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薇》半日迟

12、幽冥古镜（下） 夜薇看着南

　　南徊与他们之间隔着黄虫、紫虫，声音听着有些不真切，他反问小酒：“你先前可从这镜中看到了什么？”

　　小酒想起之前在镜中看到的诡异景象，缩起脖子，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对南徊和夜薇坦白此事。

　　夜薇眼光无意从黄虫紫虫面上扫过，道：“南徊，关于虚游，你知道多少，不妨都在此说了罢。”

　　南徊目沉如水，道：“大小姐可还记得盛祝坊暮晴坊主委托我们劫道所为何物？”

　　夜薇颔首道：“晴儿托我们替她劫回一面妆镜，那镜子原是她私藏珍爱之物，丫鬟糊涂，将之打点进坊里玉秀姑娘的嫁妆之中。那玉秀姑娘仗着攀了高枝，行事嚣张得很，晴儿顾着坊间生意，不愿明着跟她翻脸，所以才托我们替她处理这桩事情。”

　　南徊道：“大小姐从妆奁中找到那面妆镜时，曾举镜照了一下，南徊斗胆问一句，大小姐当时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夜薇看着南徊，目光闪烁，最终垂下眼眸黯然道：“我看到了那个人，那个我一直都想找的人。”
　　她仿佛不能确定，寻思道：“仅仅只是一晃神之间，待得细看，那镜子中映出的却是我自己的脸容。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看差了。”

　　南徊道：“大小姐并没有看错，那镜子我见到的第一眼，就确认其并非暮晴坊主所言只是普通的妆镜。”

　　夜薇与暮晴交好，每个人多少都有一些秘密，她并不在意暮晴没有将实情相告，淡淡道：“只是这与虚游又有何渊源呢？”

　　南徊道：“那面镜子，可以照魂，能照出一个人灵魂最深处的念想。”

　　夜薇一向不信此类怪力乱神之事，笑道：“唉呀，早知这镜子有此奇效，我就迟些再给晴儿送过去，先拿来将你们统统照一遍，看看都动的什么歪脑筋。”

　　小酒听得一头雾水，但“照魂”这一说法却是听懂了，紧张道：“虚游，这跟湖一样的镜子，也能够照出人内心所想？是不是我想着鬼怪，就会现出鬼怪？”

　　南徊道：“这便是我要说的渊源了。暮晴坊主那面镜子充其量只能算作不太成功的仿制品，真正的虚游，无边无尽，幻象叠生……”

　　小酒哆嗦了一下，道：“无边无尽？”

　　南徊肃然道：“是的。如若不慎在虚游迷失自我，就会被其吸走三魂七魄。”

　　小酒想到方才自己险些就受了蛊惑，接触了那镜中怪象，如若不是突然亮起的六簇小小火光召回了他的神志，此刻说不定，他的魂魄已经不在这具躯体之中。
　　暗自庆幸之余，小酒凝望着前方白衣人背影，眼神中已满是钦佩感激。他有这样的感觉，这个白发白衣的男人，对于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并且，以他的方式在守护他们。他在心里更加认定这一位定是仙人无误。

　　夜薇仍是不解，道：“可是这虚游，不是那镇南将军贺大年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地宫中启出来的珍奇么？怎会是这样的所在？”

　　南徊道：“所以世间盛传的虚游，不过是些仿冒之物。意娘那里也存放着一面虚游镜，大小姐若有兴趣，可借来一观。”

　　夜薇讶然道：“晴儿有，意娘竟然也有？”

　　南徊浅笑道：“意娘那面虚游镜，还是如叔千方百计弄来讨好她的信物呢。世人将其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但凡珍奇宝物，必不乏赝品，只不过仿得太相近，叫人难辨真假罢了。”

　　夜薇道：“那贺大年寻到的虚游岂非也是赝品？”

　　南徊道：“我只知，这湖镜，大抵才是真正虚游。”

　　夜薇道：“忘川河之外，地底虚游，如果只是为了避开多罗谷地的桃花林，这密道的格局也未免太蹊跷了些。”她抬头审视南徊，“你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南徊朝白衣人的方向略略侧颜，轻声道：“他曾嘱咐我小心虚游摄人魂魄。”

　　南徊之前提过坠入井中之后并未与他人相遇，而今却显然与这白衣人有过交谈。夜薇微眯起眼，等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南徊却不愿多说，只简短道：“是他从饵道中救下我。”

　　夜薇闻言，愣了半晌，叹道：“我们与人家素不相识，却无端欠了这许多人情。”
　　南徊又闭口不言，扭头看向别处。
　　只可惜行了这许久，周围几乎已经是完全黑暗的状态，六簇小火照得每个人的形容都有些阴森。

　　小酒有些害怕，向夜薇身边靠近了些，道：“夜姐姐，这虚游真的没有尽处么？我们会不会给困在这里啊？”

　　夜薇看向悠然拖曳扁舟前行的白衣人，安抚道：“不会的，你不是最服气白仙人的神通么？有他在，你还不安心？”
　　她心里并没有数，但有什么是她没有经历过的呢？纵是有变故，之前担忧顾虑再多也无济于事。

　　小酒道：“可是，我越看，越觉得这儿像是七叔说起过的幽冥境地。七叔说人死了之后都要跟着鬼差去阎罗殿，可有些头脑不好使的，跟着跟着就走丢了，那些魂魄最后就只能永生永世在幽冥之境徘徊。”

