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幽冥古镜(中) 只一瞬,夜 ...
-
只一瞬,夜薇就错开了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心思去解读。
适才一番试探,她其实用上了六成的实力,当年刚出石堡,她挑战列松观的白云道人不过也只用了五成功力,就已令当时在武林正道排行第四的白云道人甘拜下风。这个白衣人的武功浑然一体,俯仰之间怡然自若,竟似已将武学融入至一呼一吸之间。且不论他先前展露的寒冰步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技,单就他轻巧化解夜薇挑衅这一点,这个人都不容小觑。
夜薇心里思量,若真与他动手,单打独斗,胜算恐怕一分也无。
此人乘风而来,行踪不定,本身就像那忘川迷雾一般让人琢磨不透,但却又总是有意无意点拨他们路途方向,似乎是偏帮着他们的。不过,在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之前,一切都很难说。夜薇深知,江湖中有些人道貌岸然,表面上一派正人君子之姿,背地里却做的是笑里藏刀的勾当。这种人,比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凶器谋财害命的恶人更加可怕,恶人行凶,你至少知道他要害的是谁,那些人却能让你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谁。
然而,知晓这个道理是一回事,夜薇在石堡中唯一没有学会的,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她偏偏,没有丧失对人的信任感。
所以,她在心底里暂时相信白衣人的身份是友非敌。
夜薇笑道:“我们几个想要渡湖,阁下可否行个方便?”
白衣人不置可否,只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她。
夜薇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朝南徊小酒招手道:“过来吧,我们也风雅一回,湖上泛舟。”
小酒乐颠颠地几步赶过去,道:“可惜没有酒,不然还可以对月独酌!”
夜薇扣起食指轻敲他脑门道:“等到了有酒的地界,定给你来上一缸,让你尽情地对着月亮一个人喝去!”
小酒佯装吃痛,做着怪样连退几步,却忘了自己是在湖边。
夜薇道:“小心!”
他却已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在湖面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这一摔,不止小酒自己,一旁站着的夜薇,正驱着黄紫两虫向这边来的南徊都愣住了。
这竟然不是湖!小酒讶异地用手撑在“湖”面支起半边身子,夜薇弯腰查看,铜鼎延伸至此的火光只能照亮模糊的轮廓,夜薇仔细看清之后仿佛不能确信自己亲眼所见的,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终于确信无误——
这竟是一整面如湖一般巨大的铜镜!
只因一叶扁舟停靠于此,他们便想当然地以为,舟停于湖畔,这必是一片湖泊。
谁知竟错得这样离谱。
初时的惊诧过后,小酒道:“这不是湖,那我们可以走过去了!”他兴奋地想站起来,还没直起身,竟又重重滑倒,这一次甚至比方才摔得还要严重,直疼得他捂着腰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夜薇试着踏上镜面,只觉与寻常镜面相比滑溜十倍不止,立时收了步子退回。南徊已将浑浑噩噩的黄紫两虫安顿在舟的中央,过来这边,半蹲跪在砂地,右臂伸直,将剑鞘递向小酒。
小酒扭到了腰,倒抽着气,手臂伸长了够了几次也够不着剑鞘的末端,委屈地看向夜薇求救。
夜薇叹了一口气,道:“你忍着点儿疼。”甩出红线缠住他的左腕,一用劲,将他拉回身边。那红线韧性极佳,却也不比寻常丝线那样细柔,是能勒断人咽喉的血线,夜薇虽未运上内力,小酒的左腕不免也被勒得渗出一圈血珠。
只是小酒这孩子一向懂事,在夜薇将目光投向他手腕之时,早已将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去了。
这虽然不是湖,但好像他们唯有乘舟渡过。毕竟,走是走不过去的。
夜薇和小酒坐到了舟尾,这样一艘小舟,一下要容下六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当南徊站到船头时,原本静静坐在那儿的白衣人却翩然翻身,稳稳当当站到了镜面之上。
南徊缓缓坐下来。夜薇看了看白衣人赤着的双足,又看了看南徊,托着腮道:“没有桨。”
仿佛是回答这个问题,白衣人缓步踱至舟前,拉起系于船头的如成年男子胳臂粗的彩色丝绦五股绳,在夜薇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舟行于镜面竟与泛于湖中无异,他似乎一点也不费力,明明是拖着一叶舟,却如同牵着一只鹤,悠游于水云间。
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风,长长的白色发丝轻轻飘扬,夜薇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场轻柔的梦境。
他们渐渐远离了铜鼎,光线也愈加莫测虚幻。小酒一直趴在舟的边沿朝镜面看,在距离镜岸最近的地方,他并不能在镜中看清自己的影像,孰料越是远离光明,接近黑暗,他在镜面的映像反倒越加清楚起来。
起初只有一个大概的影子,渐渐地,映出了一些五官的轮廓。
这是眉,这是眼,这是鼻梁,这是……
小酒骇然地看着,镜中的那些五官虽然并未十分明晰,但大致的形状能看出那就是他。
那也只能是他,有谁照镜子照出另一个人来的?
