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彼有方生

4、05

　　05

　　五月决定今天自己去买花。这是她和丽子重逢的一年后，丽子已经拿到了正式警员的岗位，而她依旧还没有合适的工作。秘书类的零工有在断断续续地做着，后来丽子说以她的现状独自租下公寓颇为不必，便带着自己的行李搬了过来。丽子住进来后，五月开始觉得一直纠缠自己的痼疾慢慢痊愈。

　　眼下又是春天，是小阳春的天气了。哪怕是城市也有花酒清明烟花春晓的风情。走去花店需要穿过一条单行道，再在一个车辆川流不息的小十字路口等一会儿信号灯的转换。五月站在那儿不断地将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又移回右脚。和煦阳光使她脸上的毛孔懒洋洋得有些发痒，行人都在这明亮的天幕下皱起了眉，眼神却十分轻松。

　　一辆枣红的轿车在红灯的最后一秒急行而过，人群开始向前。

　　那颜色在丽子的视网膜上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又是在这样的阳光下，显得很浮躁很美。

　　花店的女老板卯雪夫人穿了件印着交纹格大朵鲜花的酒红色对襟衬衣，富态的身姿被衬托得很有风韵，也显得露出的两臂更洁白了。看桃井走进来，她也微笑着迎出来。“原来是桃井小姐。”

　　有一朵怒放的芍药轻轻从花架上垂下来，横枝一道，像禁不住春日的恩泽一般。

　　“真美啊……”桃井笑吟吟地说。

　　“这种芍药，”卯雪夫人扫了一眼，“参加过北京的花展哦。据说很受中国的人民喜爱。”

　　“北京……”这些花朵能远渡重样，竟比培育它的人见过更多的世界。

　　“日本品种的芍药总有一种特别的美的趣味。”卯雪夫人继续热情地推销着。

　　“我想选一种适合聚会的花……”桃井突兀地打断了老板娘的话。

　　“哦……”卯雪看了看五月的脸，“是男客较多还是女客较多呢。”

　　“女，主要是女性客人。”

　　“现在的康乃馨很不错哦。”夫人的雪白的手指向另一边色彩搭配得十分雅致的花架。

　　“啊，真好。就是康乃馨吧。”

　　卯雪为桃井将花朵用印着花店名牌的蜡光纸包成一束一束，一边继续谈着天。“其实现代的客人都不喜欢那些太过富贵的花儿了，只是花艺老师还会定期来购买。偶尔有主妇来买一、二朵回去插瓶。现在的花店，只要有各式玫瑰，仿佛就够了。”

　　“如果是男客较多的场合，又是怎样的花束。”

　　卯雪抬头笑了笑：“那取决于你想给对方留下怎样的印象啊。”

　　“真是的。”桃井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有很多行人频频回头注视着她。在如此春日抱着满怀各色康乃馨的漂亮女性，确实明艳动人，惹人注目。仿佛在花店耗了很久的时间，这光景已是将近中午，满大街都是热腾腾、忙碌碌的气象和人群。五月记得丽子昨天仿佛说过要回家吃午饭，便想要顺道带一些食材。路过鱼店的时候，正好遇见了熟人。

　　“五月？”对方似乎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桃井停下脚步，见到一个娃娃脸的姑娘，头发烫染成巧克力色，在日光下透着红色的光泽。“我是菊子啊，就这么不记得人家了真是过分呢。”

　　“怎么会不记得呢……”这样赔笑又客气地说着。

　　但确实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对方却热情地牵着她的手说了很久，好在说的都是中学时代的往事。个人的记忆与经验的独特新颖带有神奇的欺骗性。桃井自一年之前就以发现，你以你的记忆为独一无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学园祭，情书，社团部活，漫画书。不一而足，千篇一律。

　　所以怎样都能对付过去。

　　菊子买了很多的鱼片，她笑说丈夫和儿子都喜欢自己做的寿司和豆腐。桃井笑着，欣然应允了对方『改天一定到家里来玩』的邀请。菊子过去一直是娃娃脸的脸盘上虽有细纹，但还是能看出幸福生活留下的明显痕迹。桃井扪心自问也不是不羡慕的。

　　和故人告别之后，桃井才走进鱼店里。海鲜店特殊的腥咸味扑面而来，也带着一种水族馆的阴凉，在干燥的春天里使人十分惬意。五月在各式鱼类前驻足了一会儿，老板说：“今天的海螺是非常新鲜的。”

　　桃井点了头，挑了两只很大的海螺。她看着老板把海螺肉一块块掏出来，剁碎。“刚刚那位主妇，是您的朋友么。”

　　“是。”五月笑着说。

　　“啊，她先生在这一带很出名。”

　　“是么。”

　　“您明白的吧，”老板一边把剁碎的海螺肉塞回海螺壳里，“真是位名声在外的风流男人。”

　　桃井离开海鲜店时，脑子里还回荡着老板的话语。“听说是与居酒屋的姑娘和公司里的同事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天生能对女人游刃有余，所以妻子在家里完全不知。”“夫人也是十分贤惠的，这样的男人可真让人嫉妒啊。”

