能存在的男人，而微微嫉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