可那镜面映出的小酒,分明大张着嘴,张得那样大,口唇的位置那样大的一片暗影在填补。
而小酒此时,分明是咬紧着牙关,上下唇瓣紧紧地闭合在一起的。
所以,正对着他的,镜中映出的这个,到底是什么?
小酒的右手摸过自己闭紧的嘴巴,情不自禁地向那镜面伸去,那映像还在,似乎是某种召唤,小酒不由自主想要去触碰。
他的指尖离那片暗影已经很近了。
他的耳边已经听到了那口中发出桀桀怪笑声,不,似乎是他自己在这样笑。
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开心,仿佛找到了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可是他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笑声?这个笑声实在太难听、太奇怪了!平时的他是怎样笑的?
咻!
诡异的影像突然消失了。
舟的边沿六个凹槽内置放了小小铜碗,铜碗中的油芯被点燃了。六小簇明火跳动在舟的边沿,其中一簇距离小酒的脸庞不过三寸。小酒迷茫地转头,火光晃眼,他再看向镜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镜面突然显得十分厚钝,什么都映照不出。
白衣人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方才,就是他突然出手,施了这一招弹指点灯。
夜薇看着白衣人,若有所思。
白衣人这一次却没有看她,瞥了一眼小酒,默默转身继续之前的举动,泰然而行。
南徊却开口打破了沉默。
“虚游。”他道,“我想起这湖镜的来历了。这面湖镜,唤作虚游。”
夜薇动容道:“怎么会是它?”
当年镇南将军贺大年嫁女与旱龙王求宝一事轰动一时,最终请来陈闫进入地宫带出的珍奇却被奉为贡品上缴庆生。
而那珍奇的称谓,正是虚游。
世人关于虚游有诸多猜测,有说是一捧珍珠的,说这珍珠实是将军女儿,也就是后来追封的觅央公主沅央的眼泪化成的,说是女儿控诉父亲对她的不公,为着利益罔顾父女情谊,夜夜在地宫以泪洗面,凝结了这一捧泪珍珠,传言说其实沅央本身是投胎转世的神女,她的泪就是至宝,只可惜贺大年有眼无珠,错失了真正的珍奇;有说是一吊铜钱的,宝龙王座下珍奇无数,但他看不惯贺大年舍女求荣的行径,设置了重重阻碍,让贺大年投入无数物力、人力,末了只以一吊铜钱打发他;也有说是一个酒葫芦的,里边装着灵药丹丸,据说食了便能长生不老,但是食多了从此凡间事了,升仙得道,吃少了则提早去见阎罗,总之一个不小心,命没有续上反倒赔了,然而宝龙王并没有明示到底是吃一颗还是全部都吃了,那一位更是不可能拿自己性命去尝试,所以这酒葫芦最后成了皇家的一件摆设。
但终归真正见过这虚游的,只有陈家第十四代传人陈闫,镇南将军贺大年,以及掌握着至高权利的那一位,是以所有这些关于虚游的种种传闻,都只是人们闲来无聊的臆想揣测罢了。虚游究竟是一捧珍珠,一吊铜钱 ,还是一个酒葫芦,都无从考证。
但此时,在这个地底洞穴诡谲的镜面行舟之上,南徊却如此确信地道出虚游二字,怎能不令夜薇震惊。她与南徊成长经历重叠的岁月最多,童年即相识,后来两人几乎一直结伴而行,按说一些事件的具体明细不知也便罢了,何以如此关键一样物事,她一无所知,他却一副清楚来龙去脉的样子呢?
夜薇心里的疑团千头万绪,无从解开。
小酒却于这其中种种一概不知,只问:“这镜子比一般的池塘都大上这许多,名字又如此特别,到底是什么来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