　　回到家时没有见到丽子的身影，大概又是在局里和同事凑合便当。五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株植物，在内部伸展着，外界看不出。

　　她也不想做午饭了，从冰箱里找出了最后一包爆米花，倒了杯新鲜牛奶，窝进沙发里看电影。广告里的女郎也在做着某爆米花的广告。背景音乐是首单调而欢快的曲子，popcornpopcorn重复个没完。妆容复古笑颜孩童的女郎撒娇得冲着观众微笑。真是个饮食至上的年代，连女子的笑脸似乎都可食用。偏偏食物却越来越不好吃。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转眼就到了下午五时。

　　再坐半个钟头，门外就传来了钥匙的声音。桃井的目光没有离开闪烁的荧幕，直到丽子走到了客厅的中央。

　　“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丽子努力用与平常一样轻快的语调说着。

　　“买花，买了海螺肉。过马路，打招呼。”

　　“春天好吗。”

　　“……像是一切都得了红色症。”

　　“红色症？”

　　“我的眼睛里看进了一切红色的东西。车、花朵、老板娘的衬衣、打招呼的人的头发。”

　　“别告诉我你的病还没好。”

　　“我不知道……”

　　“……”

　　“你怎么了？”五月抬起头。

　　“你嘴边有爆米花碎屑……”

　　“出了什么事么。”
　　“……福岛区发生了特大护士虐杀案。”

　　“什么？”

　　“九个护士，被人绑架走。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持续六天，不吃不喝。到了第七天，那些人把他们挨个儿拖出去虐杀。”

　　“没有人反抗？！”

　　“……她们……全部被绑起来，那些人就在她们面前……”

　　“老天……”五月握住丽子的手，“你去了现场？”

　　丽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强：“我应该去的，不是么。应该有女人在那里，看到这一切，为了她们，这些死去的女孩儿。”

　　五月紧紧握住她的手。

　　“对女性身体的控制，反政府，怀疑一切，宗教暴行。你能理解这一切吗。”

　　五月起身拥抱了丽子。

　　“我来做晚饭，”她说，“你去洗个澡。”

　　丽子离开她向浴室走去，“你也该好好节制一下，又吃了一下午零食，真的已经发胖了不少呢。”

　　晚餐桌上五月把康乃馨插进供着清水的瓶里，轻声问丽子要不要请一些朋友来聚。“或许就后天，正好是周末。我周一又有一个面试。”

　　“啊，为了什么而庆祝呢。”

　　“因为还在继续生活。”桃井注视着丽子的眼睛轻轻说，她美丽的桃色瞳孔像晚霞一样莹亮。

　　“还是为了宣布你决心要减肥。”丽子呵呵的笑着。

　　五月对聚会就像只是为了做好一件事本身那样忙活了一整天，烤了蛋糕，换了桌布，添了椅子，买了酒与外食。然后才腰酸背痛地翻着通讯簿一个一个打去电话。丽子看着她忙这一切，始终带着了然而关切的神色。最后的结果果然是，那些大多成了家的故人基本都有了陪孩子去游乐场或是加班的计划，对临时通知的聚会完全无法安排。但也不断地道歉，说着一定要找机会再商议时间的话。

　　桃井五月已经那么多年没有和过去的朋友联系，她像终于下定决心回归一样打了一大圈电话，然后放下听筒冲丽子长长吁了一口气，笑，“没有人来邀请她参加宴会的主妇，你读过这本书吗。”丽子也笑。她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那样笑作一团，然后坐下来大吃特吃。

　　“呐，我真的要减肥了。”五月鼓着腮帮子说，“在这一顿儿之后。”

　　丽子只是看着她的脸笑出了眼泪。

　　周末结束的那天晚上，桃井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柜里拿出来扔到床上，光脚站在地上对着镜子。“你说这回我究竟穿哪件好？”“这次面试你志在必得？”五月回头冲丽子妩媚地笑了笑，“是。我准备好了。”“那件紫色的套装吧，显得你瘦。”

　　说着五月发觉丽子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有礼物给你。”丽子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肩。

　　书房里放着一架陌生的打字机，古董式样，红色的ROVER5000。

　　“你从哪里得来这个？”

　　“你的新的Red。”丽子笑着说，“你会用它写日记吗。”

　　周一的清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阴天。五月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还是抱怨丽子不让她养一只狗，还不喜欢早起做早饭。她简单地淋浴，换上衣服，把新鲜牛奶拿进屋。丽子才慢吞吞的起床。

　　“你准备好了吗？”女伴睡眼惺忪地问她。

　　“我会一个人去，但你可以下班时顺便来接我。”

　　“面试要那么久？”

　　“我会当即被录用。”

　　“……好啊，”丽子顿了顿继续闭着眼睛穿衣服，“注意安全。”

　　她的脸上感到什么轻柔的触碰，睁开眼睛看到五月正给她绕上一条蓝色的丝巾。

　　“我也有礼物送你，”五月说，她拿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香水，轻轻喷在了丝巾上，“和我的香型一样。”

　　丽子笑了，她知道从此之后她们都不会分离。

　　没有人曾过得比她们开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