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小生糊涂

8、第8章

　　王欢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半点儿有用的信息也没有。白色的金杯面包车，南区大街上，走十步就能遇见一个。其实叶效温此刻，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就是两头蒜了。比较直接的证据就是韩流等人的口供，在此案中，他们作为被害者，口述的笔录是可以作为证据被采纳的。比较麻烦的，是他们的身份——北区铜钹子巷抢劫案的嫌疑人。
　　那么，一个犯罪嫌疑人说的话，可以被作为证据采信吗？！叶效温没有把握，他需要更加有力的证据，这个证据必须比口供还要直接有效。
　　尽管深知两头蒜这样的老油条会给他打马虎眼，依照程序，他还是要传讯马向东（两头蒜的真实名字）。
　　回警局的时候，路过接待室，叶效温发现里面蜷坐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脑袋埋在双膝间，看不清样子。叶效温拉过一个警员，“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儿坐着？”
　　“不知道，刚小李送回来的，找了您半天也没找着，就放这儿了。”
　　叶效温明白了，这孩子是韩流的弟弟。叶效温站在门口，盯着陈尘看了会儿，开门走了进去。
　　“小朋友，喝点儿热水吧。”叶效温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放在陈尘面前。
　　陈尘闻声，抬头看了叶效温一眼，又把头低了回去。
　　叶效温坐到陈尘旁边，“怎么这是？走丢了？”
　　陈尘还是不说话。
　　“有什么困难要跟警察叔叔说。”
　　“叔叔。”陈尘总算开口了，只不过头还是埋着没抬，声音憋在里面，闷闷的，“我十三了。”
　　“十三也是小孩啊。”
　　“我没有走丢。”
　　“哦？！”叶效温挑眉，再接再厉，“那你这是？”
　　“一个叔叔带我来的，他说我哥哥在这儿。”
　　“你哥哥？！”
　　“嗯。”陈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找我哥哥。”
　　“你哥哥……做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陈尘摇着头。
　　“带你来的叔叔没有告诉你？”
　　“没有。”
　　陈尘忽然抬起头，丹凤眼挂着泪直勾勾地看着叶效温，把叶效温看得一震，“我哥是个好人。”顿了顿，又道，“他对我很好，他不会犯错。”
　　“你觉得他犯错了？”
　　陈尘摇头。
　　叶效温试着把手放到陈尘的头上，看陈尘没有抗拒，便轻轻抚摸起来。陈尘垂着眼，“犯了错的人，才会被警察叔叔抓。”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抓了？也许，是出了其他什么事呢？”
　　陈尘身体一震，哭腔更浓了，“哥哥出事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开始往下掉，叶效温赶忙安慰，“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测。”
　　“我在这坐了好久，哥哥都没来领我，一定是出事了。”陈尘开始胡思乱想。
　　叶效温暗道糟糕，没把小朋友往正道上引，本以为能套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信息呢。安慰了半天，陈尘总算止住了哭泣。叶效温适时地抛出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陈尘。”
　　“怎么跟你哥的姓不一样啊。”
　　“我是我爸捡来的，从田埂里。”
　　叶效温还是摸着陈尘的头，也不说话，等着陈尘的下文。陈尘愣了会儿，鼻头又红了起来，“我爸去世的早，妈妈又离家出走了。都是哥带的我，给我吃给我穿供我上学。他是个好人，你们别抓他。”
　　“一会儿叔叔就去给你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别担心了，好不好。”叶效温柔声道，擦了擦陈尘的眼泪。
　　陈尘乖乖地点头，叶效温拿起桌上的水递过去，温度正和好。“喝点儿水吧。”
　　“嗯。”陈尘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对着叶效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着，叶效温就韩流的家庭又提了几个问题，慢慢摸清了兄弟俩人的状况，也知道从眼前这个小家伙身上再也问不出什么，很明显，陈尘一直认为韩流给他的钱，都是好哥哥守着爸爸留下的杂货店，一分一分挣来的，他从来都没怀疑过这钱的来源是否正道。叶效温叹了口气，韩流对于这个异姓弟弟，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叶效温正要去看看韩流的审讯工作进展的怎么样了，有警员过来喊他去局长办公室，说是局长有事儿找他。