　　夜薇哭笑不得，道：“那是七爷胡乱编来唬你玩的，别当真。”

　　小酒咬着嘴唇，还是满面忧色。夜薇逗他道：“你是不是怕黑呀？”

　　少年逞强的性子立刻窜出来，小酒辩驳道：“我才不怕呢！谁怕谁是小狗！汪汪汪！”

　　夜薇忍俊不禁，连南徊都忍不住笑道：“你既学了犬吠，岂非认了自己怕黑么？”

　　小酒鼓着腮帮，正想着该如何扳回颜面，蓦然神情一喜，正前方隐隐一线光亮，黑暗较之前稀薄了许多。
　　夜薇也瞧见了，欣然道：“看来出口近了。”

　　南徊是面向夜薇而坐的，未能瞧见身后的情形。他甫转过身，原本痴痴傻傻，坐着一动不动的黄虫却突然发难，向他扑去，这样近的距离，南徊根本施展不开，虽曲臂并指斜斜穿过腋下点向黄虫，仍是被黄虫整个人蜘蛛一般匐在背后。

　　夜薇横掌拍在紫虫后心要穴，紫虫立时软倒，正要劈掌分开黄虫，小酒却抢在她前边，一面惊呼一面争抢着用手去拽那黄虫，挡住了夜薇视线。

　　只听南徊闷哼一声，痛苦异常，夜薇断喝道：“小酒退开！”小酒却直愣愣地跪坐着，一动不动。
　　夜薇又急又怒，足尖一点踏在小酒肩头，抓住黄虫后领就要将其从南徊背上扯离。

　　这一扯之下才发现，黄虫竟紧紧咬上了南徊后颈！

　　夜薇迅疾变换身形，半空一个扭身双足频点，一套连环踢，招招踢在黄虫后背几处大穴，黄虫却咬得死紧，岿然不动，僵伏于南徊背上，而南徊此时已无了声息。

　　夜薇落在舟心，翻手拔出匕首，削向黄虫面部。

　　一只手却从斜过里穿出，敲在她腕部，夜薇只觉一阵酥麻从腕部延至虎口，匕首霎时脱手，被那只手轻巧接过。

　　白衣人持匕首挑起凹槽内一只铜碗，任那小小铜碗停于匕首尖端，凑至南徊后颈。
　　火焰炙烤下，那黄虫竟慢慢松开牙关，整个人向后倒去，白衣人将匕首一侧，铜碗就迅速归位。黄虫只向后倒下不过半尺，白衣人已将匕首刺入他后领，嗤一声轻响，锋利的匕首斜着划破衣裳，他抡臂一挥，竟将圆球一样的黄虫甩至虚游镜面，如同将一尾上钩的鱼儿甩到冰面。

　　这一连串举止，不过眨眼工夫。

　　夜薇接过白衣人抛回的匕首，揉着手腕，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白衣人这一次不再无动于衷，微点了点头。
　　一番骚乱，本就十分狭窄的小舟摇晃得厉害，白衣人轻轻用指按在舟侧，未几，舟便平稳下来。
　　他继续牵起舟前的五彩绦绳，仿若任何事都没有发生，向着越来越透亮，已清晰可见的洞口行去。

　　夜薇上前查看南徊伤口，后颈一片血肉模糊，那黄虫生生咬下半块肉来，夜薇柔声唤道：“南徊？”

　　南徊虚应了一声，道：“大小姐，我没有事。只是那家伙齿间……怕是有软筋散一类的药物，南徊一时不得调息内力，无法运功。”

　　夜薇回头看着吓得还没缓过神来的小酒道：“捂住眼睛，别看。”

　　她翻过匕首就着铜碗的火簇两面都烤过，将南徊后颈吊着的半块肉割去，南徊背部的线条绷得很紧，但他并没有呻/吟出声。

　　夜薇从怀中取出装伤药的瓷瓶，将药粉细细撒在南徊伤口。

　　小酒睁着眼睛看着夜薇完成这一切。
　　夜薇淡淡道：“这就是江湖。之前一直不愿不带你出行，就是这个原因。你会受伤，再厉害的人，都免不了有流血的时候。”

　　出口已近在眼前，久违的透亮天光倾泻进洞穴，镜面覆上一层金色的光。

　　小酒恨声道：“为什么还让这坏家伙待在舟上？”
　　夜薇嫌恶地瞥了紫虫一眼道：“留着活口，我有话要问他。”

　　白衣人松开绦绳，静静站在镜岸边缘。那里，已是寻常黄土地面。

　　小酒到前边小心翼翼扶着南徊下舟，夜薇随后抓着紫虫的后领将他扔在地上。
　　她坐到舟的前端，将装有凉砂的瓷瓶握在掌中。

　　白衣人却走过来，道：“不必。”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然而未等夜薇想明白他说的是不必什么，白衣人已俯身凑近，贴上她的唇瓣。

　　南徊手指哆嗦着，拔剑直指白衣人后心。小酒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夜薇失神了一刹那，而他与她唇瓣相触也并不过就是这短暂的一刹那。白衣人很快退开，侧身让过南徊的剑锋。

　　夜薇眨了眨眼睛，讶然道：“这算是仙人渡了一口仙气给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