　　会是什么事？手头的几件案子都不是什么大案，也没涉及到工资升职或是严打的问题，能有什么事儿？
　　等叶效温推门进了局长办公室，看见一个人的时候，全明白了。
　　邵谦是边江会老大身边的得力助手，一般跟白道的来往，老大不好出面的时候，都是他上，口才佳人脉广，交际手腕一流，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学历。名牌大学毕业，标准的社会精英。他有几个本事是众人所望尘莫及的，若是他想，可以在五分钟内，和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且过目不忘，凡是他见过的或是说过话的，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能指名道姓地把你认出来。
　　叶效温冲他点了点头，他最受不了的一种人，就是像邵谦这样的知识分子。这样的人大都聪明，恐吓威胁那一套对他们向来不管用，心理战打起来，又不见得每回都赢，说不准儿什么时候就反被人家绕了进去，别人怎样叶效温不知道，至少在他和邵谦为数不多的几次对阵里，邵谦总是赢的那个，久而久之，叶效温就变得非常抵触邵谦，巴不得他离自己八丈远，最好永远别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可眼下，这个瘟神就好好的坐在自己对面，喝着上等的茶水，一脸笑意，优哉游哉地看着叶效温，那摸样像是在说，小样儿，你输定了。
　　叶效温不看他，转头问局长，“刘局，找我什么事儿？”
　　西大街公安分局的局长叫刘同，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叶效温打一开始做警察，就是在他手底下干，一晃多年，如今刘同升任局长，他也当上了大队长，要说是一点情分没有，那绝对是骗人的。叶效温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早把刘局看成了自己的再生父母，说的夸张点儿，真真是没刘局就没有现在的他。
　　所以当刘局一脸为难地让叶效温把韩流放了的时候。叶效温心里除了不解，更多的失望和伤心。他看了一眼兀自笑着的邵谦，不用问，定是邵谦要求的。
　　叶效温看着邵谦，“我倒是不知道边江会会对一个小混混这么感兴趣。”
　　邵谦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铁观音，不算好茶，但已是刘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茶叶，他抿着嘴笑了笑，“叶警官说笑了。老大的心思难猜，我们做手下的，也不好无端揣测，自然是吩咐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了。”
　　“那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去请你。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邵助理，还麻烦邵助理移步审讯室。”
　　刘局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小叶！”
　　“刘局，韩流身上可还背着一个故意伤害案呢！这伤残鉴定的结果还没出来，既然咱们局已经立案了，就该好好侦办才是。你说是吧，邵助理。”明明是对着刘局说的话，叶效温的眼睛偏偏直勾勾地盯着邵谦看，最后几个字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
　　邵谦笑着接招，“这是自然。”
　　刘局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拿官威来压，他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叶效温，你是局长还是我是局长？！”
　　叶效温来回扫了扫局长和邵谦，平声静气道，“您是。”
　　“知道我是，就麻利儿回去放人，少在这儿说废话！”
　　“刘局，这不是废话。”叶效温的声音依旧冷静，“放人也要有个说法。韩流被拘留的时候，身上有两件案子，一个是抢劫，一个是故意伤害。前者他是犯罪嫌疑人，邵助理要领，只管把手续办好了，人我双手奉上。后者就不同了，他是受害者，这案子已经立案侦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把情况调查清楚。更何况……”叶效温犀利的眼神落在邵谦脸上，“……这里面还有边江会的事儿呢。邵助理您把人领回去，是要私了！？还是要谈赔偿的事儿？！”
　　“两样都不谈。”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除非抓到案犯，否则，人我是不会放的。”
　　“抓到案犯就成了么？”邵谦问。
　　叶效温点点头，边江会是一个帮派，凡是帮派，都是义字盖过天，叶效温是真不信邵谦能把两头蒜卖了。
　　邵谦笑笑，掏手机打电话，“喂。把两头蒜打包送到西大街公安局来。别忘了打个漂亮的蝴蝶结，警官大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叶效温在对面越听脸色越差。他还真卖了！！
　　邵谦合上手机，胸有成竹地看着叶效温，“人一会儿给你送来，韩流，该给我了吧。”
　　叶效温气结，可也无话可说。话是他自己放出去的，现在邵谦已经达到了他的要求，这下韩流，是不放也得放了。
　　“咱办手续吧，叶警官。”

　　叶效温这算是吃了个哑巴亏。首先，这事儿是刘局应下来的，且不说邵谦卖了一个什么人情给他，或者干脆就是命令着，总而言之，人家刘局是头，叶效温再不服，也只能听着。其次，韩流这案子也委实难办，抢劫一案没有证据，定不了罪，按律得在二十四小时内放人。故意伤害案情节简单，罪犯也已归案。套用叶效温的一句话，于情于理，韩流都不该再关着了。
　　叶效温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好忍着。
　　带着邵谦去审讯室。一推开门，就听见小张的大嗓门在那嚷，再看韩流，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邵谦来的太快，叶效温心想，若是再慢一些，韩流准就招供了。也是，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玩心机自然玩不过这些二十多岁的成年人。韩流能坚持到现在，全凭一股子意志力吊着，他不能坐牢。不是为了陈尘，不是为了夏连秋他们，就是为了自己，他也不能招。
　　叶效温吩咐人给韩流拆了手铐。韩流这一日经历的大起大落太多，又被小张摧残了个把小时，眼下手铐一解，心神也放松了，当下便昏了过去。
　　邵谦和叶效温都有些无奈，半大的小伙子，怎么弄出去着实是个问题。
　　叶效温看了看摊在椅子上的韩流，忽然笑了起来，“邵助理，人我可就交给你了。”言下之意，你不是要领人吗？你领了就你自己背出去。
　　叶效温脸上是难得露出这种狐狸样的笑容的，他永远不温不火的样子，就是挑衅也挑衅得礼貌有加，邵谦看着挺新鲜，这警察在他面前向来铁面无私，眼下这般笑起来的摸样瞧着还挺好看，邵谦暗道罢了罢了，这次就先让他一局。
　　邵谦掏出手机，把门口候着的人叫进来，一人抬身子，一人抬腿，就把韩流给抬了出去。
　　叶效温目送着几个人出去，在邵谦走前又说了句，“医院里那两个，我可没打算放。”
　　邵谦背着身笑了笑，“叶警官，别看我只是个助理，平时也是很忙的。管一个就够了，三个？！我可管不起。”说完，便出了审讯室。
　　“这样最好。”叶效温在后边跟着，嘴角维持着上翘的弧度。
　　几人在公安局狭窄的过道里行进，路过接待室时，一个影子忽的从门里扑了出来，吓了众人一跳。
　　那影子直接扑在了韩流身上，抬着他的人受不住重，只听扑通一声，韩流直接被扔在了地上，“哥！！你怎么了？！！”
　　陈尘扑在韩流身上，喊得肝肠寸断，快赶上琼瑶剧了。叶效温抿着嘴，坏了，把这孩子给忘了。
　　邵谦看着叶效温，这是怎么个意思？
　　叶效温解释，“韩流的弟弟。”末了，又补了一句，“饶你一个。”
　　“呵，我倒是不知道公安局还能搞特惠，领人也来个买一送一。”
　　叶效温的面子有点儿挂不住了，邵谦走过去蹲下来拍拍陈尘的背，“小弟弟，别哭了，再哭你哥可就真去了。”
　　陈尘一听，哭声更大了，鼻涕眼泪一起流，邵谦瞧着这个不忍心，“快别哭了，挺好看的脸都成花猫了，来来来，叔叔跟你说。”邵谦把陈尘拽起来推到叶效温面前，“现在，叔叔要带你哥去医院看病，你看你哥这满身的伤。你呢，就乖乖跟这个叔叔在这儿等着。叔叔保管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哥哥好不好？”
　　“我也要去。”陈尘显然觉得这方案并不可行。
　　邵谦挂起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乖孩子，要听话。带着你还得要分神照顾你，你看你哥这情况，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小孩子的身体顶不住的。让这个叔叔陪着你一起在这儿等，累了就先睡，饿了让他带你去吃饭。”
　　“邵助理，我是警察，不是保姆。”
　　邵谦温柔的语气不变，“警察的职责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
　　叶效温只剩下皱眉的份儿，他胡噜了两下陈尘的头发，虽然语气淡淡的，但能听出来声音放轻了，“先去我宿舍待会儿吧。”
　　陈尘哭的抽抽搭搭，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韩流就在地上躺着呢，杳无声息的，要不是胸口起伏着，他真以为他哥就这么没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明明说好要在南区好好玩的，怎么才分开没多长时间，再见面就是警察局了呢。想到这儿，陈尘越发地难过起来，手攥着叶效温的衣服，捏得都起皱了。
　　叶效温和邵谦都不说话，静静地等着陈尘的答案，还真是个小孩儿，没发育的样子，个子还不到他们的肩膀。陈尘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个头。
　　邵谦露出招牌笑容，跟叶效温打了个招呼，让人把韩流抬走了。
　　叶效温叹口气，拉过陈尘的手，把他往宿舍里带。